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住在寺裏的人,不管是出家人還是在家人,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過去。
從踏進山門的那一刻起,就意味著與塵世的一切告別,山門一關,兩廂清靜。
除非是主動談起,否則大家都不會好奇打探彼此家裏的事。
鬱弭過去在常覺寺當誌工,和莫舒雲住在同一間宿舍。直到葉懿川出現,讓他以前的經曆被曝光,莫舒雲才知道原來他還有那樣的過去。
至於莫舒雲的過去,鬱弭直至離開常覺寺,依然一無所知。
那時莫舒雲剛知道他的經曆,馬上去找住持,不但建議寺裏拒絕他捐的錢,還暗示他不適合繼續留在寺裏。
鬱弭還以為莫舒雲是一個極端反同的人士,或者道德感極高,不能忍受他曾被已婚者包養的惡劣行為,沒有想到,莫舒雲竟然也是同性戀,而且他的戀人還騙婚,讓女人當同妻。
知道真相以後,鬱弭本該對莫舒雲憎惡得很,然而他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心情遠比憎惡複雜得多。
莫舒雲是從八年前來到常覺寺當誌工的,他年過不惑,沒有妻小,逢年過夜也從來不回家與家人團聚,讓人以為他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可即便如此,他也一直沒有出家,隻以在家人的身份在寺中修行。
同性戀可以出家嗎?鬱弭忽然發現自己沒有問過曾硯昭,不過曾硯昭是受戒的居士。佛門既然接受同性戀受戒,出家應該也可以才對。
鬱弭聽鄭允兒說起他們三人以前的糾葛,再考慮莫舒雲對他的態度,不由得懷疑,莫舒雲不是不想出家,而恐怕是住持認為他的塵緣未了,所以沒有接納他。
關於丈夫是同性戀這一點,鄭允兒直到婚後多年才知曉。兩人是經人介紹認識的,婚前交往了一年多,雙方都覺得彼此合適才結的婚。
不過,談戀愛的階段,兩個人始終恪守禮數,從沒有同過床。即使是一起外出旅遊,也是住兩張床的標準間。鄭允兒看男人老實本分,生活上細致入微,待自己很好,從不曾往別的方麵想。
鄭允兒的丈夫不是她的初戀,可因為性格觀點保守,她和以往的男友也沒有發生過關係。
新婚之夜是她的**,她不知道別人的新婚夜過得怎麽樣,但她自己沒有覺察出異樣。
婚後的幾年裏,二人的**中規中矩,丈夫也有熱情主動的時候,因而鄭允兒一直沒有產生懷疑。
如果不是後來迫於家裏給的壓力,兩人為了生孩子得頻繁而按部就班地同房,鄭允兒怕是依然察覺不出端倪。
鄭允兒的身體不好,為了生小孩,他們沒少跑醫院。對此,丈夫毫無怨言,衣食住行全都仔細照料著,唯獨同房,他表現出了倦怠。
起初,鄭允兒以為自己能夠理解這份不耐煩。當同房不是源於彼此的相愛,而是為了繁衍,一切的舉動都變得刻意而且機械化,連動物都不如——動物的**起碼是出於**期的本能。
她試圖表達自己的理解,也表示她同樣對此厭倦,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堅持,隻不過是希望完成這人生百味的其中一味,這是所有人都要經曆的,希望他能夠一起承擔。
丈夫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實際行動還是不能讓鄭允兒滿意。漸漸地,鄭允兒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對自己膩味了,懷疑他是否在外麵有了小三。
她變得像偵探一樣學會抽絲剝繭,最後痛苦地發現,原來真的有小三,而且竟然是一個男人。
坐在花壇旁的石凳上,鄭允兒低頭摳弄著指甲,歎了一聲:“後來知道他在事業單位有編製,我去找他。”
她歎氣的時候,鬱弭覺得她看起來涼絲絲的,心疼地皺起眉頭。
鄭允兒苦笑,說:“我叫他和我丈夫分手,他怕了,就同意了。結果,竟然是我丈夫不想分手。”
鬱弭心中一堵,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沒有考慮過離婚嗎?”
她抬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說:“我當時已經懷孕了。”
聞言,鬱弭屏住了呼吸。過了幾秒,他問:“那既然事情敗露了,你丈夫不願意和莫舒雲分手,他怎麽說?因為你有身孕的緣故,所以也不願意和你離婚?”
鄭允兒的嘴角**了兩下,笑得很古怪,既有苦澀,又有自嘲。
“他什麽都沒說。莫舒雲找他,要和他分手。我還沒把懷孕的事情告訴他,他就自殺了。”說完,她迅速地抹掉了眼角的一顆淚珠。
鬱弭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深吸一口氣,道:“搶救過來了,沒有死,變成了植物人。沒幾天,我的孩子也流掉了。”
鬱弭感覺心髒驀地被抓緊了。
“莫舒雲那邊,經我去那麽一鬧,他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是兩年前才知道原來他躲到這裏來當誌工。”說到這裏,她把不知何時落下來的一縷頭發撩至耳後,神情十分憔悴。
他輕聲問:“你知道以後,沒有馬上找過來?”
她搖了搖頭,唏噓道:“事情過去那麽久,我沒有那麽糾結了。更何況,我丈夫自殺,我多少也有一點責任。”
“這麽多年,一直是你在照顧他?”鬱弭憐惜地問。
鄭允兒看了看他,點點頭。
鬱弭眉頭緊皺,忍不住道:“不值得的。”
她點頭,似乎也同意他的話。
見狀,鬱弭不知該說些什麽好了。他想了想,問:“那你這次來找莫舒雲,是為了什麽事?你丈夫醒了?還是……”
“他還躺在醫院裏,醫生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醒過來。”鄭允兒用力抿了一下嘴唇,看向他,“鬱師兄,我遇上一個人。他是醫院的護工,挺照顧我的。”
鬱弭聽出言外之意,不假思索地回答:“那你就去吧。”
鄭允兒錯愕地看著他,問:“可是,我的丈夫怎麽辦?”
“我不知道。”鬱弭尷尬地笑了一笑,“但是,八年了,我覺得你已經仁至義盡了。法律上,應該是能夠離婚的。”
她半信半疑,把臉撇向一旁,想了一會兒,說:“我剛來的時候,聽說他打禪七去了。蘇師兄說,禪堂是大徹堂,打過禪七的人都會獲得清靜自在,還有能開悟得道的。那個人之所以去打七,可能也是為了得到解脫吧。”
“心裏有事放不下,在禪堂裏待再久,也隻是逃避。”鬱弭不以為然,“我以前聽說,過去的事,隻留在記憶裏,成為雜念。未來的事,沒人能說得準,隻是妄想。隻有當下的所想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想得太多,專注當下,隨心所欲就可以了。”
鄭允兒聽完愣住,俄頃,問:“這是佛經裏說的嗎?”
這把鬱弭問住了。他赧然笑了一笑,說:“算是吧。是我認識的一位菩薩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