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這是航天城有史以來最激動、最振奮、最繁忙、最緊張,也是最艱難的日子。

一進山溝,我就發現,這兒所有的人都很忙,所有的人都很累。無論是“城裏人”還是“溝裏人”,不管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無論是大專家還是操作手,不管是指揮官還是炊事員;無論是政工幹部還是科技人員,不管是高級領導還是普通士兵:個個行色匆匆,滿臉疲憊。不管你走到哪裏,都有一股熱浪在撞擊,仿佛每個人的心裏,都燃著一團火。

尤其是到了發射場,當你站在通向宇宙的門前,望著那伸向雲天的發射塔,望著那一個個匆匆忙忙的身影,以及那一雙雙渴望騰飛的眼睛,一下便能感到一種決戰前的氣氛,一種頂天立地的英雄氣概,一種勇於開拓的精神。好像這個神秘的山穀20年來的全部奮鬥與所有等待,都是為了這一天。

西昌衛星發射基地政治部副主任武豐起告訴我說,這兒的每一項工作,都像是在打仗。

西昌衛星發射基地作戰試驗處參謀何宇光告訴我說,從去秋到今春,大夥一直拚著命在幹!

事實的確如此。西昌衛星發射基地自1989年起,便同時麵臨三大任務:一是要搶建一座新的發射場;二是要發射中國第五顆同步通信衛星;三是要準備“亞洲一號”衛星的發射。這三項重大任務,有人開玩笑說,簡直就像壓在頭上的“三座大山”!

正當基地全體將士為著這三大任務拚命苦幹時,無情的大自然偏偏又發起了脾氣——

1989年9月3日淩晨,當勞累了一天的通信總站的官兵們剛剛進入夢鄉時,一場百年不遇的泥石流突然暴發了!霎時間,滔滔滾滾的泥石流沿著山穀海嘯般傾瀉而下。僅半小時,房屋倒塌了,鐵路衝垮了,橋梁摧毀了,公路崩潰了,通往發射場的公路、鐵路、小路以及所有有線通信線路,全被切斷了!人員傷的傷、殘的殘、死的死。等發射基地的人們從睡夢中爬起來時,往日幹涸的山溝已變成了一片汪洋。

泥石流持續了整整一個星期。

在這一個星期裏,“亞洲一號”衛星的準備工作被迫中斷。

在這一個星期裏,通信總站全體官兵的生存處在極大的困難與危險之中。20立方米的石頭橫臥路中,大卡車、小汽車浮在水麵,鐵軌橫七豎八躺滿一地,兩百多間房屋淹於水中。成百上千的官兵和家屬們,沒衣服穿,沒東西吃,沒地方睡,甚至連想喝一口水都很困難。

麵對大自然的挑戰,基地全體將士並未退縮半步。在基地領導的得力組織下,從司令、政委,到戰士、家屬,甚至幾歲的小孩,全都行動起來。他們挽起褲腿,卷起袖子,踩著泥水,踏著泥坑,不顧狂風暴雨,不管千辛萬苦,白天夜晚,齊心協力,同大自然展開了一場你死我活的大搏鬥!

比如,泥石流發生後,通信總站的全體官兵很快從泥水中爬起,含淚掩埋了戰友的屍體,又火速投入到通信線路的搶修之中。他們重新鋪設了79公裏的地下電纜線、52公裏的地下光纖電纜線,完成了35公裏的明線架設和104公裏的線路整修,同時還按時完成了新型衛星地麵站的搶建工作。結果,本需半年才能完成的任務,他們隻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

正是靠著這種頑強不屈的精神,西昌衛星基地全體將士最終頂住了泥石流的巨大壓力,渡過難關,迅速恢複了“亞洲一號”衛星發射的準備工作,為“亞洲一號”衛星的發射,按時開了“綠燈”。

先進與落後並存,原始與現代同在,是西昌衛星發射場的一大特色。

當你踏進發射場,你既會被標誌著現代文明的70多米高的“通天塔”所震懾與感動,又會為發射場四周那刀耕火種般的勞作方式和田園牧歌式的美麗風情所困惑與吸引。

站在發射場上,你能看到一條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一端伸向遙遠的荒山野嶺,一端連著通向宇宙的大門。盤山公路像一根堅實的扁擔,一頭挑著現代文明,一頭挑著愚昧貧困。公路上,解放牌與老水牛互不讓路,桑塔納與毛驢車比肩同行;既有手持鋼槍的解放軍,又有身披查爾瓦的老彝族;既有戴著眼鏡的工程師,又有露著屁股的放羊娃;既有坐著奔馳的“洋專家”,還有趕著牛車的山裏人。

站在發射場上,你還能看到遠處彝家山寨裏升起的縷縷炊煙,近旁荒坡上一堆堆冒著熱氣的新鮮牛糞,以及發射架附近一個個農夫扶犁耕地的身影。望著那鏽跡斑斑的犁鏵,也許你會想到,貧困與愚昧曾經怎樣在這片生長著野草和五穀的土地上一頁一頁地翻動著曆史,現代高科技如何在這原始的大山溝裏與古老的文明對話。

然而,站在發射場上,當你望著那威武雄壯、高聳雲端的“通天塔”,幻想著火箭一聲令下、衝天而起那偉大的一瞬間,你絕對想不到,這些即將把“長征三號”火箭和“亞洲一號”衛星托舉上天的發射官兵們,竟會住在“水簾洞”裏。

所謂“水簾洞”,即指西昌衛星發射基地的一棟“協作樓”。所謂“協作樓”,就是專門為外來協助參加發射任務的專家、技術人員新蓋的一棟樓。由於“協作樓”尚未交付使用,正在興建過程之中,所以樓上樓下,屋裏屋外,一片混亂不堪;水泥、汙水,滿地都是;廁所、水房,一概不通。

但是,發射“亞星”在即,外協科技人員和搶建新發射場的工程人員等數千人一下全都擁進了發射場,住房成了西昌衛星發射基地一個突出的大難題!

怎麽辦?

西昌衛星基地的頭頭腦腦們思來想去,別無他法,最後決定:把基地負責發射工作的官兵原來住的房子倒騰出來,讓外來的專家、技術人員住進去,而基地官兵們則搬進了“協作樓”。

更為嚴重的是,“協作樓”的大梁上、牆角邊,一天到晚,總是“滴答”“滴答”不停地滴著汙水,加上時值冬季,山溝裏本來就冷,新房又很潮濕,所以屋裏寒氣浸骨,衣服、被子擰上一把,仿佛都能擰出水來。有時遇上某個水管突然爆裂,房裏便會一片汪洋,滿屋子都是一隻隻漂浮著的拖鞋。

於是,大夥把“協作樓”戲稱為“水簾洞”。

發射“亞洲一號”衛星的基地指揮官們,便住在這樣的“水簾洞”裏:每人一張單人床,外加一張辦公桌。桌上放著一部電話、一台電視機以及一堆文件、資料,剩下的四分之一地盤,便是運籌帷幄、發號施令的地方了。

假若不是我親眼所見,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中國火箭發射的指揮官們,竟是在這樣的條件下組織指揮發射“亞洲一號”衛星的。

而且,住在“水簾洞”裏的所有工作人員,每晚都要加班至深夜,有時甚至還要幹通宵。但他們每晚領到的夜餐,就是兩包大多數中國人再熟悉不過的方便麵。

這就是中國的發射衛星的人。他們一方麵從事著這個世界上最尖端的科學工作,一方麵在偏僻荒涼的環境和很差的物質條件下艱難生存。幾十年來,他們一直在神秘的麵紗遮掩下度過一個個春夏秋冬,他們用心血和智慧播種的卻是光芒四射的現代文明!

在西昌衛星發射場,還能見到另一類發射衛星的人。

每天傍晚,他們三人一夥,五人一群,或者沿著山道,或者順著公路,或者圍著發射架,一邊散步,一邊聊天。他們當中,有男士有女士,有老人有青年,有專家有工人。勞累了一天之後,他們借助散步,做一次短暫的喘息。

這群發射架下的散步者,便是航空航天部組織的參加“亞洲一號”衛星發射的工作隊。他們來自北京、上海及別的城市,都是中國優秀的火箭專家和技術人員。

正是這支隊伍,把設計、研製、測試好的“長征三號”火箭,先從北京用專列護送到西昌發射場,而後與西昌衛星發射基地的官兵們一起,再對火箭進行一係列的測試檢查,直到把衛星安全發射上天。

這支隊伍長年奔波在外,走南闖北,風餐露宿。大漠、荒原、高山、峽穀,到處都留有他們艱辛的足跡。每一次發射,短則兩月,長則半年,有時甚至是一年。於是他們的家人常常開玩笑說,他們是一群浪跡天涯的“野外人”!

他們來西昌基地,這次已經是第7次了,不少人都成了“老山溝”。西昌基地發射了6顆衛星,其中有5顆都在春節期間——因為這期間是發射通信衛星的最好季節。所以,他們中大多數人已在這窮山溝裏度過了5個春節。

倘若稍加留意,便會發現,在這群散步的隊伍中,一些往日大家熟悉的身影,此刻已不在了。僅以上海航天試驗隊為例,曾在西昌衛星發射基地參加過發射任務的,就有4名航天專家已經先後離開了人世。

還有那位從北京來的姑娘,1984年年前,她興衝衝來到這裏參加發射衛星。每天傍晚,她喜歡迎著夕陽、伴著晚風、踏著山路,獨自散步。她熱愛航天,喜歡發射場,還極富幻想,發射架附近那彎彎的山道上常常回響著她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尤其每當山風拂起,她那一頭柔美漂亮的披肩發,在晚風中夕陽下輕輕地飄**著,顯得分外動人。

但今天,在這群散步者的隊伍中,再也見不到她那一頭漂亮的披肩發了。由於發射場一次偶然的事故,她身遭不測。衛星上天後,她22歲的生命永遠留在了發射場。

“長征三號”火箭副總設計師龔德泉,已經連續7次來西昌衛星發射基地參加發射衛星了。我與他一起散步時,他給我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一位叫餘福良的火箭專家,妻子在蘇州,家在上海。他有一個15歲的女兒,患了一種怪病:脊椎骨猛長,使肺部受到壓迫。後來女兒動了手術,脊椎骨取掉一截,再用兩塊薄體鋼拉上。餘福良每天一早騎車去上班,中午騎車回家替女兒翻身,下午再騎車去上班。

幾年前,餘福良要來西昌衛星發射基地參加發射衛星,躺在**的女兒哭喊著從**爬起來,緊緊拖住他的雙腿,死活不讓他走。女兒從小跟著他長大,感情極深。但他是火箭平台係統的主任設計師,而平台是火箭的核心部位,一旦出現問題,火箭便會失去平衡,在空中亂飛。當他向女兒講明這一切後,女兒的雙手慢慢鬆開了。

去年,為了保證“亞星”的發射成功,餘福良白天黑夜連續攻關。他早就感到肚子疼痛,卻一直顧不上去醫院。等後來實在疼得不行了,到醫院一檢查,已是直腸癌晚期。

……

是的,發射場不是戰場,卻同樣會有犧牲。從去冬到今春,航空航天部工作隊的專家、技術人員已在這荒涼而孤寂的大山溝裏悶了近半年。從現代化的大都市到原始般的荒山溝,吃飯、住宿,還有身體等都麵臨著諸多的不便與困難。特別是不少專家已屆中年,有的甚至已年過七旬,來到山溝後,水土不服,加之遠離家門無人照顧,度過這段艱難的日子,實在不易。

由於他們長時間離開家,後顧之憂自然也有不少。比如:有的年邁的父母必須照料;有的幼小的孩子急著入托;有的年輕的戀人等著結婚;有的孤單的妻子就要分娩;有的大白菜需要買好貯存過冬;有的煤氣罐等著從一樓扛到六樓……

但,為了“亞洲一號”,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們自己悄悄忽略了。

一個晚上,還出現了這樣一個場麵:航空航天部工作隊人員的爸爸、媽媽們,圍在電視機前,激動地看著一部錄像。這部錄像既不是武打片,也不是喜劇片,而是單位的領導把他們的孩子召集在一起開了個茶話會,讓孩子們給遠方的爸爸媽媽講幾句最想說的話——

一個7歲的男孩說:“媽媽,昨天我已把家裏的衛生全部打掃了,就是不小心把褲子刮破了個洞,同學們老笑我。爸爸是個大笨蛋,怎麽也補不好,後來還是老師替我補好的。媽媽,發射時你給我打個電話好嗎?我好趴在家裏的陽台上看衛星!”

一個8歲的女孩說:“爸爸,媽媽的病已經好多了,請爸爸一定放心地打衛星,我保證每天都給媽媽泡方便麵!”

……

看著看著,爸爸們的眼圈紅了,媽媽們則忍不住偷偷地抽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