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無爭來訪後的次日,宮中就差了人來——好在對方隻是德妃派來找我進宮敘話的,讓我隨之略懸的一顆心迅速落地為安。

穿戴整齊,我隨著宮人來到了德妃的寢宮外,對方正欲將我引入殿內,卻見一身綠衣的德妃正從裏邊款款而來。

“民女參見娘娘。”我忙不迭低頭福了一福。

“免禮。”德妃麵帶三分笑意,仍是平日裏的那副模樣,“陪本宮到處走走吧。”

於是,我低眉順目地跟在她的身後,一路從她的寢殿走到了花園裏。途中她並不多言,問的話大抵也是可有可無的,直到我們走上了一條黑白相間的石子路,略位於前的她冷不防對我說:“本宮記得,去年仲夏,也是在這樣一條石子路上,你曾陪著本宮散步。”

“娘娘記性真好。”我始終低著頭,不敢隨意出聲。

“那時候本宮同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悠悠地踱著步子,女子如是問。

“是,民女記得。”聽了她的這句話,我心中登時了然。

“記得便好。”她一邊走著,一邊輕輕地歎了一口氣,“皇子今年已二十有五了,卻遲遲未娶,皇上和本宮不是沒為他操辦過,可他總是以各種緣由婉拒。如今看來,興許是緣分未到吧。”

古時候二十五了卻尚未娶親,還是一國之君的獨子,確實夠“剩”的——可惜事到如今,等來的卻是一場痛徹心扉的孽緣。

“既然皇上指了你,皇子也同意了……”德妃不徐不疾地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注目於我,“本宮希望你能知足常樂,盡心盡力地侍奉皇子,當好這個裕王府的側王妃。”

“是,娘娘的教誨,民女記下了。”我麵色如常地埋低腦袋作恭順狀。

“好了,本宮不是吃人的老虎,你抬起頭來回話吧。”大概是見我動不動就低頭作答,德妃如是說。

“娘娘說笑了……”我小聲嘀咕完,賠笑著抬起頭來對上她的目光。

然而,四目相對尚未滿三秒,她的視線便轉移到了我的身後,那起先似笑非笑後又笑靨如花的神情變化令我下意識地扭頭望去——就在她目視之人即將映入我的眼簾之際,我聽到她說了一聲:“靈妃妹妹。”

話音剛落,我與來人的視線已然交匯。傅卿尋麵無表情地移開了目光,不緊不慢地向我們走來。

“德妃姐姐。”走近了,傅卿尋對準德妃,微微一笑。

曾幾何時,她喊的,還是“德妃娘娘”。

我望著來人那略顯蒼白的容顏,心中再度暗歎命運之弄人。

“嗬……”許是察覺到了傅卿尋對我視若無睹的態度,德妃莞爾輕笑,“你們年輕人聊著吧,本宮有些乏了,先回宮了。”

“恭送德妃娘娘。”見德妃抬腳就走,我連忙行禮,卻不見附近的傅卿尋有任何動作。

片刻,想來人已走遠,我緩緩抬起了頭,發現傅卿尋也正轉身欲走,便急不可待地張嘴喊了聲:“等等。”

“……”女子聞聲側過身來,注視著我的眸中似乎不帶任何感情,“你就是這樣對一個娘娘說話的?”毫無漣漪的一句質問叫我不禁一愣。

她就這樣……在我們之間劃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

溝。

“民女失言,望娘娘恕罪。”帶著一陣失落和惆悵,我垂首請罪,卻未聞動靜,我不由抬眼,看見她仍舊轉過身去打算離開,“娘娘請留步!”見她再一次停住了腳步,我急忙快步走到她的麵前,“能否借一步說話?”

“你我之間有何可談?”她目視前方,冷若冰霜。

“有。”我篤定道,“因為我們還關心著同樣的事。”

她聞言,終於側首看了我一眼,旋即向不遠處的一間涼亭望去。

“冷紅,描夏,留在這裏。”扔下這句話,她頭也不回地往涼亭的方向走去。

我見狀,趕緊跟了上去。

二人雙雙來到空無一人的亭子,我見四下無人,便迫不及待地開了口:“我知道你現在很不願意看到我,可是有些話我不得不說。第一,我從無意插足於你和殿下之間。第二……”

我話未說完,她已然不慌不忙地眨了眨眼,給了我一個不屑的斜視。

我不由胸中氣結,但又不好發作,隻好耐著性子換一條思路:“殿下沒跟你說過那天在我和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嗎?”

她不接話,兀自眺望遠方。

“行……你不說話,那麽就請心平氣和地聽我說。”好不容易逮著機會,我今天勢必要把話說個明白,“那日殿下與我一同入林,他給我指了條路,要我騎著馬嚐試繞開幾棵樹幹,說是有助精進騎術。可惜我功夫不到家,半路上就摔了出去,幸得殿下出手相救。但也正因如此,我們無意間觸動了林子裏的陷阱,一起被困在了一張網中。那張網據說是殿下多年前親自布下的,用的是……哪個地方進貢的什麽網,總之堅不可摧,所以我們隻能等人來救。可誰知我們從未時一直等到第二日天快亮,才等來了禦林軍。”回憶著當時的情況,我像唱獨角戲似的對傅卿尋皺起了眉頭,“你不覺得奇怪嗎?皇上唯一的皇子失蹤未歸,就算林子再大,禦林軍也不至於會花這麽長的時間才找到我們吧?”

她仍舊一聲不吭,唯眉心似有微動。

“再說說那個舒痛香。沒錯,香是我給你的,但它同時也是別人給我的,不是我一手造出來的,我確實不知道裏麵還混了那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頓了頓,見她雙唇微抿,“你懷疑我算計你,那你怎麽不想想,按理說,那幾天還未到你來月事的日子,我憑什麽就知道你的月信會提前造訪?既然這種事情無法預知,我又有什麽把握能掐準了時日,在你帳內點燃這害人的舒痛香?所以,殿下若是被人故意支走的,那我也一樣。”

“因為舒痛香有令女子月事提早的效用。”她冷不防開啟雙唇,插入的話語令我始料未及,“我說得對嗎?”她從容不迫地轉動脖頸,對我冷笑。

我愣住了——我從不知曉,這舒痛香本身居然也有問題。

“我不知道有這回事……”我蹙眉否認。

“你當然會說不知道。”她反唇相譏。

“……”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你不信我,我也沒辦法。我隻能說,這香是別人給我的,如果一定要說誰在暗中加害於你,那也該是那個人。”

“那麽那個人是誰呢?”她挑了挑眉,故作微笑,像是在看戲一般。

“是……”我話到嘴邊有強咽了回去。

我能說出是廉妃嗎?這個皇帝的嬪妃、莫無爭的表姨——牽扯太多的女子。

“我不能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就像我同樣不能言明,”我故意略作停頓,直直地盯著傅卿尋的眼,“是誰有能力讓禦林軍一個晚上都找不到一個國家的皇子。”

“嗬,有哪個人會輕易供出自己的同夥。”她咧嘴輕笑,“更何況那個同夥,才剛給了她全天下女子都垂涎的地位。”

她……她原來是一清二楚的!?是啊!這麽一目了然的事,她怎麽可能毫無察覺?這麽說,她一直都以為……我在幫著皇帝設計她?

“那個人或許是有同夥,但這同夥不是我。”思及此,我問心無愧地直視著一臉漠然的女子。

然而,她卻絲毫不為所動,甚至在一瞬間露出輕蔑的笑容。

“你為什麽就是不信我呢?這件事細細想來本就疑點重重,罪名栽贓到我頭上,那根本就是漏洞百出!”反複勸說無果,我終是忍無可忍,“可是你!你為什麽偏偏就是不肯信我呢?難道我們認識了這一年多,在你眼裏我就是這種人!?”

“是!”豈料我憤憤不平的詰問猝然換來了她更為激動的反應,“在我眼裏你就是這種人!”她驀地瞪大了眼睛,紅著眼對我怒目而視,“不然你為什麽甘冒被追殺的危險一路送我來到北梁?不然你為什麽甘願入宮伴我於左右?不然你為什麽拚了命地要完成身為副使的任務?不是為了幫我複國!不是!!!你是要一步一步走向高處!是要利用我實現你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夙願!!!”

語畢,她潸然淚下,我濕了眼眶。

原來她口中的“這種人”,比我所想的更為可怕。

“傅卿尋……”我難以置信地喚了她的全名,此刻我所感覺得到的,已經不是荒謬,而是無以複加的失望,“你怎會如此認為?你憑什麽這麽看我?我……我究竟做了什麽,以至於在你心中變得如此不堪?!”

她麵帶淚痕,一語不發;我聲聲質問,視野模糊。

“難道以前你誤以為我是男子時的喜歡,我被嚴刑拷打後你奮不顧身為我正名的意氣,還有我從漓國歸來時你急不可待送來的擁抱……全都是假的嗎?”回憶起往昔種種,我忽覺一陣心痛。

“貌合神離。”她帶著細微的嗚咽,道出了一個成語,“你不覺得這四個字用來形容你我,再合適不過了嗎?”

“嗬……”我咧開雙唇,啞然失笑,“貌合神離……說得真好。”

捫心自問,我和她的確是看似親密無間實則各懷心思——隻是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能疏離至此。

風蕭蕭兮心俱寒,往事一去兮不複還。

我累了,放棄了。

“卿尋,從今往後,我再也不可能握住你的手給你安慰了。”我吸了吸鼻子,高高地抬起了下巴,側過身子,我一步一步地向前,擦過她一動不動的肩膀,“今後的路,你真的要一個人走了。”我目視前方,眼瞼忽而微微顫動起來,“好自珍重。”

彼時,我們相對而立,她說接下來的路,她會一個人走;此刻,我們擦身而過,我想往後的歲月,終將分道揚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