後來,那對歡喜冤家好歹算是記起門外尚有人在,招呼我們一起進了屋,去探望程肅。我看見榻上之人的氣色較之昨日明顯好轉,還能捧著本書看得津津有味,心情總算是放鬆了不少。
“你國事繁忙,不必每日來看我。”喝下穆清弦送上的湯藥,程肅左手捏著古籍的一角,看著我認真道。
“再忙也不至於沒時間來探病。”
“可是你的身子也才複元,應當多休息才是。”
“我又沒什麽……”思及這兩天的確不太舒坦,我隻好笑著將目光投向別處,含糊其辭地嘀咕著。
“你在看什麽書?”正在此時,黎曄冷不防提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令眾人的視線紛紛匯集到了程肅的手上。
“《國策》。”程肅看向黎曄,直言相告,見對方不徐不疾地靠近了,似欲翻閱自己手中的書頁,程肅幹脆攤開封麵給他看。
“……”黎曄不緊不慢地拿起了被攤放在被褥上的書本,看了看它,又忽然轉過身來注視著我,臉上似笑非笑,“這好像應該是你看的書。”
“啊?”我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盯著那本被他舉起的書冊瞅了片刻,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國策》,且不管它是不是我所知曉的著名史書——《戰國策》,光聽名字,也知道是與治理國家有關的書。如此一來,確實該是我研究的東西——可惜……
我不好意思地衝黎曄笑了笑:自己當真是個不稱職的皇帝啊……
話又說回來,程肅倒是看得進去?
腦中不由浮現起無數個類似的畫麵——那個一身淡雅的翩翩少年,手執書香,任紅塵紛擾,心無旁騖,獨遺世靜好。
其實,他本就是個極能靜下心來品讀古籍的人,隻是我沒有想到,他這樣一個與世無爭、清靜無為的男子,竟也會對治國之道感興趣。
這麽想著,我不由自主地注目於程肅,而他,似乎正與轉回身子麵向他的黎曄對視著。
“你看這本書,會不會有所不妥?”毫無預兆地,黎曄對程肅提出了第二個問題。
那口氣,不像是出於擔心或是關心,倒更接近於……是一種質問?
我不解於黎曄說這話出發點,亦不明白程肅閱讀《國策》究竟有何不妥。
“肅哥哥什麽書都看的。”我尚未來得及將心中疑問說出口,一旁的柳自娫就冷不丁插了嘴。
“這叫‘博覽群書’。”她身邊的穆清弦立馬接口道。
“就你會說四個字的成語。”許是覺得被人比了下去,柳自娫沒好氣地瞪了穆清弦一眼。
“成語言簡意賅。”豈料遭人白眼的穆清弦非但沒有收斂,反而繼續笑嘻嘻地說著四字成語。
“你這麽囉嗦的一個人,還言簡意賅?”
“我怎麽囉嗦了?”
“你不囉嗦?不囉嗦會一大清早跟我喋喋不休地說一大堆?”
“這不是你拉著我,跟我說你昨晚做的夢嘛!”
“那你聽就可以了啊,你說什麽說?”
“是你說你爹托夢給你你害怕,我才好心安慰……”穆清弦正滔滔不絕地反駁著,突然就被柳自娫捂住了嘴巴。
“閉嘴!”少女狠狠地剜了男子一眼。
這對歡天喜地的活寶……怎麽能把黎曄的問題扯得那麽遠……
我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倆你來我往幾近忘我,然後下意識
地扭頭,去瞧另外兩人的反應——隻見黎曄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穆清弦,旋即側過身子,將《國策》放回到程肅的手中。
說起來,自娫為何不讓穆公子往下說?是怕被人笑話,說她膽小?可是親生父親托夢,她這當女兒的怕什麽?何況她平時一向藝高人膽大的……等等,托夢?自娫的爹,已經過世了?我記得在世的人,貌似是不能用“托夢”一詞來……慢著……托夢……托夢?!
我反複咀嚼著這個詞,嚼著嚼著竟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浮暄帝和先皇後——我這身子的生生父母,均已不在人世。那些大臣既然要借已故之人刁難於我,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同樣借仙逝的皇後……還他們個措手不及?
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是不是可行,是不是能讓群臣無話可說……
“雲玦?”我正兀自想得出神,耳畔冷不防傳來了什麽人的呼喚。
“啊?”從思考中抽身,我抬頭循聲望去,見黎曄和程肅都一動不動地瞅著我。
“黎……”剛想叫出前者的名字,我猛地一個激靈,想起在場的程肅和柳自娫並不知曉黎曄正是已然“駕崩”的漓景帝。
於是,我慌忙打住,故作鎮定換了個稱呼:“李公子。”
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別扭——但別扭歸別扭,我是萬不能暴露了他的真實身份的。
“何事?”黎曄似乎也有一瞬間的愣怔,但他很快緩過神來,麵色如常地反問。
“我有些事想同你商量,可否借一步說話?”兩眼一眨不眨地瞅著他,我說得很是客氣——客氣得連我自個兒都覺得快要裝不下去了。
“好。”他說著,似是微微一笑,隨後抬腳就往外走。
“我先失陪了。”與他立馬走人的做法不同,我分別向剩餘的三人頷首致意,接著才舉步離開了程肅的房間。
“你要對我說什麽?”與我一前一後出了屋子,黎曄站定在長廊中,轉身凝視著我問。
“我剛才聽自娫說到‘托夢’,突然就在想,是不是可以借著這兩個字,去應對群臣聯名上奏,欲治皇後擾亂皇族血脈之罪的事。”我仰視著他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迫不及待地道出了心中所想。
“你是想……”他四下張望了一番,湊近了我的臉,“謊稱你的父皇或是母後托夢給你?”他小聲說著,生怕被旁人聽去了我們的計劃。
“對。”我篤定頷首,腦中思緒已千回百轉,“我要把皇後所謂的‘罪’,變成‘功’。”
“……”他目不斜視地盯著我,眼中流露出少許疑惑,很快,他又像意識到什麽似的,站直了身子,驀然莞爾,“你知道嗎?方才說那句話的時候,你的眼裏,滿是精光。”
“啊?”他突如其來的描述叫我不得不從沉思中抽離,我不明就裏地瞅著他,等待著他的解釋說明。
“從你的眼中,我看到了為王者的自信與睿智。”黎曄微揚著唇角,緩緩抬起頭來,目視遠方,“雲玦,”很快,他再度注目於我,眸中同時透出柔光與堅毅,“假以時日,你會成為一代明君。”
“啊?”然而,他的誇讚和預言給我帶來的第一反應,不是歡喜雀躍,而是一頭霧水——我愈發不理解他何以突發此言,故而微張著嘴,盯著他看。
瞧了半天,我隻看到他慢慢遣散了那淡淡的笑意。我開始回味他所說的話,可越想越覺得不
可思議。
我?一代明君?呃,沒這本事……
頗有自知之明的我如此思忖著,隻得幹笑著回歸主題:“嗬嗬……我還得回去好好深思熟慮一番,看看怎麽把這件事辦得滴水不漏。那……我先告辭了。”
“好……”他略作頷首,“若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來找我。”
“嗯,謝謝。”我習慣性地向他道謝,卻見他忽而垂眸淺笑。
“你對我……總是這般客套……”不知何故,他的語氣裏似乎透著一絲落寞。
“……”看著他的模樣,聽著他的話語,我一下子記起了眼前人曾經表明的心跡,頓時沉默下來。
“去吧。”這時,他卻抬起頭,隱去了所有的神情,恢複如常。
我抿唇笑了一笑,低眉不語,繼而轉身離去。
隻身回到寢宮,我坐在窗前,一動不動地望著陰沉沉的天空。我想專心考慮先皇後一事,可思維才切入正題,黎曄那柔和中帶著犀利的眼神就莫名其妙地蹦出來搗亂。
我問自己,以前從未想過要接受他,是因為我認定自己從頭到尾同他都是兩個世界的人,我是要回到現代的,不應該在異世留下任何牽絆——可今時不同往日,既然注定回不去了,那我必定是要和普通人一樣,在這裏正常生活下去的。難道我要一輩子不嫁人,孤獨終老?
如此想來,黎曄其實是個無可挑剔的夫君人選。長相那是一等一的好,脾氣呢,自從他家妹子痊愈後,也沒見他怎麽給人臉色看,人品是絕對有保障的,才智又屬上乘——何況,他年紀輕輕就能把東漓治理得井然有序,對國家大事和禦人之術可謂是了如指掌,有他從旁指點,我不知會獲得多少裨益,少走多少彎路……
等等!我在想什麽?!這豈非……就好像是為了利用他才跟他在一起似的?唉,在其位,謀其事——當了皇帝之後,竟連想法都變得不單純了。
我暗自喟歎,終是伸手拍了拍自個兒的臉,強迫自己去思考正經事兒。就在此時,出秀從屋外走了進來,行了禮後,她提醒我尚未用膳,詢問是不是就在寢殿裏吃。
我頷首稱是,這才想起自己忙活了大半個上午,居然還沒顧得上享用那頓正規的早膳——要不是在上早朝前吃了些點心墊饑,現在怕是早就餓暈了吧。
思及此,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怨懟——我分明記得,清朝的皇帝都是先吃了早飯再處理政務的,怎麽擱我這兒,就得先麵對那群不讓人待見的家夥,費要到退了朝,才能用早膳?我就不信,那些個大臣都是乖乖空著肚子來麵聖的。
正埋怨著我這一國之君當得比臣子還悲催,出秀已然吩咐宮女們將早膳端了上來。因為心裏擱著事,我匆匆吃了一些,就命人把殘羹剩飯悉數撤走,隨後走到書桌前,攤開一張大紙。我提起筆,蘸了些許墨汁,舉著筆陷入沉思。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淺黃色的紙上落下了越來越多的墨跡。約莫半個時辰後,我擱筆盯著那白紙黑字,笑容漸顯。
“出秀。”我抬頭喚道。
“奴婢在。”她快步靠近。
“去替朕找兩個……在宮裏當了二十年差的人來,讓他們到朔陽殿候著。”說話間,我已將紙張合上。
“是。”她福了一福,欠著身子地退下了。
我目送著她的背影,一手壓在那張墨漬未幹的黃紙上。
可不可行,一問便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