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驟起,簷下銅鈴晃得更加厲害。
這叮叮當當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落到人心裏,使人心中發慌。
這時,一陣陰冷的笑聲傳來。這笑聲若有似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耳邊。笑聲夾雜著說不出的詭異,仿佛是人在笑,仔細一聽,又似在哭,將人包裹其中,直叫人頭皮發麻。
“大王來了,快走,快走。”為首的護院將刀一扔,臉上懼意畢露。
護院們迅速撤退,隻留下曲詠歌一人跪倒在地,抱著餘珍珍尚有餘溫的屍體,不肯離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曲詠歌根本來不及反應。
等到悲傷湧上頭,餘珍珍已經倒在血泊中,徹底沒了氣息。
她的鮮血染紅青石板,她的手指微微曲起,似乎想抓住什麽,終究是什麽都沒抓住。
該怎麽形容自己對餘姐姐的感覺呢?比起對閣主深深的依戀,餘姐姐給他的感覺永遠是輕鬆的、包容的、值得信任和依賴的。他永遠追逐著閣主,而餘姐姐永遠站在不遠處,微笑著注視他。
他從未見過餘姐姐麵具下的真容,但她的目光,他卻記得真切。那種好似注視親人般的溫暖目光,好像......他們上一輩子就相識了。
曲詠歌從未想過,餘珍珍會這樣離開。
他趴在她身上,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誒喲,哭得這麽傷心。”一道尖利濕滑的聲音,在曲詠歌耳邊響起。
“誰?”曲詠歌抬頭,顫抖著聲音問。
根本無人回應,明明風小了,簷下的風鈴卻在風中晃得更急,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扭曲爬行,竟似活物。
“你是人是鬼?”曲詠歌壯起膽子又問道。
那聲音笑起來,不男不女的,更加刺耳,像是踩在人心上一般。
“在人家的地盤打打鬧鬧,還問人家是人是鬼,你這小子,好沒禮貌。”笑聲近在咫尺。
曲詠歌看到前方的黑暗中,緩緩浮現一個身影。看上去,這是一名女子,長發及腰,身姿婀娜。
燈籠的光照在女子臉上,曲詠歌倒吸一口涼氣——居然是一張男子的臉,那男子還是豎瞳,瞳孔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綠光。
這不男不女的玩意兒趁曲詠歌愣神之際,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臉。
“好香啊。”
曲詠歌再次嗅到那股子甜腥氣,味道極濃鬱,原來是從這玩意兒身上散發出的。
被他舔了一口,曲詠歌感覺自己身上也沾上這個氣味,惡心地直皺眉頭。
他想離開,但不知為何,自己雙腳生了根似地,動彈不得。
“又香又熟悉,我好像嚐過你的味道。是在哪裏呢?”那玩意兒興奮地搖頭擺尾,做思考狀。
曲詠歌驚詫地看到那玩意兒的羅裙下,不是人腿,而是一條粗大的蛇尾,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你,你是蛇妖?”曲詠歌發現自己的手還能動,忙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刺痛的感覺提醒他,這不是夢。
蛇妖回過神來,饒有興致地湊近他,看了又看,似是十分滿意,“小乖乖,讓我再親一口,我就知道你是誰了。”
曲詠歌心中的惡心勁兒和懼意已經到達頂峰,他可不想再被蛇妖觸碰。
人被逼到絕境,便會激發出實力。
曲詠歌突然想到師傅教的禦物術,以物化形,就是不知道,形能不能禦敵。
他右手一翻,掌心已多了幾顆石子。他又模仿起記憶中鄒茵用的手勢,口中念念有詞,再將石子拋向空中。隻見那幾顆石子在空中旋轉,竟化作一條栩栩如生的石龍。
石龍長嘯一聲,朝著蛇妖撲去。
蛇妖猝不及防,被石龍纏住雙腿,動彈不得。
“你這惡心的妖怪,待我出門去報了官,再尋道士來收了你!”曲詠歌轉念一想,“不對,我師傅會道術,她就能收了你!”
曲詠歌才轉身,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一股強大的妖氣將他團團包圍,他抬頭一看,那蛇妖已現出原形。
蛇妖的原形,比後院所有房屋加起來還龐大,早將他變幻的石龍掙得粉碎。
“有趣,還知道拿大龍來壓小龍。隻可惜,我乃蛇王!真龍拿我無可奈何,何況隻是假的?”蛇妖笑得輕蔑,身體將曲詠歌纏住,並越來越收緊,他的舌頭將曲詠歌從上舔到下,滿足地說道:“這禦物術,倒是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但很奇怪,她的樣子,我總是想不起來,模模糊糊的。”蛇妖眯了眯眼,搖著蛇尾,倒似乎真陷進回憶。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劃破夜空。
“怪不得我先前尋人的法術都失效了,原來是你這妖物作祟。”鄒茵及時出現在後院,她手中的石子兒,變幻成一把閃著銀光的長劍,直刺入蛇王身體。
蛇王吃痛,鬆開曲詠歌,張口吐出一團黑霧。
黑霧同銀光相撞,爆發出刺目的光。
“學藝不精,少丟人現眼了,還不滾開?”鄒茵冷聲道。
曲詠歌躲到鄒茵身後,又是委屈又是傷心地指著一邊血泊道:“師傅,餘姐姐她......”
鄒茵往血泊處一看,心下一驚。
她早將三個小倌兒灌醉,卻故意拖著時辰,隻因她好奇曲詠歌的真身,想著既是仙人渡劫,若真遇上什麽劫,自有天人相助。那時,她便能在暗處一探究竟。待確定了曲詠歌的真身後,她便能盤算著,助他飛升後,能從這人身上撈些什麽好處。
隻是,曲詠歌遲遲沒回來,餘珍珍也一去不複返。她莫名覺得心慌,便起身來看,沒想到是這樣的場景。
見鄒茵分身,蛇妖的蛇尾在地上拍打幾下,一股氣浪朝他們湧去。
曲詠歌被掀翻在地,鄒茵也沒能躲開,受到劇烈衝擊。
蛇妖冷笑:“不知為什麽,看見你就討厭。”
鄒茵支撐起身子,雙手結印,地麵突然裂開,無數藤蔓破土而出,纏向蛇妖。
“不男不女,一張嘴就令人生厭。”
蛇妖張口噴出又黑又濃稠的毒液,藤蔓瞬間枯萎。鄒茵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師傅,你受傷了!”曲詠歌心痛地大叫。
他心中害怕,他不能接受今天晚上,兩個對他如此重要之人,都離他而去。
曲詠歌再使用禦物術,將屋上瓦片幻化成巨龍,來幫鄒茵的忙。
“師傅這麽討厭,小乖乖你還跟著,那就一起去死吧!”蛇妖撇了撇嘴,吐出一口氣。
瓦片化作的巨龍居然掉轉方向,往曲詠歌這邊而來。
鄒茵抹掉唇角的血,本想看曲詠歌自作自受,現出真身,或是天降仙機,助他避開此難。但巨龍真到眼前,她卻突然不想賭了,幹脆利落地咬破指尖,在空中畫出一道血符。
血符化作一條赤龍,與蛇妖纏鬥在一起。
“看好了,這才是能製服蛇妖的龍。”鄒茵道。
她不斷默念咒語,加持赤龍的法力。赤龍和蛇妖打得難舍難分,不多時,天空傳出一聲巨響,二者同時消散。
鄒茵踉蹌後退,跌倒在地。而蛇妖重新化作人形,亦是麵容蒼白。
“以自身精血催動法器,真是瘋子。”蛇妖怨毒地盯著鄒茵。
鄒茵掙紮著爬起來,走到蛇妖麵前,攥住他下巴問:“林春生在何處?”
“誰?”蛇妖目光中的疑惑,不像是裝的。
“林春生,望縣大成村人,身長七尺,眼角有痣......”
鄒茵說到“眼角有痣”時,蛇妖眼中一亮。
“你說那個倔頭倔腦的小子啊,長得嬌媚,性子跟茅坑裏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他吃了很多苦頭,就剩一口氣了,還是不願意去服侍客人......”蛇妖回憶道。
“所以呢?”鄒茵又問。
“所以,他就到了這裏。”蛇妖指著自己的肚子,挑釁地看向鄒茵。
蛇妖覺得鄒茵敢跟自己拚命,那個叫林春生的男子一定對她很重要。自己既敗,也不能叫鄒茵舒服。
可是鄒茵臉上沒有一絲痛苦的神色,她頓了頓,問出最後一個問題:“吃人便吃人,為何還要逼良為娼?你是有什麽怪癖,還是太缺錢了?”
蛇妖一愣,覺得自己受到侮辱,叫囂道:“你這個醜女人懂個屁!隻有被胭脂氣和色欲浸泡過的人,才是大補!吃完,我會變得更有魅力!”
“我師傅明明很美,你眼神兒不好?”曲詠歌可見不得旁人說鄒茵醜。
鄒茵得到答案,已經懶得再跟蛇妖廢話,她再度以自身精血催動出一條赤龍,赤龍張開巨口,竟將蛇妖整個吞入腹中。
刺目的紅光中,傳來蛇妖尖銳又淒厲的慘叫。
曲詠歌捂住耳朵,那聲音簡直要刺聾他。他看到蛇妖的身體在赤光中逐漸消融,先是鱗片,後是血肉,最後連頭骨都化作灰燼。
“醜女人,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死我嗎?千年修為,豈能被你輕易毀去?”蛇妖的聲音從虛空中傳出。
一道黑影從赤光中竄出,隱約可見是一條小蛇的模樣。那是蛇妖的元神,雖然虛弱,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威壓。
“我會回來的,我要你看著你在乎的人,都一個個死在你麵前。”蛇妖的聲音在空中回**。
它的元神和聲音都漸漸消散,夜空重新恢複寧靜,仿佛什麽都未發生過。
鄒茵踉蹌著後退幾步,已然支撐不住,倒在地上,嘴角不斷溢出鮮血。
“師傅!”曲詠歌心如刀絞,忙扶住她。
“沒事,死不了。”鄒茵輕聲道。
她的目光落向那片血泊,微微蹙眉,“你明兒去餘家一趟,問問餘老板還認不認這個女兒,若是認,就讓他來收屍,將餘珍珍葬入餘家祖墳,省得魂魄不安。若是不認,我會給你一筆錢,你去棺材鋪,挑副好棺材,將她葬在桃花林裏吧。”
“是。”曲詠歌看著餘珍珍的屍體,眼淚又不自覺流了出來。
“去報官吧。”鄒茵閉上眼,原地打坐,吩咐曲詠歌道。
“我怕你一個人留在這裏,被壞人傷害,你現在這麽虛弱。”曲詠歌搖頭,哭哭啼啼道。
“那些都是凡人,你還不快去?”鄒茵沒說話,但已將自己的不耐煩,通過腹語傳達給他了。
曲詠歌揉了揉耳朵,怕她生氣,隻能起身往外走。
鄒茵修複自身功力些許後,走到餘珍珍的屍身前,深吸一口氣,指尖掐訣,口中念念有詞:“魂魄歸來,魂魄歸來......”
一縷白煙自餘珍珍的七竅中溢出,在空中慢慢凝聚成一個人形。
鄒茵清楚地看見,餘珍珍在哭。
五百年以來,鄒茵一直沒有朋友,她早就習慣了孤獨,從未想過在人世間行走一趟,身邊便多了一個時常相伴、被自己嘲諷也並不會真的生氣的姑娘。
明麵上,餘珍珍是她的婢女,但其實,在她心中,餘珍珍早就超過婢女的地位。隻是,鄒茵不想承認,也不願多想,超過婢女地位的同伴,到底該稱為什麽。她一向看不起凡人,自然也看不起凡人的情感。
鄒茵心中湧上來一股酸楚,但被她強壓下去。
“你是凡人,不歸家中,卻要跟著我。我身上煞氣重,你沾染久了,難免氣運受損,隻是沒想到,會要了你的命。你身上已再無長物能同我交換,我也不會再為一個凡人去地府跑一趟,去閻君那裏,為你爭一爭壽命。你若還有心願,盡管說出來,我盡量滿足。”
餘珍珍的魂魄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她張開雙臂,想要抱住鄒茵,卻從鄒茵身體中穿了過去。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眼淚落得更加厲害。
“我隻是,隻是感覺團雪有危險,我隻是想救團雪,我不想死......”餘珍珍似乎還不肯接受這個事實。
“上一世,它為救你而亡。這一世,你又為救他付出生命。這是因果。”鄒茵嘴上冷淡,麵無表情,心中洶湧的情愫快要決堤。
“閣主,真的沒有法子了嗎?我真的不想死。”餘珍珍絕望地看著鄒茵。
鄒茵撇開目光,纖手一揮,“看來你是沒心願,那便上路吧。”
餘珍珍的身影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夜色之中。
鄒茵盤腿打坐,試圖將剛剛纏鬥時,蛇妖通過赤龍滲入她體內的濁氣排出。隻有將毒排幹淨了,方能身體痊愈。
可奇怪的是,那些濁氣滲入體內深處,似乎並未破壞她的真氣,反倒與這些真氣融為一體。
鄒茵驀地睜眼,突然想到一種可能:難道......蛇妖與自己是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