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說過曾銑,轉過頭說內閣,說道:“此事關係重大,內閣上下,當同心協力,辛苦一二年,建此殊勳。有什麽為難的事情,可以奏與朕知,朕自有決斷。”

夏言也毫不客氣,拿來兩三件為難的事情,請嘉靖決斷。

嘉靖也是略一沉思,就給出了決斷。大體上都能圓滿解決。很多問題,並非夏言不知道該怎麽決斷。而是他的身份不能做決斷。

隨後,夏言看了一眼周夢臣,說道:“有一件事情,也稍稍為難。不過不是大事。隻是今日周夢臣在這裏,臣覺得就在這裏一並說了吧。”

周夢臣萬萬沒有想到,這裏正說國家大事,居然說起了自己的事情。立即豎起耳朵細細聽著。

嘉靖看了一眼周夢臣說道:“哦?不知道,有什麽事情關於周夢臣?”

夏言說道:“不是別的,正是新科進士授官之事,按理新科進士授官各有差遣。本朝前期也有帶官科舉的人,但是而今已經很少了,周夢臣有六品的本職,該怎麽安置,卻讓臣很是為難?”

說實話,嘉靖對周夢臣的本職是什麽?從來沒有太在在乎。

比如現在,周夢臣是欽天監副。但是周夢臣負責的事情,是關於欽天監有關係的嗎?自然無關的。

不過周夢臣吃那一份俸祿而已。

嘉靖問道:“以閣老之意,周夢臣該如何安排?”

夏言說道:“陛下,周夢臣是三甲進士,自然無緣翰林院,六部,禦史等職,按照章程,應該任縣令。隻是考慮到他的六品官的本職,可以提升一級,派到地方任知州。”

“當然了,也可以京官到地方升一品的慣例,為一地知府。”

嘉靖聽了,說道:“朕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不想讓他出京。”

夏言說道:“既然陛下如此偏愛周夢臣,不如令周夢臣不任他職,以六品銜在陛下身邊伺候,就當陛下的東方朔好了。”

嘉靖立即聽出了,夏言話語裏麵一絲絲的惡意。

嘉靖稱呼周夢臣為自己的東方朔。雖然有開玩笑的意思,但是本意是對周夢臣一種抬舉。

要在漢武帝身邊的東方朔,似乎沒有是實職,但是地位卻非同凡響。強調的是寵臣的身份。而夏言口中的東方朔,卻是強調的弄臣的身份。而且漢代製度到底不是太嚴密的,文武之間,內外廷之間,互相調動,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但是明代的製度已經很多嚴密了。

夏言這樣的舉動,其實是將周夢臣排除在主流文官圈子之外。

三甲進士一般都有自己的升官路線,庶吉士,就是留在翰林院坐冷板凳。一坐十幾年,在禮部,國子監等官職中調用,本質上是清貴的官職,這一條路的終點就是內閣大學士。而二甲留在京師的官員。一般來說都六部堂官,或者以禦史身份出巡地方。也就是巡撫總督等等官職。

而三甲進士是最苦逼的。他是知縣,知府,布政使三司,然後再爭巡撫,總督的官職。

當然了,真能混到巡撫總督這個級別,未必不能爭一爭京中的六部堂官了。

當然了,這三條路線,也是大體上,並不完全一樣。就好像徐階,本來是好好徐探花,本來是該走第一條路,結果觸怒了張璁,一下子給打到地方,兩任都是地方官,看樣子就要走第三條路線了。被夏言拉到中樞,才回到原本的路線上了。

這就看出兵來夏言對徐階的恩情有多大了。

也就是說,周夢臣下地方,就是走第三條升職路線。而不任他職在嘉靖身邊待著,看似優待,但是壓根沒有將周夢臣當成文臣。

嘉靖說道:“不能讓周夢臣在翰林院掛個職嗎?”

張治這個時候不得不說話了,說道:“祖製,庶吉士為內閣之儲,向來慎之又慎,還有名額限製。翰林院選庶吉士,除非是前三甲,都是要考試的。算算時間,徐階主持考試也就是這幾日了。要不陛下讓周夢臣去試試?”

試什麽試?周夢臣的水平,嘉靖能不知道嗎?

嘉靖問道:“沒有其他辦法嗎?”

夏言說道:“或許,陛下可以讓周夢臣出任尚寶司,也算是侍從之臣。”

夏言的意見裏麵又埋在一個陷阱。

尚寶司的寶,就是玉璽。所謂尚寶司就是管玉璽的部門,而且不是他們一個部門管的,保存玉璽的是女官,用玉璽的是太監。尚寶司就是一個監督作用,在用玉璽的時候,尚寶司必須有人在場。才能動用,否則就是違法。

別的不說,嚴世蕃而今就在尚寶司任職。如果夏言有成年的兒子,這個時候也應該在尚寶司任職。這個官職就是用來安置重臣的子弟。一般來說,到尚寶寺卿也就到頭了。

即便是嚴嵩不守規矩,嚴世蕃有什麽前途?隨後後來工部的事情,都是嚴世蕃管得,嚴世蕃也不是工部尚書,須知六部之中,工部是地位最低的。甚至有工匠擔任尚書的先例。即便如此嚴世蕃也不能得尚書,在別的部,恐怕連侍郎也做不得。

周夢臣一擔任這個官職,將來也就與嚴世蕃為伴了。

嘉靖也感受到夏言對周夢臣的惡意。不過嘉靖卻沒有直接給周夢臣說話的意思。嘉靖問道:“周卿,正好你在這裏,你說說,你先去何處任職?”

嘉靖這一問,看似是寵信,其實也是一個考教。

嘉靖也知道周夢臣有在朝廷上一展伸手的想法,否則周夢臣就不會費盡心思卻考一個進士了。嘉靖對周夢臣這個想法,沒有是支持不支持。蓋因嘉靖希望周夢臣在身邊專心致誌為他研究長生之道。

從這個角度來看,嘉靖其實並不在乎周夢臣的前程。

但是嘉靖也知道,收人收心。如果周夢臣不情願的話,很多事情也是沒有辦法勉強的。

今天他給周夢臣一個機會,讓他與夏言當麵爭取。

如果他今日說道:“沒有意見。”那好,今後周夢臣在宮中任職,估計是那種不是太監的宦官。這同樣說明,周夢臣本身並不適合在朝廷之中生存。

當然了,如果周夢臣能在夏言麵前,得到了自己的目的。就說明周夢臣有這個天分。如此一來,嘉靖也不妨給一點支持,看周夢臣能做成什麽事情?

周夢臣雖然不大明白,其中有多少險惡。隻是周夢臣很明白一點,那就是夏言對自己很不滿。那麽夏言支持的,周夢臣絕對不能答應。畢竟如果真一點問題都沒有,估計嘉靖就已經替自己答應下來了。

周夢臣沉吟片刻,說道:“夏閣老,我而今卻是不能出京的,畢竟我還擔著曆局的差事。頃刻之間,也是找不到人接替。”

夏言頓時做恍然大悟狀,說道:“對,對,對,瞧我都忘記這個事情,要不這樣吧,你在天文上有長才,就在欽天監待著吧。你努力向學,也該獎勵,幹脆升你為監正。楊監正也該退休了。”

“你看如何?”

周夢臣心中暗道:“不怎麽樣?”

別的部門周夢臣知道,但是欽天監是再清楚不過了。因為欽天監正,就是欽天監中人天花板。他升任欽天監正,楊監正就要退休。老楊與他關係不錯。楊宏量也是自己的弟子,這樣做不大好。單單說,周夢臣這麽努力考科舉是為了什麽?

為了當欽天監正嗎?

周夢臣如果想,早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