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日，是個大晴天，吳芸抱著一盆衣裳去河邊漿洗，沒想到遇上曲南竹。

曲南竹的發間已然斑白，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仿佛一夜之間老去許多。

“芸娘？”曲南竹見到吳芸，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忙往河邊走來，“你真的沒事，太好了！我聽說你死裏逃生，本想這兩天去找你，沒想到竟在這裏遇上了。”

曲南竹的聲音滿是關切與喜悅，而吳芸卻感到一陣無地自容，低下頭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她每每想起對方付出的那十年壽命，更覺難以麵對這份熱情。

“我一直想跟你說，李懷遠真的不是什麽好人，他當著眾人的麵，說要娶你的牌位進家門，轉頭就跑青樓跟桃紅姑娘說，要納人家作妾。他沒錢幫人家贖身，要人家自己拿錢贖身，然後當他的妾，是不是挺可笑？這件事千真萬確，我也是聽買我下酒菜的客人說的。”曲南竹仿佛感受不到吳芸的疏遠，拉著她拚命說道。

吳芸一把抽開臂膀，十分反感地回道：“娼妓的話也能當真？天天喝酒的酒甕子說的話也能當真？你怕不是真的瘋了！”

曲南竹被吳芸的話刺激到，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意，試圖再度解釋：“芸娘，我被李懷遠強行占了身子，還被潑髒水，我能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嗎？我隻是擔心你，不願你受騙。”

吳芸卻不為所動，冷冷地說道：“我自己的事我知道，你不必多管。”她轉身欲走，不願再與曲南竹多言。

曲南竹不甘心，伸手拉住吳芸的衣袖，急切地說：“芸娘，你要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吳芸一時情急，用力甩開曲南竹的手，沒想到曲南竹腳下一滑，失去平衡，竟直直地跌入河中。吳芸見狀，心中一驚，立刻跳下河去救人。

隻是，吳芸剛碰到曲南竹的手臂，就被曲南竹一把揮開，就好像剛剛在岸上，她用力甩開她一樣。

曲南竹在水中掙紮片刻，自個兒遊上了岸。她濕漉漉地站在河邊，心寒無比，望向吳芸的目光再無半分溫情。

她閉上眼，咬咬牙道：“芸娘，你的恩情，我早還清了。但你欠我的，你這輩子都還不清。不過無所謂了，從今往後，我們再無瓜葛！”

說完，曲南竹扭頭就走。

吳芸泡在水中，她的長發如水草般漂浮，衣衫緊貼著身子，濕重得讓她幾乎無法動彈。水麵反射著刺目的陽光，刺得她眼中竟生生沁出淚來。

她腦子混亂，心口生疼。

岸邊站滿看熱鬧的人，吳芸沉下身子，閉上眼，任由淚水與河水交融。

吳芸被撈上岸時，渾身早已濕透，身段兒被岸邊的爺們兒們看了個透。吳大富得知此事，當即就將她打了一頓。

吳芸身上的濕寒氣散發不出來，又遭毒打，很快就病了。

她求著跟自己關係最好的小妹，去給李懷遠帶話，李懷遠卻說自個兒忙，總之就是百般推脫。

小妹站在吳芸的床榻邊，小聲道：“阿姐，其實，其實我覺得那位李郎君，真不是你的良人。”

吳芸不說話，麵朝牆壁，獨自淚流。

她此刻清醒三分，想起曲南竹的話、閣主的話，以及自己與李懷遠相處時的種種細節。可每一次，她下了狠心要離開李懷遠時，她腦中又會不自覺浮現李懷遠對自己的好。

他會誇自己破舊的衣裙，有種被歲月暈染過的美；他送自己南海珍珠的木釵，他說釵上承載著他對她的情意。他看自己的眼神情深無比，他在榻上對她的動作也是輕柔無比。

他對自己，難道真的沒有一點點真情嗎？

吳芸還沒來得及將這個問題想清楚，在自己病好那日夜裏，李懷遠又來了。

他穿的還是那日的白色衣衫，手中托著一個精致的盒子，柔聲衝她道歉：“前些日子忙於讀書和詩會，未能來看你，今日特來賠罪。這是董記胭脂鋪剛出的紅藍花胭脂，特意為你選的。”

吳芸心中一動，此刻，他曾經的種種好，終究是蓋過了心中的不滿。然而，就在她動搖時，隔壁傳來小妹的夢囈聲，猶如一聲警鍾，將她從迷惘中喚醒。

她咬了咬牙，終是沒有讓李懷遠入內，隻是輕聲道：“夜已深，你快回去吧。”說罷，便狠下心將窗戶關上。

李懷遠輕敲窗，呼喚她許久，她都忍住了，沒讓他進來。而李懷遠也怕自己糾纏過久，吵醒吳大富，隻得不甘不願地離開。

待李懷遠離去，吳芸才在燈下打開那盒胭脂。盒蓋掀開的瞬間，她愣住了——裏麵的胭脂顯然已經被人用過，盒子邊緣還有些許幹涸的痕跡。

她心中一陣苦澀，方才的動搖在這一刻化為烏有。

愛被燒毀的地方，很快長出絕對的冷靜。靜能生慧，亦生直覺。

吳芸曾經聽過很多關於李懷遠和別的小娘子的風言風語，但都沒有絕對的證據，加上她自個兒騙自個兒，滿足地蜷縮在李懷遠給她畫的囚牢中，所以這些風言風語從未真正在吳芸心中掀起過持久的風浪。

錢娘子、孫娘子，是寡婦，買了這樣妖豔的胭脂，也無處用。

齊小娘子的父親是個舉人，不允許女兒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故而她也不會買紅藍花胭脂。

思來想去，隻有桃紅姑娘了。

於是，吳芸熬到白日，直接去青樓找桃紅。

白日的青樓冷冷清清，全然沒有夜裏銷魂勾人的樣兒。

門口的打手見吳芸穿得樸素，又是個女人，心中料定她是哪個常客家的婆娘，來找姑娘鬧的，開口便叫她滾。

樓上的桃紅聽到動靜，探出頭來，竟認出吳芸，忙讓打手讓她進來。

桃紅雖不是花魁，但也是這間青樓的一等姑娘，有自己的房間，有自己的積蓄，說話也有分量。

吳芸一進房間，便好奇地四處打量。

桃紅一邊為她泡茶，一邊望著她笑：“你就是吳娘子吧，你為情跳河自盡，又死而複生的事，已經傳遍望縣了。你現在可是咱們這裏的名人，也就看門的莽漢不識人。”

吳芸聽這話怪怪的，但抬眼看桃紅的神情，並無調侃之意，倒像是隨口同自己拉著家常，她一時不曉得如何接話。

桃紅對吳芸的沉默並不在意，繼續說道：“老實說，你為了李懷遠這個人要生要死，真是不值。我見過太多臭男人，他是品行最差的一個，又色又慫，沒錢、表裏不一，還濫情，十足的偽君子一個。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他從我這兒順走不少好東西，南海珍珠的木釵、一盒紅藍花胭脂，還有別的客人送我的玉佩。我要是報官，他非吃不了兜著走。”

吳芸將胭脂盒從袖中取出，顫聲問：“可是這一盒？”

桃紅拿過看了看，麵色冷下來道：“竟是送給了你？真會借花獻佛。”

倆人對視一眼，吳芸眼眶泛紅，桃紅卻是笑了。

“吳娘子，聽我一句勸，天底下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卻多的是。我每日迎來送往這麽多人，見過醜的、老的、小氣的、暴躁的、色的，但李懷遠這樣的，卻是第一次見。李懷遠這人呢，有個秀才老爹，從小讀了幾本書，能吟詩作對幾句，長得也斯斯文文的，挺能唬人。不瞞你說，我也是被他唬了。結果呢，人家從未想過娶我，花了我那麽多錢，拿了我那麽多東西，最後來句納我作妾，還是我高攀了。我呸！自己髒，還嫌我髒，成日調三窩四的狗**玩意兒。”桃紅狠狠啐了一口。

吳芸生在民間，但還是頭一次聽到這麽糙的話，她很羨慕桃紅的灑脫，看透一個人的本來麵目，翻臉便不認人，不像自己，總不斷給對方找借口，在一堆謊言中找真情，可笑又可悲！

桃紅對她並無敵意，見她魂不守舍，反倒送了她好些東西，勸她對自個兒好些，再親自送她出青樓。

吳芸走到門口，突然做了一個決定，她抓住桃紅的胳膊，“桃紅姑娘，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