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寒酥壓著帽簷,失魂落魄地向前走。

在她前麵領路的百福時不時回頭,又不敢開口詢問,十分糾結。

兩人一路沉默地走到了皇宮的偏門。

守門的侍衛和百福早混熟了,遠遠看見便笑著打招呼:“百福公公,您辦事回來了?”

百福也揣上笑臉:“是啊,為主子辦事可不得抓緊時間。兄弟幾個值班辛苦了,這點心意就當請大家喝杯茶。”說著,百福從袖中掏出早先準備好的上賞錢,塞到侍衛手裏。

“哎呦,您這是做什麽?”

侍衛慌忙要拒絕,見百福執意要給,隻得收下,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您這也太客氣了,以後有什麽事兒,我們能幫上忙的,您盡管開口!”

百福衝他點點頭,就要穿過打開的側門。

“等等,”侍衛疑惑地看向他身後的厲寒酥,“這位是……?”

百福趕緊道:“這是奉天殿的小子,跟著咱家學做事的。小酥子,把你的腰牌亮出來。”

厲寒酥悶悶應了聲,將腰牌扯出來給侍衛過眼。

侍衛仔細看了兩眼,確定沒問題了方放人,還笑道:“公公莫怪,前些日子才出了刺客一事,咱們頭兒說了各個關口都必須嚴格查看,不得疏忽。”

“應當的,應當的。”百福好脾氣地應著,方帶著身後的小內侍走了。

見兩人的身影走遠,侍衛拋拋手中的賞錢,神情得意。

他對麵的侍衛眼饞:“說好的咱們哥幾個分,你可別想私吞。”

“嘁!”那侍衛白了他一眼,將銀子往懷裏一塞,“想要賞錢?自己和公公搞好關係去,我憑什麽分給你?”

“沒義氣的!”他同伴暗罵一聲,吃味地嘲諷,“那可是宦官,沒根的妖人!恐怕也就你能拉下臉皮來和他們交往。”

“宦官怎麽了?如今那殿前風光無限的千機司,裏麵可都是宦官,領頭的宋大人更是奉天殿內侍出身。你敢瞧不起?”

“我可沒這麽說!你,你別嚇唬人!”同伴慌忙擺手。

侍衛見狀更是不屑:“你別看那些宦官幹得都是伺候人的下等活兒,其實真計較起來,可比你我輕鬆多了。咱們每天在這兒守大門,日曬雨淋的,可剛才那個走在後麵的小內侍,那手伸出來,嘶——比一般女人還白淨,想必是跟著主子養尊處優得很呢。”

“……你沒事注意人家的手幹嘛?”同伴的眼神頓時詭異起來。

“這,這不是正好看到嗎?”侍衛惱羞成怒,趕緊將剛才那小內侍過分白嫩的手趕出自己的腦子。

直到看見攀月宮的大門,百福總算是鬆了口氣。

厲寒酥低聲道謝:“這次麻煩你了。”

“這有什麽,娘娘有吩咐奴才就是拚死也會辦到的。”百福擦擦額上的汗,憨憨笑著。

厲寒酥見他雙手發抖還強裝鎮定,知道他今日心驚膽戰得不行,心裏有些愧疚:“今日事出突然叫你難做了,此後本宮不會再提這種無理的要求。”說著便蹲膝向百福行禮。

“娘娘,這可使不得!”百福嚇壞了,連忙去扶她。

厲寒酥搖頭,一定要向他行禮。

百福聲音都變了:“使不得使不得,要是讓司主知道了,奴才的皮都得扒下來不可!”

厲寒酥麵上一冷,脫口而出:“關他什麽事。”

百福一愣,小心翼翼地看厲寒酥臉色:“你和司主……”這都特意出宮去見麵了,怎麽還鬧別扭呢?

厲寒酥自然不會多說,轉移話題:“好了,今日之事本宮記在心裏,往後有什麽需要本宮幫忙的你盡管開口。時間不早了,你快回去歇歇吧。”

百福眨眨眼,隻得聽話地退下。

厲寒酥抹黑悄悄回到寢宮,一進門就見到滿臉警惕的清輝在門口杵著。

“娘娘,您可回來了,”清輝鬆口氣,“奴婢要擔心死了。”

厲寒酥微微一笑:“辛苦你了,退下去好好休息吧。”

清輝敏銳地察覺到她表情不對,遲疑地問:“娘娘您怎麽了?沒見到宋司主嗎?”

厲寒酥搖頭:“無事,隻是有些累了,今夜不用你守夜,你先下去吧。”

“……是。”

房門被輕輕關上,厲寒酥脫力一般癱坐下來,死死咬住嘴唇。

她腦海中浮現出方才宋桂的模樣,無聲的拒絕刺痛了她的心。

哪怕是前世,她還從未如此卑微,如此丟臉過。

明明他們已有了默契,總是想方設法地想見到對方。

明明他為她做了不知多少事,樁樁件件樂此不疲。

明明,他心裏也是有她的。

大年夜後,厲寒酥以為他們已經心照不宣,隻差最後一層紗未捅破,就能讓關係明朗。

可誰知,宋桂竟然退縮了!

膽小鬼!

厲寒酥在心裏暗罵,眼淚卻不自覺滑落下來。

前世的她受盡冤屈而亡,得知真相時更多的是憤怒而非心痛。

可如今,她也嚐到心痛欲裂的滋味了。

厲寒酥揪緊胸口的衣襟,向來高傲的頭也慢慢垂了下來,細微的嗚咽溢出朱唇,湮沒在一片漆黑中。

……

又過兩日,便是涼郡王率軍護送伽達回梟族的日子,湛南王也在隊伍中。

一次兩位王爺出京遠行,算得上是大事。

可晟帝剛經曆刺客暗殺,陰影還未散去,在朝臣的勸說中客套兩句便裝作無奈地答應,派出宗族親王代為送行。

涼郡王對這些儀式渾不在意。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看著站在隊伍最前麵的湛南王擺出主事人的架子和親王說話,偷偷打了個哈欠。

他看向自己的一邊,是個同樣一身鎧甲,身姿挺拔的副將。

“哎,你幹嘛一定要跟著去?”涼郡王用手肘捅捅對方,“難道宋司主不相信本王,擔心咱們的計劃失敗?”

喬裝打扮的宋桂淡淡看他一眼,複轉向前方:“此次事關重大不容有失,我跟著去以防生變故。”

涼郡王悄悄撇嘴:“你也不怕晟帝突然找你。”

“我已經都安排好,不會有問題。”

“我自然相信你的能耐,不過你的聲音怎麽這麽啞?著涼了?”

“……”已經連著兩夜沒合眼的宋桂沉默片刻,敷衍一聲,“可能吧。”

“涼郡王!”

看熱鬧的百姓擠在兩旁,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道涼郡王熟悉的聲音。

他循聲望去,卻見是厲驚堂正撥開人群擠過來,身後兩個小廝手裏夾著巨大的木箱,臉漲得通紅。

“厲驚堂?”涼郡王示意士兵將他放進來,指著他笑,“你這是怎麽了?剛從榻上爬起來的?”

厲驚堂頭發散亂,眼圈烏青,倒更像是幾宿沒睡似的。

“再貧嘴,我這份厚禮還要不要了?”厲驚堂拍拍木箱,哼了一聲。

“要,要,當然要。”涼郡王趕緊服軟,“可是給我帶什麽行兵打仗的寶貝來了?”

厲驚堂嘿嘿笑了聲:“自然是寶貝,看!我最新改良過的‘千裏眼’,還有手弩,我足足做了二十個,夠你們幾個主將使了,麻煩你順帶也給我父親帶幾個去。”

涼郡王知道這些玩意兒製作過程的複雜,不由驚訝於厲驚堂的用心。

他細細看過木箱中擺放地整整齊齊的東西,認真地謝過厲驚堂,反叫他有些無所適從了。

“謝什麽,你們去邊城,也算是幫我厲家軍的忙,我做這點小事應該的。”厲驚堂撓著腦袋道。

他不清楚具體情況,可厲鳴升和厲鳴山書信來往時從未避開他,因此也知道涼郡王此行還有其他目的,總歸是幫他們厲家的,倒無需擔心。

涼郡王囑咐手下將東西仔細收下,轉身正要和厲驚堂再說幾句,卻正好瞥見他腰間的香囊。

青色作底,繡著如意的樣式,繡工略顯粗糙,和厲驚堂世家公子的身份實在不相稱。

涼郡王一怔,下意識向後側的宋桂看去。

宋桂正跨坐在馬上,腰間也係著個青色的香囊,因騎馬的動作歪到一邊,倒是看不清上麵的繡樣。

可涼郡王記得,上麵應該是叢針跡粗劣的竹子。他還特意為此笑了宋桂一番,被他冷著臉打發了。

這兩個香囊的樣子,怎麽這麽相似?

就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似的!

涼郡王的眼神在宋桂和厲驚堂之間轉了幾個來回,表情不禁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