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的奇事，沸沸揚揚傳遍整個望縣。
張屠戶本身人緣兒差，又是一介草民。吳大富好歹吃衙門飯的，再加上有張屠戶他娘的支持，張屠戶很快在這場官司中，敗下陣來。
沒幾日，衙門宣判，張屠戶欺詐他人錢財，本應判棄市。但吳大富和其新婦，念在張屠戶同他們的關係上，遞交諒解書，請求輕判，故而，張屠戶最終被判罰錢，並打三十大棍。
張屠戶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直接下不來床。
更要命的是，張屠戶賠完夜市攤販和曲記酒坊後，全身上下已經不剩一個子兒，隻得將豬肉鋪典了，這才交上罰的錢。
隻是，領完懲罰後，張屠戶連買米的錢都沒了，他一個人趴在家中破席上，忍痛挨餓，日子過得好不淒涼。
張屠戶他娘雖然老樹開花，整日都纏著吳大富，但到底母子連心，鬧過之後，還是心生悔意，偷偷拿了吳大富一點錢，買了幾個饅頭和燒餅，去看了兒子幾眼。
張屠戶到底不是什麽有骨氣的人，雖是將老娘罵了出門，但還是惡狠狠地將老娘留下的食物通通吃完，這才感覺有了一絲生氣。
張屠戶他娘呢，受氣之後，罵罵咧咧回到吳家，卻見吳大富鐵青著一張臉，坐在桌前等她，身後還站著他的三個女兒。
“夫君，你今日怎地回來這麽早？”張屠戶他娘拋去一個媚眼兒，整張臉上的褶子扭成一朵殘敗的花。
吳大富內心直犯惡心，這麽一個又肥又醜的老婦，天天纏著自己，毫不節製。要不是為了生個兒子，他才不會捏著鼻子，整日與她歡好。
“啪——”他突然抬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隻聽一聲脆響，張屠戶他娘跌坐在地，捂著臉，愣了片刻，隨即嚎啕大哭。
“賤人！竟敢偷我的錢！”吳大富瞪著她道。
張屠戶他娘得知緣由，哀聲連連：“不過是我拿了二十個銅板，給我那可憐的兒子買了些燒餅饅頭，難道就這麽大的罪過嗎？他再不是東西，總歸也是我的親骨肉啊！”
吳大富一聽，怒火更盛，指著她怒吼：
“二十個銅板？你當我是瞎子不成！家裏丟的是整整一兩銀子！你還敢撒謊？”說罷，又是兩個耳光，直把她打得暈頭轉向，耳邊嗡嗡作響。
張屠戶他娘捂著臉，眼淚鼻涕橫流，嘴裏卻還在爭辯：“老爺！我真隻拿了二十個銅板！銀子不見了，跟我無關哪！”
她抬頭的瞬間，和吳大富大女兒吳芸的目光相撞。對方嘴角上揚，目光中滿是挑釁。
張屠戶他娘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氣得發抖，大吼一聲，指著吳芸罵道：“你這死丫頭！是你偷的銀子！還敢倒打一耙！”說著，她不顧身上的疼痛，爬起來撲向吳芸，抓住她的頭發拚命撕扯。
吳芸卻不慌不忙，故意往後退，一邊尖叫著“父親救命”，一邊故作摔倒。
吳大富見狀，更是怒不可遏，衝上來將張屠戶他娘一腳踹倒在地，罵道：“你這老虔婆，連我女兒也敢動手！”隨即拿來繩子，將她綁了起來，拖進柴房。
張屠戶他娘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裏還不停叫罵：“吳芸你個小娼婦，偷了銀子卻栽贓我，看老天不降雷劈死你！”
她從屋內罵到柴房，等到夜深人靜，柴房內隻剩下她一人饑腸轆轆，她才漸漸停了罵聲，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吳芸端著一碗餿飯進來。
張屠戶他娘見了，張嘴就罵。
吳芸將碗往地上一倒，冷笑道：“省點力氣吧，老東西，這是在吳家，可不是你們張家。聽說你讓你兒媳吃豬食，現在咱家還能給你一碗餿飯，已經很對得住你了。”
說完，吳芸直接轉身離開。
張屠戶看著地上的餿飯，想起月姑和張賤女，不知是悔不當初，還是過於絕望，渾濁的淚水就這麽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過了三日，餓得老眼昏花的張屠戶他娘，已經沒了一丁點心氣，像狗一樣，將餿飯舔了個幹淨。
從柴房被放出來的張屠戶他娘，變得低眉順眼許多。
她白日包攬家中所有活計，晚上殷勤伺候吳大富。因為她這幾日的表現不錯，吳大富對她的不滿，也消減許多。
張屠戶他娘得了自由，沒再去偷偷看兒子，反倒去偷偷看了郎中。
從醫館裏出來後，張屠戶他娘麵色極差，簡直跟丟了魂兒一樣。好巧不巧的是，她還在醫館門口，撞上了吳芸。
張屠戶他娘一見吳芸，跟見了鬼似地，直接躲開。
吳芸眼眸一暗，佯裝關心後娘的身子，從郎中口中套話。原來，張屠戶他娘，已經連著兩個月沒來月事了，她以為自己有了身孕。不料想，郎中一把脈，說她乃是任脈虛，而天癸竭。
吳芸彎了彎唇角，沒將此事直接挑破，而是去城北的破廟裏，尋了前些時日名震望縣卻又消失無蹤的算卦老道。
老道在曲記酒坊門外擺攤時，她亦是追隨者之一。
原本，吳芸是想問一問姻緣，誰知，老道卻說她命中良緣被後娘所克。當時，吳芸還覺得奇怪，因為死了兩個後娘，又放走一個後娘之後，她爹應當無意再娶。不料，老道信誓旦旦，讓她靜觀其變。
很快，吳芸爹就告訴她們姐妹三，自個兒打算續弦，續弦對象居然是一個殺豬戶的老娘。這消息已經夠讓人驚掉下巴，更巧的是，吳芸發現，自己第四任後娘，居然是第三任後娘張賤女那可惡的奶奶。
張賤女比自個兒年歲還小一些，因不肯配合爹生孩子，在自己家過的日子極苦。吳芸可憐她，平日裏對她多加照拂，二人明麵上是母女，私底下卻是好友。這老虔婆將自己好友欺負得沒出路，現在居然不顧人倫，又嫁了自己的爹。
吳芸本就厭惡這老虔婆，更何況她還克自己心上人，故而一進門，吳芸就帶著兩個妹妹，逮住機會，便將她往死裏整。
老道在破廟，已等待她多時。
吳芸將自己的發現告訴他，老道捋了捋胡子，隻開口說了一句話：“惡者命堅，若式微，則姻緣通。”
吳芸聽後，若有所思。
接下來的幾天，她暗暗留心張屠戶他娘的一言一行，發現這老婦表麵老實本分，實則鬼鬼祟祟。
盯了幾日，終於在張屠戶老娘偷拿家中錢的時候，被吳芸逮了個正著。
這一次，她偷拿的可不是二十枚銅錢，而是裝了滿滿一兜子的財寶。
吳芸大怒：“你個老虔婆，拿走我爹的全部家當，是打算跑路嗎！”
張屠戶他娘見事情敗露，也不裝了，陰狠地回道：“你爹拿了我兒子多少子兒！你們一家子平日吃我的喝我的，我付出多少！憑什麽我不能拿點錢補償補償自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個小娼婦，不也偷你爹的錢，去養野漢子！”
她話音未落，吳芸已經揚手甩了她一巴掌。
張屠戶他娘哪肯吃虧，立刻撲上來抓住吳芸的頭發，兩人扭打成一團，場麵一片混亂。吳芸雖年輕體健，但張屠戶他娘也不是吃素的，手段刁鑽，下手極狠，吳芸的頭發被她薅去一大把。
兩個妹妹聽到動靜，過來想要幫忙，卻被張屠戶他娘一腳踢開，嚇得縮到一邊不敢動。
這時，吳大富從衙門回來，見家中亂成一團，兩人都狼狽不堪。他勃然大怒，喝道：“你們在幹什麽？”兩人一聽，立刻鬆手，各自指著對方告狀。
“爹！她偷了您的錢！都藏在那邊的破布包裏！”
“放屁！是她冤枉我！明明是她想偷錢，被我撞見了才反咬一口！”
吳大富一時聽得頭大，怒氣衝衝地搜查了張屠戶他娘旁邊的破布包，見裏麵果真裝滿銀錢。
眼見吳大富臉色越來越難看，張屠戶他娘張嘴就道：“吳芸這個死丫頭，在外麵有相好的，就是李秀才家裏那個藥罐子。不信，你去問問醫館的郎中們，他們都見過二人私會。她偷你的錢，就是為了給那個藥罐子治病。”
吳芸麵露驚慌，因為她知道，父親一直不喜歡那些窮酸氣的讀書人，說他們假清高。自己喜歡上一個窮秀才的兒子，這相當於是對父親的背叛。
但好在，自己犯的罪再大，也大不過眼前的老虔婆。
“爹，她早就經斷陰絕了，根本不能生出孩子！她自知理虧，所以想偷了咱家的錢跑路呢！”吳芸大聲喊道。
張屠戶他娘麵色慘白，撲上去就要捂吳芸的嘴。
但吳大富已經聽到這話，雙拳緊握，整張臉漲成紫紅色，雙命中怒火熊熊，仿佛要吞噬一切。
“你這個賤人！賤人！”張屠戶一腳踹在張屠戶老娘的心窩上，直將她踹得吐血。
吳芸想起老道長的話，老道說她命弱了，自己的姻緣才能通，沒說讓她死。再者，這老婦固然可惡，但吳芸並不想讓爹背上殺人的名聲。
於是，吳芸極力勸阻，這才沒叫爹將這老虔婆活活打死。
不過，張屠戶他娘若是知道自己今後過的什麽日子，一定選擇死在今天。
吳大富本就厭惡她，母親病逝之後，更是恨上了她。他覺得，是這老婦與算卦的道長勾結，故意坑自己。如果不是她欺騙自己，自己就能找到一個真正能生子的婦人，共同完成母親遺願，不至於眼下這般淒慘。
張屠戶他娘被一條鐵鏈，終日鎖在柴房內。
她餓了吃豬食，渴了喝髒水，還要麵對吳大富的毒打，和他女兒們成日裏的羞辱謾罵。
張屠戶他娘嘴裏不幹不淨，每回罵一次，吳芸就往她體內插一根鋼針。這些鋼針不會要了她的命，隻會令她動一處，而痛全身。
最開始，張屠戶他娘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隻能日日嚎哭，後來，她麻木了，整日望著窗外泄進來的一點陽光發呆，開始回憶從前。
小時候，身為女娃，她做著家中最重的活兒，卻吃著最少的飯，挨著最毒的打。她挨著挨著，就長大了，嫁了個屠戶。屠戶對她仍舊非打即罵，但好歹，她能上桌吃飯了，偶爾，還能吃到肉。她覺得，這樣的日子已經夠好了。後來，她接連生下幾個兒子，屠戶便不再打她，說話做事，都跟她有商有量。她覺得，人生苦盡甘來了。可是，屠戶很快就死了，隻留下她跟三張要吃飯的嘴。無奈，她扛起屠刀，做起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生意，拉扯大幾個兒子。
一場災荒，一場病患，分別要了她二兒子、小兒子的命，隻留下大兒子跟她相依為命。大兒子原本看上一個布莊采辦的女兒，可是那戶人家要的聘禮太高，她舍不得錢，就為兒子定下一個叫月姑的孤女。
月姑真的是很乖，能做一手好菜，但在飯桌上卻從不夾好菜。有時候，兒子喝了酒，打罵她幾句，她也是沉默地受著。除了沒有生出兒子外，她幾乎和年輕時的自己一樣，一樣的窩囊。
她討厭月姑，於是夥同兒子一道欺負她，一次比一次狠。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做，也許是因她見不得月姑軟弱可欺的模樣，又或許，她是在考驗月姑的忍耐力，隱隱期待著對方能反擊一把。她不敢細想，實際上，她也想不明白。她隻知道，她這一生，大多數時候都過得不如意，她想吃肉，她想要錢，她想有一個人來滋潤自己早已幹涸的身體和內心。她為了得到，去騙去搶，六親不認，最終，她什麽都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