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完三人都有了提桶跑路的心思。

這地方不像是再能呆下去的。

程自豪其實還好,畢竟他級別低,到哪兒都是個普通打工仔。

魏餘聰和林瓏處境就比較微妙,他們的背景履曆以及優秀的個人業務能力,讓兩人年紀輕輕就成了同齡人中的佼佼者-眼下有資格成為大公司的中層管理人員。

到了這個級別,找工作就不單純是為了工資,工作更要緊的是能夠豐滿自己的履曆,眼下的工作是下一份工作的重要跳板。

若幹年後能不能順利晉級大企業高層的基礎,就在這一份份職業中。

林瓏也是如此,甚至她比魏餘聰對這份工作更加敏感。

作為專業的財務人員要是履曆中有財務爆雷公司的工作經曆,好吧……今後的求職之路可想而知、

他們比程自豪更想走人,可也不是說今天辭職,明天就能跑路的,至少外麵得找好下家吧。

這年頭物價不便宜,魏餘聰和林瓏也都是花錢大手大腳習慣了的。

加上他們對新工作的要求也高,他們看得上的企業,未必能有合適他們的崗位,反過來對求賢若渴的公司多半處於創業階段,咳咳……無法提供“富有競爭力的工資及福利待遇。”

那就很容易中間脫空。

當然兩人都小有積蓄,應付幾個月的“空窗期”是問題不大,甚至還會美滋滋地將其視為休息調整。

可是……

而且這兩人也有買房的想法,要買房麽,社保就不能斷……

所以魯迅說人與人的悲喜並不能想通,倒也不見得完全正確,至少在上海這個地方,大家的喜怒哀樂冥冥之中似乎都與買房有密切聯係,通常是正相關。

當然,文豪本人說得輕巧,但實際上也未能免俗,在北平買下四合院的他,於滬上卻隻能租房而居,以至於1932年給友人的信中也曾坦言“屋少費巨,殊非目下之力所能堪任”。

滬上居從來大不易。

宇宙的盡頭就是在上海買房並非虛言,或許這對普通人很不友好,程自豪對房價就頗多抱怨。

但當他得知一堆港台明星不管是當紅炸子雞還是過氣的,都為了買房而努力在上海交社保湊積分的時候,心裏的怨氣多少也平複一些。

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政策麵前人人平等,也讓程自豪覺得對這個城市的歸屬感更加強烈。

再說,房價貴當然不是好事。

可至少說明一點,960萬平方公裏的土地上有錢人都願意往這個大都市湊,顯然這個城市的富有活力以及還有許許多多優秀的地方,這些優點平時看不見摸不著,可持幣者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滬上一平方的價錢,能在某些小城買一套房,可為什麽後者的房子賣不出去,而前者的還得搖號?

人會看錯,但錢絕對不會,尤其是大錢更是精明得難以想象。

說白了,在那個城市買房就相當於投資那個城市的股票,隻有看好未來,才會真金白銀地往下砸-還是忍受著各種苛刻的條件。

既然大家都看好這個城市,並且都想方設法想在這裏買房落戶。

作為土著,雖然暫時還買不起房子,但程自豪對這個城市的信心從來沒有消失過,對這個時代也是如此。

眼下日子確實不算順心,可若是去掉房子問題,那各方麵其實都不錯。

衣食住行樣樣不缺,文化娛樂應有盡有,公共服務和社會治安都讓人放心。

至於房子麽……

他也隻能歎息,那位名主持人怎麽說來著“難道我們現在指望的是房價很低,然後工作到處隨便找,然後一點壓力都沒有,然後隻要喜歡的女孩跟她一追求就同意?不會吧?”

是啊,到底會不會呢?

程自豪沒法回答,但如果人民政府允許的話,他倒是想把這位名嘴的腦殼放到壓力測試機裏——從理論上講,能說出這種話來的人,其頭蓋骨的厚度應該超過北京猿人,接近山地大猩猩。

對於他來說,房子問題確實是一座大山,壓得喘不過氣,可日子還得往下過不是?

再說回頭想想自己爹媽,當年可真是租房結婚的,現在感情不也挺好……呃……雖然老娘總是罵老爹,可打是親罵是愛嘛……

程自豪無意間還在自己老子的床頭櫃裏發現過岡本001,那時簡直被震驚了。

一則,沒想到自己老頭子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身體素質竟然那麽好。

其次,老東西人老心不老,積極接觸新鮮事物,堪為時代楷模。

確實是個優秀的工程師,永遠不會拒絕新技術新產品,當然也享受到了全新的體驗。

總之,程自豪眼下目標明確,先混著,好好幹活好好賺工資,一旦時機成熟立馬走人。

之所以不立刻甩辭呈麽,主要是還有個心結,他想見見尚伯伯……

這有點粉絲見偶像的意思。

當時他回家一說會在尚成手下幹活,連程宏輝都激動起來,連說這是很好的機會,讓他好好表現自己。

眼下都快半年了,但除了入職時,尚成和他寒暄幾句外,雙方沒有說過一句話,尚成實在太忙,而程自豪在歐姆新能源也確實不是什麽大角色。

魏餘聰看在眼裏,倒是承諾有機會一定讓他和尚成單獨聊幾句。

原本不難,水冷外殼是個價值幾百萬的項目,並且對提升公司技術儲備很重要。

尚成作為工程師大統領,有時間肯定要親自過問,這是行業規矩。

一來顯示他對項目的重視,他的親自關注也是給程自豪等小工程師們打氣。

二來,尚成在汽車製造領域幾乎是成了精的存在,許多莫名其妙的問題,或者隱藏極深的暗毛病,他都不用肉眼去看,在聽匯報的時候就能指出問題所在方向,一針見血。

尚成在業內威望高,但實際上歐姆的技術團隊中大量的年輕工程師,隻是聽說過他的赫赫威名,對他的業務能力了解不多。

畢竟啊,時代已經變了,據說有人私下給尚成起了“白金頭”的綽號。

老實說,這可比某人的“白頭翁”逼格高多了,當然就惡毒程度而言也不在同一檔次。

主要是雙關,白金頭可以指尚成滿頭白發,也可以是某個重要的燃油車部件,這玩意是化油器的一部分用來點火,當然今天已經完全看不到了,滿大街跑的小汽車,哪怕是三萬一輛的玩意,用的也都是電噴,相比化油器是代差級的進步。

這個綽號的缺德之處在於,隱晦地表示尚成老了,他的所掌握的技術已經逐步脫離了這個時代,尚成在歐姆新能源隻能是工程管理人員而不再是一個傳奇工程師。

結果是,尚成以他近乎神話般不可思議的技術能力,收服了一眾小年輕的心。

程自豪當然也是其中之一。

……

這天上午,程自豪正在自己的工位上修改水冷外殼的報告,電話鈴響。

拎起來一聽,是魏餘聰,他讓他立刻放下手頭所有事情,抱著筆記本去尚成辦公室,後者恰好有大概一刻鍾的空閑時間,可以用來聽匯報……

“尚……尚總監……”程自豪看著白金頭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ppt都沒來得及做……”

“沒事,是我不好,突發奇想臨時把你叫來,你不用緊張,我也是個工程師,現在我們一起來研究這個問題。你隻要把基本數據給我看看就行。”尚成說話客氣,可語速極快,顯然他老了,但思維依然敏捷,和年輕時相差無幾。

“PPT是個好東西”尚成接著道“但我們是工程師,我們應該要有能力完全脫離ppt,不管是你匯報還是我聽,都應該如此。”

尚成的態度,讓程自豪放鬆下來,他把電腦連上投影儀,一張張表格顯示在幕布上。

程自豪輕輕歎了口氣,枯燥的數據背後是幾百萬的實驗經費投入,已經自己和孟俊達幾個月的枯燥重複勞動。

而這隻是一個planb,一個從一開始幾乎就沒有指望的項目。

雖然知道工業技術積累是漫長且無謂的勞動堆積起來,可真輪到自己頭上,甘苦自知。

作為工程師來講也就是在向上級匯報時才能有點榮譽感或者價值感吧。

“做得很好啊。”尚成一麵聽一麵感慨“我也是你這個年紀過來,知道做這個有多煩人,我知道有不少人幹脆就編數據了,其實這是對自己的不負責,多好的思考實踐機會就這麽被放棄了。”

“魏餘聰你眼光不錯,小夥子今後是能夠獨當一麵的角色,你們好好幹,隻要在我手下,我會盡可能給你們創造條件的,在中國不存在職場玻璃天花板……”尚成笑得和藹。

程自豪自我感覺不錯,能得到這樣的讚賞,說明這段日子的活兒沒白幹,精力投入進去,外行人看熱鬧,真碰到內行一眼就能看出來。

尚成神色憔悴,但風度依然無可挑剔,程自豪和魏餘聰甚至覺得尚伯伯似乎也非常享受這種感覺。

此刻,辦公室裏的他不是公司總監,不是業內傳奇,隻是個摸了一輩子機械的老工程師在提點自己的後輩。

程自豪在解釋數據,尚成耐心聽著,隨口說話間帶出的往往是真知灼見,這是課堂裏學不到的東西,是老工程師畢生智慧的結晶。

寬大的總監辦公室裏氣氛異常融洽溫馨,魏餘聰端著杯水,斜靠在矮櫃上,不時也發表幾聲自己的觀點。

……

忽然門被猛地來開。

原本簡潔溫馨的氛圍瞬間被打破。

“王總……”

“王總”

“威廉”

來得是威廉王。

“尚總監……新車進度如何了,白車身定下來了麽?我需要詳細的切實可靠的時間表。”

白車身車身術語標準和教科書上的定義,是指車身結構件及覆蓋件焊接總成,並包括前翼板、車門、發動機罩、行李箱蓋,但不包括附件及裝飾件的未塗漆的車身。

可以理解為新車上半身的骨架。

白車身+地盤搞定後才能往上麵堆肉貼皮乃至化妝。

“威廉”尚成站起身來,臉色有點難看“白車身的結構強度測試還在進行中,尤其a柱的抗扭轉強度測試非常重要,這直接關係駕駛者人身安全的重要部件,需要時間來完成全係列測試,否則一旦發生事故,a柱很容易因為強度不夠而斷裂,到時候我們公司就會非常被動。這點已經在幾十年的汽車發展史中得到充分證明。當然我已經讓大家加班,讓測試達到最快。”

程自豪心裏吐舌頭,尚成在職業操守方麵真不錯,威廉王明顯已經對進度不滿了,但他還是堅持把與結構強度有關的試驗全做掉。

“我已經讓所有的工程師都加速起來,但是強度測試的過程是無法加速的,我們隻能盡快的縮短測試與測試之間的中間步驟……這可以節約不少時間。”

“所以需要多久後白車身才能完全定型進入凍結狀態,並且明年六月的時間節點上我們能不能拿出量產汽車來?我不要你說工作計劃,也不需要什麽加班表。我給你錢把你請過來,讓你負責全部業務線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看到車!”威廉王今天狀態很差。

嘴角堆積著唾沫,鼻孔放肆的張大,仿佛要噴出火來,眼睛血紅,這會兒正惡狠狠的盯著尚成。

程自豪大感意外,他和威廉王也沒正經交流過,除了入職第一天,後者講了一大堆黑話似的互聯網言語,之後就神龍見首不見尾。

雖然在與林瓏和魏餘聰的溝通中得知,威廉王似乎心懷鬼胎,可內心深處他對這位大老板的印象不差。

很典型的互聯網人形象,板刷頭,T恤,牛仔褲,也沒啥大老板架子,除了說話有點讓人聽不懂,其他也沒啥惡感,尤其是工資開得高,給起titel來也特別大方,平時也啥屁話,不搞洗腦不搞團建也不會讓員工一起唱《感恩的心》,日常考勤也比較鬆散,可以說是互聯網企業的典範。

也是老板典範。

程自豪之前也見過威廉王向下屬發號施令的樣子,沒啥老板派頭,用詞誠懇,語氣溫和,聽起來就像是在商量。

可今天這副鬼畜相貌,太讓人吃驚。

“威廉,這是工程科學,自從上個月你說要大幅度提速後,我帶著大家從頭到尾修改了原本計劃進度,我們做了全流程的優化,這是大家犧牲無數時間換來的……”尚成耐心解釋

“我是問,能不能按照要求交貨!”

“對不起,這個我無法向你承諾。我隻能保證,我簽字的車輛是安全的是符合各種標準的,然後在這個前提下,才是時間。實際上,目前的各階段測試都已經是最快速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