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顏齊不明所以,茫然跟了過去。

書房就在樓下,原木色的書櫃,整整兩麵牆。

一整麵落地玻璃窗,窗外是臨城最大的中央公園。

隔窗看去,滿目漆黑,唯有山頂佇立的燈塔,發出幽幽的光束。

莫顏齊沒心情欣賞景致,扭頭看向費謹廷。

隻見他來到書桌後坐下,比一比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費謹廷,你不要故弄玄虛好不好?”

莫顏齊的耐心見底,實在忍不下去了。

“那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他從抽屜裏拿出兩份文件,看也沒看,推到莫顏齊麵前,“我還是原來的意思,我們各取所需,簽了這份文件,為期兩年,你看怎麽樣?”

“可是,這......”

莫顏齊幾乎要被他氣得失笑,“太老套了吧?”

人在屋簷下,她斟詞酌句評價。

“老套不老套,解決了問題就行。照你那麽說,三十六計夠老套的,現代人不照樣趨之若鶩,用之於商戰嘛。”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覺得,對待感情和婚姻,我不想弄虛作假。”

莫顏齊喃喃說出口,默了會兒,抬頭正麵迎上他的視線。

這是三年來,她第一次正麵與他對視。

墨瞳如星,亮晶晶,如有流彩一閃而過。

“你如果想要假戲真做,我不排斥。當然,如果你隻是把我們之間的關係,看做一場交易,我也可以理解。我重申我的立場,也好讓你放心。”

“你的立場?”

“對,大約你對我認識不多,不太了解我的為人。我這人自認光明磊落,不論經商還是做人,都不會落下被人詬病的汙點。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一不會強迫你,二不會乘人之危。”

莫顏齊眨了眨眼,暗暗琢磨他話裏的意思。

“所以,你也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自己的原則。你對感情不容弄虛作假,我對感情,也容不下虛假逢迎。我們彼此彼此,都有各自的驕傲。所以,你大可放心。”

“可是,你想過後續嗎?”

莫顏齊耿直脖子,“合同期滿之後,怎麽辦?又或者,你那個青梅竹馬回來了,又該怎麽辦?”

“她一定會回來,也許會早,也許會晚。但你放心,不管她回來不回來,我對你的承諾,都不會變。”

“你對我的承諾?”

費謹廷的目光短暫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麵前的文件上。

他笑了笑,“你可以先看看合約條款,在原先的基礎上,我又增加了一些。或者你有自己的想法,我們可以再討論增加。”

“你慢慢看”,他起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問道:“你喝茶,還是咖啡?或者有什麽飲食上的喜好,盡管提出來,明天我跟管家交代,讓她安排下去。”

“我......”莫顏齊對於這一切,還是有一種不切實際的虛幻感覺。

甚至在她收拾行李搬過來的時候,也隻是認為,她隻是過來暫避風頭,過幾天就要離開的。

可如果簽了這一紙合約,大約......

“我沒什麽喜好,喝白開水便好。”

她心有顧慮,應付了他的問題,不情不願拿起手邊的合約,翻看起來。

費謹廷點點頭,抬步走了出去。

等他重又走進來時,手中多了兩個杯子。

一黑一白,兩個陶瓷杯。

黑色杯中是冒著香氣的咖啡,白色杯中是一杯鮮榨的橙汁。

“你怎麽知道?”

莫顏齊有些吃驚。她最喜歡喝的飲料,就是鮮榨橙汁,在別的同齡人,迷戀碳酸飲料和咖啡的時候,唯有她,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喜歡這種酸酸甜甜的味道。

“猜的。”

他遲疑了片刻,才輕飄飄說出兩個字。

看著她兩手捧著杯子,輕輕喝了一口,像個得到糖果的小孩一樣,露出滿足的笑容,方才暗暗地勾了勾唇角。

不過也隻是一瞬而已,隨即一本正經問道:“合約條款,你都看了嗎?”

莫顏齊點點頭,卻是不可置信地皺眉道:“我覺得有些問題。”

“什麽問題?”

費謹廷緊張起來,探身過來拿過一份文件,翻看了兩頁,“你有什麽想法,可以再加。”

他抬手準備開電腦修改文檔,卻不料,莫顏齊卻沒來由地笑了起來。

他一頭霧水,木然扭頭看向她。見她一臉燦爛,目光猶如此時高掛天邊的明月一般,心頭突然之間,仿佛升騰起一朵煙花,滋滋叫囂著衝上天空,砰的一聲綻放出了漫天的璀璨。

他一臉輕鬆,眉眼不自覺也彎了起來,“那你到底什麽意思?”

“我隻是覺得,我的權益這邊,好像條款太多了。而你的權益,貌似隻有一條。這算是,不公平條約嗎?”

她小心翼翼地問。

他卻是搖頭,“做買賣和談戀愛,道理是一樣的,立好規矩,講好條款,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他語氣透著玩笑,可眸子卻是越來越深邃。探手從筆筒裏拿出一杆筆來,在文件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遞了過來。

“那好吧。”

莫顏齊接過筆,深吸一口氣,看著他剛勁有力的簽名,遲疑片刻,終究還是落了筆。

“樓上兩個臥室,我已經占了一個,你沒得挑。”

他白皙修長的指節,一下一下,有節律地輕輕叩擊桌麵。

“家具和床品,不喜歡就盡管換。當然,我的意思是你的臥室。”

她認真聽著,彎著眉眼笑了笑,“好的”。

“客廳和書房,如果你想轉換風格,也不是不可以,但最好提前跟我說一聲。”

“好的”,她臉上依舊掛著笑。

“明天我把管家和保潔阿姨介紹給你認識。一應家務,你都不用管。”

她眼珠轉了一圈,“好的”。

“......你還有什麽想知道的,盡管問我。”他對她的反應,誤以為是敷衍,把話題主動權遞了過去。

“沒有”,她腦瓜搖得撥浪鼓一樣,發絲粘在臉頰,猶沒發覺。

見他臉色沉了幾分,她忙解釋道:“一時半會我也想不出什麽問題,回頭有問題了,我再問你,我們再商量。”

兩個人終於能夠不帶任何猜忌和情緒,好好地說話了。

她站起身,拿起屬於自己那份合約,輕輕衝他揚了揚,“我先上去了。”

費謹廷想說一個“請便”,又覺得奇怪得很,便隻點了點頭。

看著她的背影出了書房,腳步聲順著樓梯一直到樓上,隨即而來是開門關門的聲音。

一切寂靜下來。

費謹廷重重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整個肺腑充盈起來。

他無聲握緊了拳頭在空中一擲,咧嘴無聲大笑。

端起咖啡,一邊品著濃香,一邊望向窗外的夜景。

籌謀了多日的計劃,總算是邁出第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