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記是園林營造的標配。古人園記，大都以抒懷言誌為主，也說明緣起、地理位置、園林功能特點等。如歐陽修的名篇《真州東園記》，記錄了他的三位做官的朋友，在真州這個地方，利用一片廢棄荒地修建了一座“廣百畝”的園林。此文筆墨重點落在兩處：一是稱讚他的三位朋友變廢為寶修建東園，為當地百姓和四方過客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二是滿足三位朋友的心願——用他的朋友的話來說就是：“然而池台日益以新，草木日益以茂，四方之士無日而不來，而吾三人者有時皆去也，豈不眷眷於是哉？不為之記，則後孰知其自吾三人者始也？”大意是他們三人修園雖是為善，然而也希望後人知道東園是誰所創建，這就是他們請歐陽修寫園記的本意。今日江蘇儀征當地的東園，是一座濕地公園，已和宋東園無直接關係，仍沿用這個園名，就是有歐陽修《真州東園記》以及王安石《真州東園作》等詩文的影響力在。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園名留下來了，三位創建者青史留名了，過去有關東園的詩文也有流傳至今的，隻是我個人還會關心另一個內容，就是曆來人們所稱頌讚美的這些園林建築，雖然毋庸置疑是由被稱之為工匠藝人者所造，然而這些人的身影似乎並不存在。一座園子落成，匠人們退場，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正應了福樓拜所讚賞的藝術應有的純粹：呈現藝術，退隱藝術家。然而情況並非如此，匠人們退場後，他們完成的作品開始有了各種“名”，以致似乎更需要因名而顯，更容易化為種種與藝術無關的“傳奇”。當今天我們麵對一些飽經滄桑傳世至今的古典園林，就很容易被它們從“曆史的塵埃”裏顯露出來的真容所驚豔，因此就會覺得，即使是像歐陽修等留下的《真州東園記》這樣的園記名篇，也更多是將園林當作抒己“心中塊壘”的題材，當作講述官員功德故事的素材、為他人樹碑立傳的案例。從這個層麵上說，《真州東園記》可以被看作是一件“借景抒情”“托物言誌”之作，甚或是一件“應酬之作”。

在我有限的見聞裏，隻聽說過一個叫武龍台的清朝梓人（木匠），因為在為雇主修園中表現好，他的雇主、詩人袁枚給了他“梓人武龍台，長瘦多力，隨園亭榭，率成其手”的評價。

為此我也有意學一學袁枚之“大不韙”，將曆來在“園林史”

中缺席的匠人——當然此處指的是與本文主旨有關的匠人們，邀請出場。

參與豐德園營造匠人（部分）名錄馬方勝：1972 年生，安徽省池州市人，泥瓦工。

王東海：1968 年生，江蘇省蘇州市人，泥塑，石工。

熊遠發：1968 年生，安徽省池州市人，泥瓦工。

江月新：1961 年生，安徽省蕪湖市人，木工，班組長。

馬五一：1969 年生，安徽省池州市人，石工。

張雙狗：1973 年生，安徽省池州市人，泥瓦工，班組長。

王恩榮：1959 年生，安徽省蕪湖市人，木工。

陶木生：1969 年生，安徽省蕪湖市人，泥瓦工。

杜國華：1970 年生，安徽省池州市人，電工，機修工。

江月鵬：1966 年生，安徽省蕪湖市人，木工。

王立本：1966 年生，安徽省池州市青陽縣人，木工。

周玉生：1962 年生，安徽省池州市青陽縣人，木工。

洪冬伍：1964 年生，安徽省池州市青陽縣人，木工。

洪六一：1968 年生，安徽省池州市青陽縣人，木工。

孫子瓊：1955 年生，安徽省蕪湖市南陵縣人，木工。

徐成紅：1968 年生，安徽省池州市青陽縣人，木工。

蔡榮福：1963 年生，江蘇省蘇州市吳中區人，香山幫古建築雕刻手藝人。

王永金：1979 年生，江西省上饒市玉山縣人，古建築雕刻手藝人。

具良友：1982 年生，江西省上饒市玉山縣人，古建築雕刻手藝人。

許 成：1987 年生，江蘇省蘇州市吳中區人，古建築雕刻手藝人。

嚴向東：1967 年生，江蘇省蘇州市吳中區人，磚雕安裝。

須紀元：1967 年生，江蘇省蘇州市吳中區人，磚雕安裝。

陳建國：1959 年生，江蘇省蘇州市吳中區人，磚雕安裝。

毛時波：1969 年生，四川省資中縣人，磚雕安裝。

顧興弟：1964 年生，江蘇省蘇州市吳中區人，木雕匠人。

王健康：1960 年代生人，江蘇省蘇州市人，疊山匠人。

林奕真：1970 年代生人，安徽省人，疊山匠人。

羅瑞芝：1960 年代生人，浙江長興人，太湖石鑒賞家、供應商。

張紀雲：1968 年生，江蘇省泰興市濱江鎮人，木工。

……

由於有些匠人“退隱”後難以聯係到，這是一份不全的名單。

在這份名單外，還有文章中已出現的過漢泉、錢駿、沈彪、萬泉華、範高峰等，以及郭文（設計師）、顧建剛（蘇州仿古銅器製作技藝區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等。

上述諸君，各懷長技，豐德園亭榭山池，率成其手。

補記：寫完此篇後，從陶繼明君處得知，十多年前他在校注《嘉定李流芳全集》時，因內容有涉明清嘉定園林，他曾向上海社科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夏鹹淳請教過相關問題，夏先生為此還專門寫了一篇文章給陶繼明。從那篇文章裏可以了解到，明清時期江南私家造園蔚然成風，嘉定“僻在海隅，亦多園林”，除了今天為人熟知的秋霞圃、古猗園、檀園等，還有歸有園、墊巾樓、東園、薖園、石岡園等。但是曆史上留下和造園有關的人物姓名事跡的，隻有園林的主人。夏鹹淳先生推測，在明清時期的嘉定，除了身為文藝大家的園主熟諳造園之道，“當別有藝匠妙手”。他從當時的詩文中考得一人，叫夏華甫。但他也進而發現，像夏華甫這樣得到過李流芳、程嘉燧、唐時升、錢謙益等同時代名家作詩題詠的造園專家，“其生平事跡亦不見於史冊方誌及碑傳記序之類，今人園史著述也未道及，殊可怪也”。

何況那時的其他匠人！

謹錄夏鹹淳先生文中有關內容：

明代嘉靖以還，江南私家園林蔚興。蘇、鬆、杭、紹諸郡，山水清秀，城市繁華，人物懋美，城中華構耀衢，郊外別墅映川，園亭之盛為江南之最。時嘉定隸於吳郡，僻在海隅，亦多園林，若徐學謨之歸有園，汪明際之墊巾樓，侯震暘之東園，龔錫爵之秋霞圃與石岡園，是其尤著者也。嘉邑之南翔，蕞爾一鎮，園墅櫛比，蓋不下十數，李流芳之檀園，其侄李宜之之猗園，張崇儒之薖園，皆名著一方，亦盛矣哉！

造園興作事繁，民乃赴之以為衣食，土、木、瓦、石諸工需求漸旺，而能工巧匠身價隨漲，聘請常無虛日。鬆江造園名匠，前有張南陽（上海人），後有張南垣（華亭人，晚遷嘉興），蘇鬆名園如上海潘氏豫園、太倉王氏弇園等，華亭李氏橫雲山莊、常熟錢氏拂水山莊等，即分別出自二人之手。崇禎間，蘇州吳江計成是造園匠師，亦造園理論家，所著《園冶》乃構園經典之作。又名園主人、士林才俊亦或諳造園之道，如長洲文震亨，太倉王世貞，無錫鄒迪光，華亭施紹莘，山陰張岱、祁彪佳之輩，皆家有園林，且精通其妙理。“嘉定四先生”

中檀園主人李流芳、鬆圓老人程嘉燧、叔達先生唐時升亦諳此道。

而嘉定竹刻名家朱三鬆曾手自擘、堆疊南翔猗園。此外，當別有藝匠妙手，今考得一人，曰夏華甫。

夏華甫，明季嘉定寒士也。棲隱疁城南郊，築室其間，構水亭，苫以茅草，樹槿為垣，臨流架獨木橋，以通往來。引水為池，池水清澈，風動波起，星光月影，如夢如幻。園中奇石假山，以至盆景瓶花，疏密掩映，饒有畫致。冬居曲室，暖意洋洋；夏臨虛亭，涼風習習。房前屋後，雜植青鬆翠竹、古梅壽藤，池植蓮藕，圃種瓜菜。

鳥鳴啁啾，蜂飛蝶舞，物無機心，與人相親。此園一池一石，一草一木，一亭一室，皆以匠意為之，而存天然之韻，樸野之趣，於此可見主人之幽情高致。

華甫誌尚高遠，而不得誌於時，因沉酣於園林花木，以遣潦倒失意。家貧，囊中屢空，好飲酒品茗，喜結高人雅士，有俠士風，與嘉邑名士李流芳、程嘉燧、唐時升諸先生友善。崇禎三年（1630），華甫隨鬆圓老人程嘉燧至常熟拜會大名士錢謙益，為其拂水山莊補築高台。台成，主人樂之，特作七言長歌以贈，亟稱華甫之技藝、才幹、人品。華甫所造園林或不止於自家水亭與錢氏拂水台，然其他俱不可考，並其生平事跡亦不見於史冊方誌及碑傳記序之類，今人園史著述也未道及，殊可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