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中學時,並不知道自己腳下的城區一中校園是始建於明代的秋霞圃舊址。隻知道有個古猗園,也已改名叫南翔公園。我的學生時代身邊人事充滿不確定性,或被遮蔽,或被忽略,或被改造。

人的“麵貌”同樣變幻莫測。1967 年易名後開放的古猗園,更像是一座小型動物園,或是一個帶園子的餐廳。但在當年它足夠吸引小孩子。我印象中小時候的古猗園很遙遠,要說遙不可及,不切實際,卻不為過。在我們這一輩人曾經的“少年壯誌”中,多的是“誌在四方”,這恐怕也和我們在現實中匱乏“遠足”有關。過年放假父母能帶我們出門走走親戚,已是一年中的大事。即使曾經習以為常,如今心裏也還是難免會冒出這樣的疑問:父母當年為啥從未帶我們去過古猗園?今天如果拿這樣的問題去問我九四高齡仍思維清晰的母親,她的回答一定不假思索:你又瞎說,我帶你們去過的。不論我和母親誰對誰錯,這一問答足以讓我感悟到,世事變遷對於人的記憶所能產生的影響。

其實,我們這一輩從小不和父母玩,彼此各顧各。我印象中第一次去古猗園,是參加學校一次活動,時間在古猗園更名南翔公園重新開放後。老師提醒我們,這是一次愛國主義教育活動,但在我們心裏還是將它當作一次“春遊”。結果,我們當然記住了“缺角誌恥”,但印象更深的是熊山猴館。和後來由熊山改造為龜山的山名相比,熊山名副其實:山坑裏確有幾頭黑熊。前些天,我還碰巧讀到一篇同齡人寫的春遊回憶錄,其中有學生在古猗園猴館前拿自帶幹糧喂猴子的情節,我深以為疑。那個年代的幹糧,雖充其量是一隻雞蛋麵包、一隻煮雞蛋,但都不是平日易得。一些家裏條件差的同學,帶的“幹糧”可能還是隔夜剩飯。因此在我印象中,小時候對“春遊”的期待,其中就有很大成分和對幹糧的期待有關。能忍到老師下開飯令再摸書包動幹糧,可不是為了和猴子分享。我們逗猴子的方式,我願意在此反省,通常不會像今天的孩子那麽友善,我們會背過身把泥巴等雜物包在尚留餘香的麵包紙裏,扔給猴子,就等著看猴子上當的表情。古猗園裏還有漂亮的孔雀,我因聽說孔雀開屏更漂亮,就非常期待能看到孔雀開屏,但未能如願,不必說,我們會假裝把原因歸咎於女同學不夠漂亮,事實上,當年的女同學隻是衣著單調而已。

印象中第二次去古猗園,應該是在十七八歲,中學剛畢業。那是一次像樣的春遊,和幾個同學,其中一人還帶了相機。今天我的相片盒裏還保存著一張當年的照片:我坐在戲鵝池畔一塊半浸在水裏的石頭上,背景是不係舟。由於照片上的我那一刻發型古怪、表情諧謔,這一形象事後長久留在了記憶裏。不過那次遊園的現場印象,記憶至深的得數園子裏那家餐廳。那時我們口袋裏已有零錢,午餐可以去餐廳了。對,我就是想說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吃小籠饅頭,且又是在製作小籠饅頭口碑最佳的店裏。我今天仍保留著對南翔小籠饅頭的好胃口,每當品嚐它時,那滿口湯汁和肉餡,還總會令我記起,這份口感對當年的孩子來說,不隻是味覺的滿足,更有情緒上的驚喜。

古猗園於1977 年恢複原名。八十年代,園內老建築得到全麵修複,擴建了青清園。動物遷居他處,餐廳搬至園外。這些年我造訪過古猗園多次,不過可能因為多半是參加活動或陪同朋友等,而自己內心又還停留在曾經的印象裏,所以對它改變過的樣子總還沒有熟識起來。近日我偕妻專程去了一趟古猗園,心無旁騖遊園半日,結果卻有意外所得:與其說我此行彌補了對古猗園的認知,不如說我發現,自己所謂“曾經的印象”,其實又何嚐就是古猗園曾經的樣子。且不說那些幸存的古跡文物,如唐代石經幢、宋代石塔等,就說園子裏滿目的老樹,在我“曾經的印象”裏有多少?三角楓、五台桔、七葉樹、懸鈴木、落羽杉、龍柏、銀杏、香樟、楓楊、石榴、紫薇等,大都已百歲高壽。曲香廊北側一株重瓣紅牡丹,出生於清同治年間(1862—1875),如今依然頗具“國色芳姿”。逸野堂前更有一棵樹齡和園齡相當、年近五百的古盤槐。相傳當年原有兩棵,樹下石碑用中英文刻載了一段驚心動魄的傳奇。不論事實是什麽,幸存的這棵,原地長到今天也已成為傳奇。它定位了逸野堂,定位了古猗園。方寸之地,宅氣未散。而自從四五十年前一群孩子從它身旁漠然走過,在它的定位圖裏,也有了我的懵懂、無知和淺陋。

這次我在逸野堂前還注意到,堂外柱子上掛著一對我曾經的長輩鄰居鞠國棟先生撰書的楹聯。查百度及古猗園公開資料,均讀為:徑幽峰秀古槐送爽超凡境,露冷雲閑金桂飄香勝月宮。我對“勝”

字存疑。請教大方之家,證實鞠國棟先生書體原文為草書“疑”。

近年我曾兩次拜訪醉菊博物館,在鞠國棟先生身後留下的大量珍貴文史資料裏,顯示其生平和古猗園多有交集。今日在古猗園逸野堂前,以此方式和鞠先生不期而遇,於我更覺不尋常。

我們在古猗園餐廳用午餐,少不了會要一籠熱騰騰的小籠饅頭。

南翔小籠饅頭製作技藝已於2014 年入選國家級非遺名錄,而同時被確定為該非遺項目第五代傳承人的,正是當年古猗園餐廳的經營者。又何曾想,近半個世紀來,不僅“南翔公園”雲開霧散重現古猗園500 年風貌,而且在素有園林文化傳統的嘉定,今人造園的故事中,佼佼者如豐德園,亦與古猗園有不解之緣。

南翔報2022 年1 月10 日

“上海嘉定”公眾號2022 年1 月9 日(圖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