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允慶與蘇二鳳兩人在無月鎮上最熱鬧的街道優哉遊哉的逛了一天,隻等著三天後拿了太爺爺留下的冊子,知道眼鏡的來曆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可沒想到,人不找事,事找人,工程隊下午來了電話,加固地基的時候,從李家宅子底下挖出一個壇子,打開一看裏麵裝的全是白花花的骨頭。

工頭當即斷定是人骨,他們做工程的,最忌諱遇到這種事情,弄不好倒黴的全是他們這些個賣力氣幹活的人。

於是,一夥人誰也不敢動鏟子揮榔頭了,全都縮著脖子蹲在路旁抽煙。

見雇主來了,工頭站起來走到李允慶麵前:“老板,這冬天地都凍上了,本來就不好施工,看你給的工錢高我們才幹的,可現在這個壇子要是有什麽說頭,我們可不敢繼續幹了,先說好,定金不能退。”

見工頭跟李允慶抱怨個沒完,蘇二鳳深一腳淺一腳的在工地上,尋找他們口中的那個壇子。

那是一個有些年頭的壇子,將近半米高,深褐色底帶棕色花紋,窄口大肚,有點像北方用來醃鹹菜的那種壇子。

蘇二鳳探身過去,發現封壇口的是一塊畫滿奇怪花紋的布,不過因為年代久遠,布已經糟爛了,此刻裂了一個大口子,正好可以看到裏麵直立的一根骨頭。

“就幾根骨頭就可以斷定是人骨啦?”蘇二鳳探著頭自言自語說著,然後又向壇子靠近了一些,等看到更裏麵的東西,她登時嚇得連退了幾步,正好被走過來的李允慶扶住。

“怎麽了?”李允慶看她神色驚恐。

“真是人骨!裏麵有個骷髏頭!”蘇二鳳尖聲說。

李允慶看了她一眼,也探頭朝那壇子裏看去,果然在幾根較長的骨頭中間的是一個人的頭骨。

此時,得到消息的李秋蓉和趙長河也趕了過來,隻不過李秋蓉一臉的擔憂,而趙長河是一臉的興奮。

“咱們家地底下怎麽會有這個東西啊?”李秋蓉像是自言自語的說。

“媽,這壇子一看就有些年頭了,我把壇子裏的東西倒出來看看,萬一裏麵有古董呢!”趙長河興奮的說。

“那壇子裏裝的是死人,別瞎說話!”李秋蓉瞪了他一眼,然後雙手合十,向壇子方向拜了拜說:“小孩子不懂事,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此時,已經將壇子裏裏外外看了個仔細的李允慶,抱著肩膀問:“堂姑,本地有將骨頭單獨收斂起來埋葬的習俗嗎?”

他知道,有的地方的喪葬習俗是,人死之後先是土葬,若幹年後等被葬的人的屍體腐爛幹淨,再把骨頭收斂起來,重新入葬一次。

李秋蓉被他問的一愣:“沒有啊,咱們這邊以前就是土葬,現在火葬了,從來不會單獨收斂骨頭。”

李允慶看著壇子摸摸下巴,不以為意的說:“也許是以前住在無月鎮的外來人保留的習俗吧,隻不過剛好葬在咱們家的宅子下麵。”

中國的喪葬形式千奇百怪,腳下隨便一塊土地下麵就可能葬著一個先人,沒必要大驚小怪。

李秋蓉卻依然愁眉不展,絮叨著說:“那我也得找柳婆婆做場法式才行,畢竟做了這麽多年的鄰居,不行,我現在就得去,這事兒不能耽誤。”她說完抬腿就要走。

就在這時,天上原本靜止的雲彩突然快速的移動起來,前一秒鍾還一絲風都沒有的天氣,這一秒鍾卻狂風大作,直吹的人站不住腳。

蘇二鳳也被風吹的晃了晃,抬手遮住眼睛。

北方管這種突如其來的風叫做妖風。

妖風來得快去的也快,約莫一兩分鍾的時間就停了,風驟停,就聽‘咣當’一聲,盛著人骨的壇子突然倒了,一顆人頭骨從裏麵滾了出來,骨碌骨碌正好滾到蘇二鳳腳下。

她一低頭正好對上人頭骨黑洞洞的眼眶……

就在那一瞬間,她怔住了,有種說不清楚又莫名強烈的感覺襲遍全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在恍惚中,她呼著白氣看了李允慶一眼,不知怎麽回事,李允慶的身影變成了好幾重,那影影重重的身影中,隱約浮現出一個穿著黑襖黑裙,梳著低髻的女人,在她的目光對上那女人的目光,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她失去了知覺。

“二十歲大姐十歲郎

夜夜困覺抱上床

說他夫來年太小

說他兒來不喚娘……”

不知是哪裏來的孩童反複唱著這樣的歌謠,吵得她腦仁疼,等蘇二鳳從暈眩中反應過來時,她竟發現自己蹲坐在一間煙熏火燎的土房子裏,此刻正把手裏的柴火不斷送進灶膛,門口吹進來的冷風,讓她頭皮發麻。

確切的說,她的動作是不由自己的,她控製不了自己去做這些動作。

“良玉,飯好了你先拿給平兒吃,然後把院裏的衣服洗了。”一個精瘦的婦人走進土房子對她說。

蘇二鳳低著頭不由自主的站起身,將灶台上的玉米餅子和燉肉端起來,走出了土房子。

慢慢的她的腦袋逐漸清晰,那不是土房子那是廚房,剛才跟自己說話的婦人是自己的婆婆,現在自己正端著飯拿給自己的相公……這些事情,就在她的腦中,她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天啊!蘇二鳳在心裏驚呼。

她明白了,她在這個女人的思想裏!怎麽辦?怎麽才能出去!

“喂!能聽見我說話嗎?!喂!”蘇二鳳拚命的喊,可根本沒人聽得見。

身體的主人依然邁著有節奏的步子,穿過寒風,推開一間房門,將厚厚的棉簾子撩開。

房內的土炕上坐著一個梳著長辮子,帶著瓜皮帽的十幾歲的小童,就是“我”的相公。

這一瞬間,蘇二鳳感覺自己的思想完全跟這具身體的主人融為一體了……

現在是道光二十三年,我叫謝良玉,今年十九歲,是個孤兒。

出生亂世,自小被輾轉賣了幾次,終於在今年秋天被李家買做媳婦,隻不過我的相公李寄平,今年才十一歲。

人們管我這種比相公大上很多歲的媳婦叫做“等郎媳”。

婆婆身體不好需要人伺候,相公年紀又小也需要人照顧,所以買下一個像我這樣的“等郎媳”是最好的選擇。

相公小時我可以做奶娘,相公大了我可以圓房,延續香火。

我本沒有名字,公公是無月縣的私塾先生,給我取了良玉這個名字,我很知足。

謝良玉坐在炕桌邊,看著李寄平將碗裏的燉肉往嘴裏扒拉,不一會碗裏連一滴油渣都不剩。

公公雖然是教書先生,但收入也僅夠全家溫飽,所以家裏的肉都可相公吃,然後是公婆吃。

她將李寄平嘴邊的油漬擦幹淨,端著空碗回了廚房,灶台上的野菜葉加玉米餅子才是她的飯食。

日子雖然過得清貧,卻也穩定,我沒有什麽可抱怨的。

畢竟等相公長大了家裏就會多一份收入,日子就會寬鬆些,要是相公未來可以考取個功名,那苦日子就算是到頭了。

從廚房出來,謝良玉從井裏打了水,在刺骨的冰水中開始浣洗全家的衣物。

蘇二鳳甚至能感覺到因為水太冷,指尖被凍得鑽心的疼。

此時,腦中的思緒還在繼續,接下來的事情讓她覺得匪夷所思……

我有一個秘密,從來不敢告訴別人,不過,就算我說了也不一定有人信,說不定還會招來嫌棄。

婆婆不會相信,自家院中的井旁總會坐著一個掩麵哭泣的穿花盆鞋的女人。

公公不會相信,他書房的房梁上吊著一個彪形大漢,瞪著眼睛,日日看著他做文章。

隔壁的春菊也不會相信,她死去的孩子,一直血淋淋的拖著臍帶,跟在她腳邊……

思緒到這,蘇二鳳訝然,這個謝良玉居然跟自己一樣可以見到鬼?!

要知道之前所有看到鬼的情形,自己都是以第三者的角度看到事情是怎麽發展的,除非對方告訴自己否則自己很難知道對方是怎麽想的,可是她跟謝良玉之間,就好像有一種天然的紐帶將她們聯係在一些,她能感受她所有的感受,甚至是那些最最細微的。

不僅如此,謝良玉生活的地方叫無月縣,跟她所處的無月鎮是不是一個地方?

思及至此,蘇二鳳在謝良玉的思想裏冷靜了下來,既然因緣指引她來到這裏,她不防等等看,這個生活在清代的女人要講的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李允慶眼見著妖風過後,蘇二鳳直挺挺的向後倒了下去,後腦重重的撞到地上。

他慌張的把她抱起來,拍她的臉,叫她的名字,可是蘇二鳳一點反應也沒有。

抱著她,他方感覺到手中滑膩膩的,將手從蘇二鳳的頭下抽出來一看,掌心竟然全是血!

施工的工人們此時也小心的圍了過來,交頭接耳的議論:“果然那壇子有問題,看剛才那股子妖風,這是觸犯了冤魂了,這麽快就拉了一個人下去,我看這姑娘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