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思忖著,我緊鎖的雙眉自然是未能舒展。我本欲讓出秀起身說話,可一考慮到她之前對我做的事兒和她可能要談論的話題,我就硬是將“起來”二字給吞了回去,徒留一個“說”字。

得到了我的準許,出秀徐徐直起身子,雙膝挨著地麵,擰緊了眉毛仰視於我,一臉進退兩難的神情。

“奴婢之所以會擅自向溫相透露皇上的一言一行,是因為奴婢聽聞,溫相被皇上下了禁足令……奴婢……奴婢擔心……以此為契機,皇上會一步一步革除溫相的職權,最後……”她支吾著咬了咬唇,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最後,會取其性命……”

聽著她對上述因緣的敘述,我也漸漸皺起了眉頭,直至聽完“取其性命”這四個字,心中的不解終於化作口中的反問:“不過就是禁足兩個月而已,至於把你嚇成這樣嗎?”

“是奴婢糊塗!是奴婢愚鈍!”她不住地叩首,嘴上亦是自責不斷,“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皇上明明不是像四王爺那樣的人,可奴婢卻……卻……”

“四王爺?四王爺怎麽了?”趁著她說不出話的空當,我抓住言語間意外冒出的信息,表達了我的疑惑。

“回皇上,四王爺……”她停下頓首的動作,雙眼一眨不眨注視著我,同時為難地抿了抿嘴唇,“四王爺篡位後曾欲加害溫相……幸虧有人及時察覺……才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下了溫相……”

如此說來,這四王爺可絕不是盞省油的燈,在世時業已將溫故離視作眼中釘肉中刺……虧那溫故離還默許他登上皇位,替下我那自作孽不可活的“父皇”——原來這三朝元老,也會有看走眼的時候啊……

上一秒還優哉遊哉地暗笑溫故離認人不清,下一刻我就驀地意識到,自己生出這一想法,就相當於默認了溫故離在通常情況下是慧眼識人的。

我幾乎想要甩甩手驅散這樣的念頭。

於是,我趕緊轉移了注意力,緊接著出秀的話道:“你的意思是,以為朕會同那逆賊一樣,下手除掉你爹?”

“奴婢糊塗!是奴婢糊塗!”女子說著,又倏地拿腦門磕地,“可是奴婢實在是嚇怕了……奴婢……奴婢愧對皇上!”她匍匐不起,聲音裏已然染上了哭腔。

我凝視著她微微顫抖起來的肩膀,心下暗自喟歎。

她防我,正如我曾經防著我身邊的那些人——程肅,清弦,自娫,黎曄,卿尋,梓棲,無爭……試問他們哪個未嚐遭我猜疑、遭我設防?可他們之中又有幾個,是真正想要加害於我的人?

俗話說得好,人心隔肚皮——誰能保證一個昨天還在與你把酒言歡的人,今天不會出其不意地捅你一刀?

所以,我怪不得出秀——要怪,也隻能怪人心難測、防不勝防。

“行了,朕就權當你是‘關心則亂’了。”思及此,我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不再同她計較。

話音落下,隻聽女子輕微的啜泣聲戛然而止。她略顯僵硬地抬起頭來,難以置信地望著我。

“怎麽?前兩天那一撞,把你的腦袋給撞壞了?都聽不懂朕的話了?”我瞥了瞥纏繞在女子額頭上的白布,“平身吧!”眼瞅著她仍舊目瞪口呆地望著我,我略一癟嘴,幹脆直截了當地給出指示。

“可……可奴婢……奴婢背主棄義,罪該萬死……”瞪大的眼隨著擰起的秀眉而縮小,她紅著眼眶,滿臉的不可思議彈指間化為無法排解的愧疚。

“你知道自己對不住朕就好。”不假思索地打斷了她越說越嚴重的措辭,我揚了揚眉,旋即站起身來,“還不趕緊回屋好好養傷,完了回來伺候朕?”見她還是不知所措地跪

在那兒,我俯視著她,一臉淡然地嗔怪道。

“皇、皇上您……”須臾,她的眼眶中泛起了晶瑩的淚光,口中喃喃自語著,卻遲遲道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您難道……還願意容許奴婢……侍奉左右?您……不治奴婢的罪?”

“你不是已經撞過柱子了嗎?”四目相對,我抓著她的後半句話,波瀾不驚地反問。

“這……”大抵是沒有料到我會這般作答,出秀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進屋去吧。”我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屋子的方向去,“朕不是不怪你,隻是……想試著再信一次。”

“皇上……”我的話,成功令女子潸然淚下——她抑製不住排山倒海而來的情緒,顫抖著俯下上半身,又一次向我行了大禮。

心中忽覺五味陳雜,我輕歎一聲,轉身邁開步伐。

走出去沒多遠,身後突然傳來了女子出人意料的高喊:“皇上——奴婢……不會再讓皇上失望!”

她略帶哽咽的聲音裏,透著不容忽視的堅定,讓我險些因此而頓住腳步。

沒想到我那天臨走前說的話,她竟是聽在耳裏,記在心裏。

我願說服自己去相信,她是用心咀嚼了我的話語,是真的體會了我的無奈。

希望今天所發生的這一切,會成為一個新的開始。

抱著如上期望,我回到了禦書房,起草任命程肅前往沛河沿岸統籌防災工程的詔書。

說實話,擬定聖旨之時,我的心裏仍是有些擔憂的。雖說我和程肅事先花了大力氣去研究適用於古代的防災減災工程,但畢竟我們倆誰也不是這方麵的專家——連計劃都不能稱得上是有十足的把握,實際操作起來,恐怕更是前途未卜了——這樣的重擔幾乎由他一力挑起,讓我委實難以安心。況且他這一去,隻身在外不說,還人生地不熟、“山高皇帝遠”的……萬一碰上什麽麻煩……

我趕緊在心裏“呸”了幾聲,暗罵自個兒想得晦氣。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確實是個值得思忖的問題。

為此,我獨自默默思量了許久,決定給程肅上個保險。

三日後,當他聽我神秘兮兮地低語會有十餘個高手暗中相護時,露出的是啼笑皆非的神情。

“我特意精簡了人馬,你倒好,全給我補上了。”這天清晨的相府門外,程肅立於駿馬之側,手執韁繩,頗似無奈地瞅著我。

“……”我微微抿了抿唇,抬眼不著痕跡地望了望他身後那群所謂已然精簡的人馬,“你不會武功,這些人又不知是否靠譜,不找些可靠的人暗地裏保護著,我不放心。”

“我是去監工,又不是去打仗。”他揚唇苦笑。

“這我知道,”我即刻肯定了他的說法,但下一秒便話鋒一轉,“可是這趟出遠門不比你以前離鄉辦事,身份大相徑庭,麵對的人和事也大不相同。”

“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不同往日了。”他雙眉輕揚,好整以暇地注視著我,“既然如此,你就該明白,我這近三個月的丞相,不是白做的。”

“……”我一時不解於他所言之意,皺了皺眉,疑惑地看著他。

“既已身為丞相,我自然懂得要拉攏人心,培植自己的勢力。”他頓了頓,扭頭瞥了瞥後方靜候的那一行人,“那些人是我親自挑選的,你還不放心?”

這下我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但是……

“他們不可能個個都是武林高手吧?更何況,明麵上的護衛固然重要,但暗中再留一手,不也是以防萬一嘛。”我堅持己見,見他似乎將欲開口一言,我忙不迭搶先展開補充,“好了好了,你就

收下吧!我保證,那些暗衛是不會打擾到你的,隻要你不招呼,他們就跟空氣一樣,這還不成嗎?”

我繪聲繪色的勸說讓程肅一瞬無言以對,最後,他終是忍不住歎了口氣,無可奈何地注目於我,小聲道:“你啊……在我麵前越來越不像個皇帝了。”

我一挑眉,知道這是他妥協的表現,心裏頭高興著,嘴上卻不肯吃虧:“怎麽?難道你還希望我對你擺架子?”

他低眉莞爾,但笑不語。

我凝視著他清淺一笑的容顏,心頭莫名湧出絲絲甜意,竟舍不得出言結束這靜好的時光。

直到他麵色平靜地直視於我,柔聲說道:“早些回宮吧,別耽擱得太久。”

我曉得他這是要走了,心下一陣失落,但我很快振作起來,瞅著他一本正經地關照開了:“路上小心。到了那兒,別太拚命,身體要緊。記住,無論遇到什麽事,安全第一。還有,要是有時間,記得寫信給我,報個平安也好……”

四目相對,他一聲不吭地聽著,嘴角漸漸地勾起了笑意——正是這意有所指的淺笑,及時止住了我滔滔不絕的趨勢。

“……”意識到自個兒正情難自禁地叮嚀著一個極有分寸又極有頭腦的人,我一時間窘迫得紅了臉,連帶著目光也不自然地四下飄移,“不準嫌我囉嗦……”

“沒有。”他收斂了些許笑意,坦然地正視著我,“我隻是覺得……很滿足。”

滿足?

我愣神。

“回去吧。”他似不以為意,兀自重複著適才的說辭,“好好照顧自己。還有,別再跟大臣們賭氣了,”他略作停頓,似笑非笑地盯著我看,“尤其是溫丞相。”

“我哪有……”我回過神來,撇了撇嘴,一邊骨溜溜地轉著眼珠子,一邊故作無辜地嘀咕。

他似是輕聲笑了笑,旋即道:“我走了。”

我聞聲凝眸於他,明白他是真的要離開了。

“我會盡快回來的。”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他再一次作出承諾。

我不好多說什麽,隻得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默默地點頭。

他亦不再多言,忽然站直了身子,鬆開手中的韁繩,鄭重其事地衝我垂首作揖。

是了,朋友間的道別結束了,接下來,該是做給旁人看的君臣之禮了。

意識到這一點,我亦遣散了麵上的情緒,神色凜然地對他略作頷首:“愛卿一路平安。”

“謝皇上。”他朗聲說著,仍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分明微欠著身子,卻宛如頂立於天地之間。

然後,我看著他放下雙手,側過身子,一個翻身上馬——轉眼的工夫,他整個人已安然落座於馬背,身姿挺拔,英氣勃發。

雙腿夾著馬腹,他重新執起韁繩,上身隨著馬兒的躍躍欲試而有所晃動。好在他的馬術似乎並不在我之下,因此,他很快就令**的馬兒安分下來,繼而得以於高處看清我的臉龐。

視線交匯間,他好像給了我一個安撫的微笑,隨即便幹脆利落地轉過頭去。隻聽得“駕”的一聲,那才安靜了沒多久的駿馬這就撒開蹄兒跑了出去。

這一景象,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無數個在古裝劇中見過的畫麵——那些英俊瀟灑的男子們,就是以此等颯爽的馬上英姿,俘獲了多少萌動的芳心。

然而此時此刻,我竟覺得,他們之中沒有一個,能夠及得上我眼前的這個。

目光久久地追逐著程肅漸行漸遠的身影,穿過隨他前行的一眾人等,透過晨曦灑向大地的光芒,直到他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公子傾城,許我傾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