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過了兩個時辰,沈家的死士開始小股士兵攻山。

說是攻山,其實就是搜索,防範張少卿逃走而已。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這話算是說道點子上了,沈朝生性就很謹慎,輕易不會相信人,他手下的死士魏永剛更是如此。

倒不是說膽子小,而是做事太謹慎了,凡事沒有必勝的把握,都絕對不出手。

也就沈朝能帶這樣的人吧,要是換了陳家,或者張家,甚至換了成閹黨,那魏永剛這樣的人絕對一輩子都沒有出頭的機會。

張少卿一輩子當中,可能最輕鬆的就是現在了,就這麽吹著風,躺在草坪上,身邊跟著的都是自己的知己好友。

沒有勾心鬥角,沒有陰謀陽謀,一切都那麽自然。

好似什麽都沒發生過,也好似什麽都結束了,可以釋懷了。

大概沈家的死士又堅持了一個時辰左右,算是徹底摸到了山頂,而到達山頂後也沒有貿然動手,而是派人下山接來了沈朝。

張少卿三個字,大明朝沒人不清楚,魏永剛也不是傻子,他可不敢亂來。

沈朝接過火把掃了掃張少卿的臉龐,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張少卿,我給你跪下過,現在想讓你償還,你能做到嗎?”

沈朝的話語很輕,好似在商量是的,可他臉上的那個奸詐無比的表情卻在告訴張少卿,我就是在調侃你,如何啊?你能如何啊?

張少卿深呼一口氣,笑著坐起身來,上下打量著沈朝:“我在,你得在我背後站著,我不在了,張少卿三個字就能嚇的住你三四個時辰,沈朝你憑什麽跟我鬥啊?讓我跪下?我要真跪下了,你接得住嗎?”

“我想試試。”沈朝呼吸緊湊的說了一句,因為太過興奮,此刻身子都在發抖。

這個樣子看上去挺可笑的,但是也由此可見,沈朝隱忍張少卿到了什麽程度,在這樣絕對優勢的情況下,他愣是強勢不起來。

這就是習慣,比如耗子見了貓的第一反應就是跑。

沈朝讓張少卿壓了數十年,他早就習慣了,如果張少卿現在對他客氣起來,怕沈朝還是會胡思亂想的。

“我讓你跪下。”沈朝低頭催促了一句,有些不耐煩了。

張少卿麵無表情的搖了搖頭,而就在這時,蕭方等幾名將士猛然竄起,奔著沈朝殺去。

如今,他們其實都不祈求能碰到沈朝了,隻是不想讓張少卿為難,因為他們,臨死之前在被沈朝侮辱。

身為戰士,理應戰死沙場,天經地義的事。

張少卿看著蕭方等人一個一個的倒下,心中悲傷至極,可卻沒有表現在臉上,這是他預想到的結局。

很自私,可他必須這麽做。

就跟沈朝要收攬南雄鐵騎一樣,必須要換血,既然張少卿已經找到了能接自己位置的那個人,那麽就必須得走這一步。

不管是陳北征還是司徒明,誰做這個事,那都是得罪人的,所以倒不如張少卿自己來做。

“沈朝,我張少卿若是能在年輕十歲,朝堂上你連位置都沒有你信嗎?”張少卿的話語帶著無盡的鄙視:“六部當中,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們沈家,你除了會當縮頭烏龜外最擅長的就是給人當狗。”

“現在我贏了。”沈朝抓起張少卿的衣領,厲聲大吼了一聲。

這話是對張少卿說的,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等了這麽多年,這個結果沈朝很滿意,他想告訴所有人。

魏永剛還是很會看事的,架起兵刃重重的捶在張少卿的後腿處:“給沈大人跪下。”

張少卿都這麽年紀了,又連番征戰,此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怎麽經得住魏永剛這麽打!

“小娃娃,當了回人,怎麽不往人道上走呢,沈朝是明主嗎?”

張少卿被打倒後,再次艱難的站起來,後腿處已經泛出了血跡,可就是彎不下來。

“我讓你跪下,在不跪下,老子給你頭割下來。”魏永剛惱羞成怒,高高舉起兵刃再次揮下,是的,張少卿罵到他的心坎處了。

“嗖!”

就在魏永剛的兵刃馬上要落在張少卿後腿處的時候,他的手臂瞬間被利箭撕破,足足打退了他七八步。

“有敵人。”聚在一起的沈家死士迅速向沈朝靠攏。

“沈朝,給我家先生跪下,先訓話,後砍頭,一樣都不能少。”

陳北征的吼聲乍現,聽的沈朝毛骨悚然,神色慌張的衝著四周打量,想找尋錦衣衛的身影。

而剛剛爬起來的魏永剛則更加的聰明,直接奔著張少卿而去,他想抓住張少卿當人質。

就在魏永剛的手要碰到張少卿的衣角那一瞬間,不知何處所發的利箭再次出現,還是命中肩膀處。

“背後偷襲,也是個小人。”魏永剛恨的牙都癢癢,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話音剛落,利箭再次乍現,這一次射中的是魏永剛的大腿處,血都彪了出來。

“一個不留,全給我屠了,三哥,護住先生,回去請你喝酒。”

草叢中的魏老三,麵無表情的冷笑了一聲:“欠我多少酒了,也不還,這次正好算總賬。”

沈家死士或許能跟錦衣衛拚一拚,但是對上天狼鐵騎那就完全沒有勝算了。

人數上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沈家死士又基本都是生瓜蛋子,沒真正“幹過活”此刻倉促參戰,根本就沒有正麵交鋒的經驗,那是成片成片的倒下。

陳北征攙扶起張少卿,上下打量著張少卿,此刻真是有些不知所措。

盔甲上都是血跡,根本看不出來到底傷了哪裏。

“來了!”張少卿咧嘴一笑,很是淡然。

這一刻,陳北征再也忍不住了,眼淚順勢留下,撇著嘴,委屈極了,就像孩子剛剛斷奶是的。

“為啥不跟我明說,為什麽?我能不幫你嗎?你一句話而已,為什麽非要鬧成這樣!”

“打沈鄭兩人我自己就足夠了,牽扯到司徒家就是為了造勢,這樣閹黨才會相信你和我鬧掰了,而你和我鬧掰的消息遼東肯定會聽到,這樣陳家的人一到,那麽我就有機會推陳家的人登堂入室了,每一步我都算的清清楚楚,隻是可惜了林萬宗,他沒有聽我的話,不然不會死了。”

“北征,黃嶽的事情我有責任,我沒有想到會有這麽多人想背後補刀,也難怪,這些年我得罪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好似所有人都巴不得我死一樣。”張少卿說話輕飄飄的,一點不像受傷的樣子:“鄭明升的南雄鐵騎已經廢了,你切莫貪心,把這個累贅扔給閹黨就是了,這夠魏忠賢頭疼的了,河北的駐軍也已經換血了,司徒明會接受,你要多幫他,那孩子該心狠的時候,總是狠不下來,這一點上,他不如你。”

“隻有河北和遼東兩地你和明兒能自封為王,那麽閹黨就不足為懼,慢慢侵蝕就可以了,朝堂上有燕小雲坐鎮,用不上十年,閹黨必敗無疑。”

陳北征忍不住嗚嗚的痛哭起來,雙手在張少卿的盔甲上摸索,他想找到張少卿的傷口,可盔甲太厚了,他根本摸不到。

“你別死,你死了,我會害怕,我怎麽辦?以後誰還能庇護我,誰還能管著我?”

“咳咳咳。”張少卿嘴角泛出血跡,牙齒上都帶著血絲:“你如今身披蟒袍,位居錦衣衛指揮室兼忠勇王世子,再也不需要我這個老家夥庇護了,北征日後的路,要好好走,完成你我的抱負,待到那一天,那些酒水來我墳前,跟我說說,說說你的故事,說說你的過往。”

話音落,張少卿緩緩的閉上了眼睛,走的很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