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豪頓了頓看著兩人:“我就比你們大兩歲,咱們算是同輩,所以不要有壓力。當初我的老板是怎麽教我,怎麽對我的,我都會一一轉給你們……我運氣不錯,第一個老板是個十足大好人……可惜啊……”
“他怎麽了?”馮思源有點緊張,他看到程自豪表情有些黯然。
“哎,年紀輕輕,正是當打之年,就這麽……”他歎了口氣“就禿了啊,頭頂上一根毛都沒剩下。”
兩個實習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想要笑又不敢。
“哎,放鬆點,放鬆點”某人見自己的笑話沒起到效果,覺得有點悻悻然。
“阿嚏!”SNK外高橋工廠裏,老賈正在辦公室裏喝茶,最近廠裏風調雨順,他的工作壓力大幅度減輕,以至於都能忙裏偷閑了……
“這茶葉不錯,程自豪這個小赤佬算是有心了……沒忘記我……阿嚏!”老賈邊嘀咕邊打噴嚏“昨晚睡沙發著涼了?不像啊……”
……
實驗室裏,程自豪開始給兩個小學徒上課。
“蠕變是在應力作用下固體材料緩慢且永久的變形。英文叫creep,在港台也被稱為潛變。它的發生是低於材料屈服強度的應力長時間作用的結果。當材料長時間處於高溫或者在熔點附近時,蠕變會更加劇烈。蠕動速率常常隨著溫度升高而加劇。”
兩人點頭如雞啄米,這玩意上課時老師講過,但那時聽和現在聽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程自豪繼續道:“蠕變速率與材料性質、加載時間、加載溫度和加載結構應力有關。取決於加載應力和它的持續時間,這種變形可能變得很大,以至於一些部件可能會失效。例如,渦輪葉片的形變將會使葉片與外殼相接觸,導致葉片的失效。潛變常常是工程上和冶金上評價在高應力或高溫下工作的部件所需要關注的。潛變可能是組成失效模型的變形機製,也可能不是。混凝土中適中的潛變有時是受歡迎的,因為它會減輕可能另外引發斷裂的拉應力。”
為了帶這兩個家夥,他昨晚把大學教材又翻出來看了一遍,還在微信上厚顏無恥地騷擾了當時的任課老師半個多小時,現在心裏才有點底。
“不像脆性斷裂,潛變變形並不會隨著應力作用而突然出現。相反,應變會在長時間的應力作用下積累。因此,潛變是一種與時間相關的變型。”
“我們最常見的蠕變就是電燈泡了……”說道這兒程自豪有點感慨,隨後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們應該見過那玩意吧……”
兩個新人都是90後,在程自豪的印象中,自從九十年代中期開始,傳統的白熾燈燈泡就開始大規模地退役,轉而變成節能燈,到了最近三五年,節能燈也開始退出曆史舞台白,更省電耐用的led燈開始接過大旗。
這實際上是頗為龐大的工業產業變化,小小的燈泡技術含量不算高,但因為使用量巨大,涉及巨大的產業鏈和供應鏈條。
中國在20年的時間裏,完成了兩次質變的飛躍,雖然大家都未必能注意,但回頭想想還真是無比巨大的工程啊。
更可怕的是這種改變似乎是無聲無息的,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卻從來不去注意,偶爾恍然一回頭才發現“哇,我們已經改變了那麽多啊。”
程自豪這個問題還真沒白問,馮思源撓撓頭:“小時候有點印象吧,到上小學開始基本就看不到了,也就是樓道的聲控燈還在用。”
“有印象就好,其實燈泡裏的鎢絲就是蠕變的最好例證。電流通過鎢絲,發熱發光,在長期的高熱環境下支柱之間燈絲圈的下垂隨時間不斷增長,原因是燈絲自身重量而引發的蠕變變形。所以鎢絲被設計成相對寬的W型,就是為了避免蠕變導致燈絲下垂過度,碰到一起形成短路……”
兩個菜鳥聽得點頭不已。
程自豪初戰告捷大為興奮,說:“軸承蠕變是指在軸承配合麵之間相對發生滑動,分為內圈蠕變和外圈蠕變。電機軸承蠕變引起的最常見失效模式是機殼軸承座磨損產生鐵屑,產生的後果輕則影響NVH,重則影響係統高壓絕緣/軸承損壞,因此電機軸承蠕變專題主要討論的是電機軸承外圈蠕變。”
“電機軸承通常采用深溝球滾動軸承,軸承外圈與殼體之間的配合是間隙,軸承內圈與轉軸之間的配合是過盈。什麽是過盈知道吧?”
馮思源和張維昭連連點頭,“在學校教軸承課時,我們親手壓過軸承,知道什麽叫過盈。”
“那就好”程自豪點頭,“我們繼續,軸承蠕變,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軸承外圈與內圈旋轉方向相同,另外一種則是軸承外圈與內圈旋轉方向相反。”
“先說反向形成的,由於軸承外圈與軸承座間隙引起的蠕變。當旋轉載荷作用在軸承上時,如果裝配表麵與環之間的間隙為c,則軸承每旋轉一周時,軸承外圈會延遲πc,從而導致與轉軸旋轉方向相反的蠕變。這個對你們而言應該也不是問題吧?”
“但今天我們要解決的另一種是由於無間隙時軸承外圈的彈性變形和滑動引起的。這就比較麻煩。”
程自豪撓撓頭,順手從桌子上拿起個小小的茶葉罐頭來,這是個圓型罐,高十厘米,直徑在五厘米左右。
程自豪又摸出根橡皮筋,套在罐頭上。
馮思源看著覺得好玩,但也不說什麽,等程自豪的下文。
程自豪不說話,看看兩人,隨即把罐頭遞給馮思源,道:“你把這罐頭橫放在桌子上,然後推著罐頭滾……”
馮思源照辦,把罐頭放到一張長足有五米的工作台上開始推動。
剛推了三米他就不幹了,“經理,這橡皮筋要斷了啊……”
“叫我程自豪就行……另外你小子挺機靈啊……”某人原本想讓馮思源被斷掉的橡皮筋打一下,算是滿足個人的小小惡趣味。
但由於馮思源的機靈而沒有得逞。
程自豪咳嗽一聲道“由於橡皮筋和茶葉罐之間的小滑動,在低於負載的某個點處,隨著塑料罐滾動,其向前累積。
起初,橡皮筋會因茶罐的負荷而變形,並沿圓周方向伸展。這種變形是對稱的,左右之間的滑動也相同,因此,不應發生向一個方向移動的蠕變。但是,當茶葉罐滾動時,由先前的滑移引起的變形仍然保留,導致不對稱。隨著向一個方向的滑動增加,就會產生蠕變。橡皮筋向與罐的滾動方向相反的方向蠕動。”
“這是我們這回要麵對的問題……”程自豪對此有點頭痛。
這是個工程問題,難度不高。
否則魏餘聰也絕對不敢直接把事情甩過來,自己拍拍屁股離開。
對於自己有幾斤幾兩重,程自豪是清楚的,相信魏餘聰也同樣心裏有數。
要解決這個反向蠕變,不麻煩,無非是反複的實驗計算驗證罷了。
從某個角度說,這頗有點工程農民工的意思,和程序員自稱碼農倒也類似。
但這玩意終歸是有門檻的,並且能夠在反複的枯燥的試驗中保持情緒穩定,認認真真對地按照步驟完成,確實也不容易。
程自豪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ppt:“在基準點P附近的外徑的局部區域內,軸向應變εθ為正值,徑向應變εr為負值。這表明在軸承外圈與殼體之間的接觸壓力下,外圈在圓周方向上拉伸並且在徑向上收縮。顯然,當軸承載荷沿內圈旋轉方向旋轉時,局部應變的分布相應地沿相同方向移動。”
“給出了與軸承運動相關的應變變化(Δεθ,Δεr)的分布。根據軸承的運動方向,應變變化在前後有不同的分布。Δεθ的分布在軸承的前麵正值,在其後麵負值。同時,Δεr在滾動元件前麵負值,後麵正值。”
“也就是說,在圓周方向上,軸承滾珠的每次通過都會反複發生前麵的局部拉伸和後麵的局部收縮。”
“這玩意能看懂?”他問道
“呃,這不是有限元分析麽?”一直不說話的張維昭開口了。
“是,有限元。你們在學校裏學過ANSYS、ADINA、這幾個軟件麽?”
馮思源點點頭:“學過,基本的操作算法都懂,但實際應用就不好說了……”
“OK,那沒問題了……一會兒我給你們去IT申請這倆軟件的使用權限。”
“另外看看這個”程自豪說著,又打開一個視頻。
他有些感慨道:“這是SNK的技術中心做的實驗,為了驗證這個有限元分析的準確性,他們進行了實測試驗。在該測試中,通過攝像機記錄了外圈蠕變,便於計算蠕變速度。在測試中,使用通過連杆連接到外圈的稱重傳感器測量蠕變扭矩。同時,在驅動軸上測量了軸承的動態扭矩。”
“最終得出結論,有限元分析是正確的,但這個項目他們進行了整整一年,你可以看到反複地調整受力點和工況,最終才把蠕變降到最低。”
“那麽長?”馮思源倒吸一口冷氣。
“不不不,你們不要怕,SNK這個項目很特殊,專用軸承工況惡劣且複雜,並且這是一個早期項目,有限元分析不夠成熟,並且對於蠕變的認識也不夠清晰。現在這方麵已經有足夠的定式了。”
“我一會兒再給你們申請公司的數據庫權限,裏麵有類似的解決方案,並且我們的合作夥伴飛鬆電機也有自己的實驗報告,你們可以先參考起來。”
說話的一瞬間,程自豪仿佛回到了兩年前,彼時自己木頭木腦的站著,老賈耐心和藹地講解各種解決問題的思路和技巧。
但他知道自己當時能聽進去和記住的最多隻有一半。
那時的老賈顯然對此也心知肚明,拍拍他肩膀:“能記住多少是多少,記不住也很正常,大學畢業隻是個文憑,工程師是個要一輩子學習的職業,慢慢來吧,不懂問我就是。”
想到這兒他笑笑,走上前去拍拍兩人肩膀:“咱們以後就是同事了,又是同齡人,我不過比你們早兩年工作。所以以後叫我名字就行。我也是實習生過來的,知道你們在想什麽,怕什麽……不用擔心,放手去做就是。咱們這個行當還是靠動手靠實踐的……”
對麵兩隻菜鳥非常感動,“經……呃程哥,我們聽你的,這個項目不做完,我們我們……”
“別別別,”程自豪連連擺手“做不完,就做不完唄,今天做不完還有明天,這禮拜做不完還有下禮拜……隻要你們認真去做,項目是不會撒謊的,必然會給你們正麵反饋。這點,你們一定要記住。實幹才是我們工程師的工作方式,其他都是假的。”
“好了,我也不多說了,你們現在就按照上麵的方法,把這個軸承用各種方法各種轉速工況下的有限元都計算都給我跑出來,然後我們再考慮怎麽去解決。”
說完他拍拍屁股走人,留下兩個菜鳥在實驗室。
反正隻是單純的計算,相信這個兩個家夥能搞定,至於他自己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