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鎮的清晨,劉氏米鋪重新掛起了招牌。劉娘子一身素衣,牽著仁哥兒的手站在店門前,身旁的弟弟拄著拐杖,另一手拿賬本,口中念叨什麽,似乎在對賬。
街坊們遠遠望著,交頭接耳,卻沒人上前道賀。
“聽說劉家一家人都差點被元安害死,吃絕戶也不是這麽個吃法......”
“可不是,還好這狗東西惡有惡報。劉老爺當年開倉放糧,救了多少人......”
“那又怎樣?現在米價漲回去了,哪比得上鄒家米行便宜?明知道現在饑荒,我們大部分人都沒錢買米下鍋。”
這些人的話飄進劉娘子的耳朵,她指尖微微發顫,卻仍挺直腰背,將米價牌掛好——比市價低四成,卻比鄒茵在時高了一倍有餘。
“呸!”一個老婆子突然啐了一口,“裝什麽善人?真要心疼我們窮苦人,就該像鄒娘子那樣白送!或者,勉強收幾個子兒,做個樣子。”
劉娘子的弟弟氣得眼眶發紅,剛要爭辯,卻被姐姐按住。她平靜地看向人群:“諸位,劉家的米雖不是白送,但絕無半分摻假。若實在買不起,後巷的粥棚照舊開著。”
“誰稀罕那清湯寡水!”有人躲在人堆裏起哄,“人家鄒娘子可是連豬油都白給!”
那人說這話時,鄒茵和曲詠歌就站在人堆裏。
“這些人前幾日還跪謝您活命之恩,轉頭就嫌劉家不夠大方。”曲詠歌蹙眉。
“人性不就這樣——”鄒茵冷笑,眼中浮現幾絲戾氣,“長時間給三分好,哪有一時給八分好,讓人記得住呢?”
“師傅既討厭這些人,為何還來?若要賀劉娘子米店重開,咱們大可晚些來。”曲詠歌不解。
“討厭?不,我要找的,就是這些人。誰叫囂的越凶,越討我喜歡。”鄒茵目光如兩枚鐵釘,透過冪籬,從眼眶內迸射而出,直釘在那老婆子身上。
正當她要走向老婆子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夾雜憤怒:“好一群忘恩負義之徒!”
眾人回頭,隻見一名青衫書生從人群中站出。他有些麵黃肌瘦,但難掩眉宇間的傲氣,有人立馬認出:“這不是杜深穀嗎?”
人群中傳來奚落的聲音——原來,他就是劉氏口中,曾同自己議過親,家世不好,但人極上進,又對寡母孝順的讀書人。
“喲,這不是考幾年,落榜幾年,為了讀書閉門不出,老母親將最後一口米省下來給你吃,然後自己活生生餓死的杜舉人嘛。”一壯漢嘲笑道。
“你有證據嗎?若是沒有,大家夥兒可都聽著呢。公開侮辱舉人,杖刑三十,徒三年。”杜深穀氣定神閑地看著壯漢道。
壯漢分明不服氣,但想到什麽,終是忌憚地閉了嘴。
“不錯,不去自證什麽,反倒找對方的不痛快,並且直戳痛點,是個有腦子的。”鄒茵明明說的是誇人的話,偏偏一股子諷刺意味。
曲詠歌撓撓頭,更加不解。
杜深穀站到劉娘子身邊,青衫雖舊卻幹幹淨淨,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他環視眾人,目光如炬:“諸位,災情剛來,劉老爺就開倉放糧,若是沒有他,你們當中的許多人,如何能活到現在?劉老爺放糧時,可曾計較過你們給劉家什麽好處?你們倒好,明明家裏人是得瘟病死的,倒要賴在劉老爺頭上,還不是想要更多大米更多好處?天地良心啊,你們這麽做,不怕遭報應嗎?!”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眾人麵麵相覷,不敢多話。
杜深穀指向方才啐口水的老婆子,“張婆婆,你孫子高熱不退時,是誰連夜請來大夫?”又指向剛剛諷刺自己的壯漢,“李二,你娘病逝無錢下葬,是誰賒的棺材?說話啊!”
人群更加安靜,被點名的人麵色訕訕。
“如今劉家遭難方平,你們不思幫扶,反倒嫌米價不夠低?”杜深穀冷笑,“鄒娘子施粥才幾天,你們就忘了劉家十餘年的恩情?這般忘恩負義,與禽獸何異!”
劉娘子怔怔望著他,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衣角。
“劉娘子。”杜深穀突然轉身,對她深深一揖,“當年令尊欲將你許配於我,是我年少氣盛,不曾給你留下好印象。這些年我閉門苦讀,一則,身為咱們天涯鎮唯一一個舉人,想要光耀門楣,二則......”他頓了頓,耳尖微紅,“每每想起,悔不當初。”
劉娘子還未說話呢,她的弟弟就拄著拐杖上前:“杜大哥,不說當年的事了,都過去了。我阿姐如今孤身一人,你若不嫌棄,我就認下你這個姐夫了。”
杜深穀看了劉娘子一眼,歎了口氣道:“元安此人,並非良配,可你阿姐當年傾心於他,我也勸不得什麽。如今這般情境,倒像是上天再給了我一次機會似的。”
小仁兒突然掙脫母親的手,撲過去抱住杜深穀的腿:“杜舉人,你教我念書好不好?我也想像你一樣,做個有功名的讀書人,以後再也沒人敢欺負阿娘了。”
劉娘子看著眼前一幕,麵上雖矜持冷淡,眼中早已動搖。
站在鄒茵身旁的李二,這時低聲嘟囔一句:“以為自己是什麽天生癡情種麽?不過是克死老娘又克死婆娘,現在看上人家劉家的錢罷了,誰比誰高貴?”
這話剛巧落在鄒茵和曲詠歌耳中,曲詠歌不服,剛要同他爭辯,鄒茵轉身,隻一句“該走了”,曲詠歌隻能將話咽回去,跟隨師傅離開。
“那男子也太不是東西了,人家杜舉人好歹有功名在身,他有什麽?再說了,當年劉娘子都嫁人了,難道杜舉人一直守著不娶麽?豈非不孝?如今倆人無妻無夫,我看般配得很,這就是天作之合,那個什麽李二就是妒忌人家!”曲詠歌十分生氣,當著師傅的麵,不吐不快。
鄒茵輕飄飄的話從冪籬下飛來,“你同我待久了,刻薄勁兒學了幾分,但看人的眼光還是差很多。大概因為,你骨子裏就是別人把你一刀兩斷,到頭來你還舍不得殺對方的大聖人。”
“我......又看錯了嗎?”由於冪籬擋著,曲詠歌看不見鄒茵的神情,語氣越發不自信。
鄒茵沒搭理,隻一味往客棧的方向走。
曲詠歌撓撓頭,看著師傅行時蹁躚嫋娜,但一轉眼就遠去數丈的背影,急得邊追邊喊:“我又不是傻瓜,別人都想要我的命了,我怎麽還可能舍不得殺對方呢?”
除非......要自己命的人,是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