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曲記酒坊，餘珍珍還未踏足，就聽見裏頭傳出不一樣的動靜。
接連幾名酒客捂頭奔出，見餘珍珍站在門外，好心勸道：“這位娘子來買酒的吧，先回吧，裏頭有人鬧事砸店呢。”
砸店？
餘珍珍忙走進去，隻見張屠戶一拳砸向櫃台，直砸得木屑四濺，震得酒壇嗡嗡作響。店內的小二和客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不是嚇得四散而逃，就是捂頭躲在角落。
“別以為老子不知道，為了從前的那點破事，你們一直想尋老子晦氣！快把那江湖騙子交出來，否則老子今天就砸了這家店！”張屠戶抱起一壇酒，往地上一摔。
混雜著破碎的陶片聲，酒味四溢，無人敢出聲。
曲祖望不在，臻娘縮在人群內，看見餘珍珍，仿佛才有了主心骨。她捂著肚子，想要悄悄移到餘珍珍這兒，卻被餘珍珍用眼神暗示，令她待在原地。
餘珍珍摸了摸身上，實在找不到什麽值錢的物件。她一抬頭，與身旁一位看熱鬧的年輕郎君相撞，郎君居然鬼使神差地明白了她的意思，著急忙慌地說道：“娘子不必給我錢，我是這家店的老客，不能眼睜睜看著店被砸，我這就去報官。”
郎君走後，餘珍珍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張屠戶，你不就是想知道酒坊門口擺攤道長的去向嗎？我認識他。”
張屠戶看向她，目光凶狠，他先是往她身後打量一圈兒，沒見到鄒茵身影後，方才攥著下巴，冷笑道：“我就知道，你這醜婆娘，跟他們都是一夥的。真不知道曲家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像狗似地，這麽維護他們。我看曲老大、曲老二肯定看不上你這醜八怪，該不會是曲老頭兒跟你有一腿吧。”
跟著閣主這些年，饒是無恥之徒見多了，餘珍珍早見怪不怪，但遇上張屠戶這種嘴裏噴糞的，餘珍珍難免還是動了氣。
她表麵依舊保持著風度，但嘴上也是不饒人起來：“上次在夜市，你賠了攤主們不少錢，沒學乖，今日又在鬧市砸店，待會兒又要賠錢。你既缺錢，又缺教養，吳大富正好有錢，又能給你當爹，你何必拒人於千裏之外？”
張屠戶被人拱到痛處，竟直接衝餘珍珍動起手來。餘珍珍躲避之下，後背還是受了一拳，痛地皺起眉頭。
臻娘見況，著急之下，羊水破裂。她驚呼一聲，捂著肚子，神情痛苦地倒在地上。
場麵瞬間混亂成一團，店內的客人們一時不知所措。餘珍珍心中一緊，忙上前扶住臻娘，焦急地呼喊：“快！快去找穩婆！還有曲老板！”
張屠戶已經被刺激得失去理智，還要繼續毆打餘珍珍。
這時，曲詠歌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見狀，毫不猶豫地撲向張屠戶。他死死咬住張屠戶的手臂，任憑張屠戶如何掙紮，也不肯鬆口。張屠戶痛得嘶吼，怒火中燒之下，對曲詠歌下了狠手，又是打又是踹，試圖將他打倒。
曲詠歌已經被打吐了血，雙眼翻白。
店內的客人們終於看不下去，紛紛上前，試圖製止張屠戶的暴行。男人們合力將張屠戶按住，而女人們，除了跑出店外找人的，其他的，都圍在臻娘身旁，七手八腳地幫忙照顧她。
不多時，衙門的官差趕到。為首的差役一聲令下，幾個人齊心協力，將張屠戶擒住。曲詠歌也這才鬆口，滿臉是血，朝餘珍珍笑了一聲後，倒地昏厥過去。
“團雪！”餘珍珍突然心痛不已。
多年前，團雪護主，被丁樂康虐殺的回憶，再次躍然於眼前。
曲父、曲母互相攙扶著，和穩婆一道，也隨後趕來。
曲母無暇顧及店內的雜亂，望著倒地的小兒子及快要生產的兒媳，滿眼焦急，顫聲道：“怎麽會弄成這樣子？”
曲父緊緊握住妻子的手，寬慰道：“我去找郎中，你在這兒看著臻娘。”
他還沒出門，就被熱心的街坊鄰居勸住，“還是我去吧，我腳程快。”
曲父對鄰居謝了又謝，轉頭衝兒媳道：“望哥兒出去談事情了，把你一人丟在這裏，實在不該。好孩子，你隻管生孩子，等他回來，我定不饒他。”
酒坊中，大家各忙各的，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都加快了腳步。
餘珍珍提著鴨子和酒，回蒼因閣時，已近黃昏。她原以為閣主定要生氣，狠狠責備自個兒一番，沒料到，閣主態度平常，還關切地問她有沒有吃過。
“現在很晚了，你，你不怪我？”餘珍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愛管閑事，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我隻是沒料到，你做事這樣慢，月姑母女那兒，有什麽寶貝勾住你的魂了嗎？”鄒茵揶揄道。
“閣主你怎麽知道......”餘珍珍很是詫異，但話才問出一半，就已是想明白了。
她出門前，閣主特意交代過她，該去哪裏挑鴨子，什麽時辰挑完鴨子去酒坊，能買到剛出窖的第一壇梨花白。按照閣主說的時間，她完全來不及走大路，必須從四方巷穿過去。如此一來，遇上月姑母女，是注定的事。
“原來閣主你早知她們在那兒，也是希望我幫她們的。”餘珍珍眼中一熱，“不過，我回來晚，倒不是幫著安置月姑母女，而是曲家出了事。”
餘珍珍將曲記酒坊發生的一切，一一說與鄒茵聽。
張屠戶因找不著名震一時的算卦老道，去酒坊找麻煩，鄒茵並不意外。臻娘受了刺激，早早發動，有驚無險地誕下一名女嬰，鄒茵也漠不關心。隻是，當餘珍珍說起曲詠歌為了保護她同臻娘，死咬住張屠戶，以命相搏時，鄒茵麵色一滯。
“你說他光知道咬人，被打卻不知道還手，隻是生生挨著？”鄒茵皺眉。
餘珍珍點頭，想起當時的場景，還是心痛難忍，“閣主，不瞞你說，先前你告訴我，詠哥兒就是團雪的來生，我還沒多大感覺。可當他出現在場，勇猛護我們的一刻，我真覺得是團雪回來了。”
“習性難改，這隻傻......”不知為何，鄒茵譏諷的話突然說不出口，轉而關切地多問一句：“他現下如何？”
餘珍珍突然聲音微顫，眼中既有急切又有祈盼，幾乎要給鄒茵跪下來：“郎中來過，說他內外皆有損傷，現在情況不好。他發著高熱，口中念叨著的，都是閣主你。求求閣主，去看看他吧，或許就能好起來呢？”
鄒茵心中湧動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愫，她覺得陌生，卻沒有絲毫想要探究的好奇心，反而下意識逃避。
“真是造孽，當初管了你，還管了你的狗，現在倒像是賴上了我。”鄒茵麵上嫌棄，嘴上卻是沒有直接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