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程自豪還是捏著鼻子認下了電動機油冷的方案。
可他偷奸耍滑一把,自己沒有撰寫獨立的關於油冷水冷的分析研究報告,而是很不要臉地說願附驥尾-在魏餘聰的報告後麵署上自己的名字。
理由倒也冠冕堂皇“我這種級別資曆的人寫的報告,就和本科生的論文一樣,除非你是天賦異稟……否則不但是浪費作者的時間,更是對讀者生命的不負責,每個人的時間都是寶貴的,不能浪費在無用的文字中,這是犯罪。”
魏餘聰聽了之後麵無表情,盯著程自豪看了兩眼,冷冷道:“你覺悟挺高啊,如果去當網文作者的話,應該會受歡迎吧……”
程自豪:“不不不,不會灌水寫個什麽網文?天天日萬,這個世界上哪兒有這麽多事情讓你寫?還不是情緒拉滿後,玩命的水,讀者一邊罵一邊看……”
魏餘聰無言,被某人的歪理十八條給說服了,點頭同意。
然而……
署名可不是白署的,魏餘聰隨即扔給他一個包袱,找供應商去驗證水冷外殼的極限在哪裏。
這就是製造業決策的標準做法。
雖然大家都決定采用了最優方案,但被淘汰的方案並不是被一腳踢開,反而也會得到一小部分資金,以維持下去。
原因也簡單。
首先,被淘汰的方案並非一無是處,相反也是工業時代的科學與技術的結晶,落選隻是說明與項目要求不符合。
其次,現實的工業生產和各種即時戰略遊戲不一樣,後者是資源攢夠了,點一下升級-製造,成品就會源源不斷地產生。
現實中一個新產品的定型會碰到各種各樣的意想不到的障礙,其中某些毛病堪稱邪門,比如油箱內的波濤聲等等。
哪怕是經驗最豐富的工程師都無法將其窮盡,為了降低風險,通常重點項目都會有A、B兩個計劃。
一個技術先進指標搶眼,甩出去能給企業爭個高精尖麵子,另一個成熟穩健,沒啥亮眼處但勝在可靠。
倘若前者因為未知原因而無法按期交貨,後者可以立刻頂上,會損失一些性能,也無法兌現之前吹出去的牛皮,但至少能趕上各種時間節點,不至於因為一個子項目子係統卡住了,而拖累整個項目的完工進度,做工業產品的最要緊的就是能夠按時交貨。
至於各種細節問題麽,日後再慢慢修就是。
方案B頂上去之後,等於也給方案A留出了足夠的研發時間。
尚成歸為歐姆的CTO當然也是秉承這種觀點。
小小的冷卻係統卻是電動機能否滿負荷運轉的關鍵之一,而電動機當然是電動車的心髒與靈魂……如果車輛也有靈魂的話。
當尚成最終親自拍板定下油冷後,水冷方案的重要性頓時大幅度下降,於是項目被扔給魏餘聰。
魏餘聰深受尚成器重,被他點名抓總負責了油冷供應商的相關資質審核,並且要定期出席開發工程師會議,縱然他是工作狂,可畢竟是人,沒那麽多精力。
於是作為鐵杆馬仔的程自豪就被抓了差,魏餘聰非常輕鬆地把水冷項目反手傳給他。
“老板,我抗議”程自豪得知任務分配後抱怨“我是質量工程師,你這個是產品工程師的事情,我……”
“男人不要說不行……”魏餘聰敲著桌子,難得冷幽默了一把。
程自豪:“我們是造車,不是開車……”
魏餘聰不理他:“你之前不是力主水冷方案麽?堅決反對油冷。好了,現在這不是給你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不是,這……是兩回事……”程自豪咕噥。
“你就當是鍛煉?雖然你不是搞產品的,但你至少是個工程師啊……”魏餘聰少見地笑了“嘿嘿,中國走到今天,不就是靠著工程師紅利麽?每個工程師都是應該是多麵手”
“和我們的前輩比起來,你的條件已經非常不錯,受過正規的本科教育,又有大型外企工作經驗,說實話如果在我們父輩那會兒,你這樣可以當廠長或者副總工程師了。”
“這沒可比性吧……”
"確實沒有"魏餘聰攤手,“但這對你是個好機會……去吧,有不懂的可以問我,搞不定的事情也可以來找我,我肯定撐你。要是不行,我還可以把尚伯伯拉出來。”
尚伯伯是歐姆新能源內大家對尚成的愛稱,他大概是公司裏年紀最大也是行業資曆最深的員工,配上滿頭白發,一望而知就是天然的領袖。
尚成年紀大,但工作的瘋勁讓魏餘聰都歎服。
老東西似乎從來不知疲倦似的,不管什麽時候寫郵件過去都能做到十分鍾回複。
當然也沒人真會在淩晨三點去騷擾他,哪怕是人在國外的員工,也都非常默契地避開深夜時段。
相較於威廉王,尚成才是歐姆新能源真正的靈魂。
甚至在他公開入職之後,歐姆新能源的HR樂得合不攏嘴,許多原本紛紛表示“要在考慮一下”的招聘目標,竟然主動找上門來。
條件好商量,唯一確認的就是能否在尚伯伯手下工作。
尚成是廣大中國汽車行業從業人員,尤其是工程師的偶像,雖然外人不了解,但圈子裏都知道,他幾乎做到了極致,以一個普通大陸人的身份成功地進入了豪車廠商的高層中,而且是技術高層。
德係車企和美係日係不同。
後者兩者喜歡用職業經理人,從普通部門經理到總裁,恨不得都是MBA,哪怕他本科學的世界藝術史都行。
這當然有優點-通用性強,可替代性強,看著不爽了直接換掉就是,候補者找起來也方便。
這是也是美係大工業的一個特點,樣樣事情不求做到最好,在滿足基本質量要求後,開始追求規模效應,換句話說重視數量勝過重視質量-倒是暗合列寧的名言-絕對的數量優勢就是質量優勢。
合眾國靠著這套曾經在地球上大殺四方。
MBA學位是可以量產,職業經理人也可以量產,不行換掉就是。
而德國不一樣。
作為和美國同時抓住第二次工業革命爆發的契機而從農業國一舉上升為工業強國的德國,其工業體係發展與美國明顯不同。
相較於橫跨兩洋的合眾國,德國土地麵積不足,所以,其工業科技走的是往縱深發展的路子。
在各門類中都試圖做到最好最極致。
這種工業發展戰略層麵的不同也影響到了兩國大型企業的用人思路上。
和講究通用性的職業經理人相比,德係企業的高層,除了財務人事等後勤崗位外,其他的通常都要求是相關專業的博士……尤其是幾大車企的更是如此。
如果沒有一個頂級工學院汽車或者機械行業的博士頭銜,哪怕工作能力再強,董事會都不會去看一眼簡曆,直接扔垃圾桶。
尚成也不例外,亞琛工學院的汽車製造專業博士,之後就在德係車企輪轉工作,每次跳槽都讓人心服口服,最終幾乎成了行業標杆,一眾年輕工程師的偶像-成功地從專業技術人員轉職為專業的技術管理人員。
歐姆新能源要造一輛真正意義上的電動車,條件是還可以,但從零開始,肯定會有各種問題。
一個電動機的冷卻方案就能折騰得大家雞飛狗跳,其他方麵可想而知。
甚至出現兩個方案的各自擁護者,相互爭執不下,說到火氣大時雙方試圖親自“動手”解決紛爭。
每當這時,都是尚成出麵,隻要他拍板,就沒人敢不聽。
或者說明明看起來不相上下的方案,但經過尚成的分析,各種優劣頓時清清楚楚。
這種業務能力是他統領歐姆新能源的最大底氣,也是眾人對他近乎無條件信任的原因所在。
魏餘聰既然表示能夠拉出尚成,那就是替程自豪打了包票。
你隻管放手去幹,出了事情我給你兜著。
程自豪看著電腦裏的圖紙,搖搖頭隻能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