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早晨,鍾樓大街依舊和平常一樣繁華而忙碌。街上有川流的人群和車輛,多是趕早市的人們。
隨處可見的早餐鋪子幾乎全是門庭若市,好像不管發生什麽事,不管是什麽日子,都不會削弱人們對早餐的熱情。
鬱弭問曾硯昭想吃什麽早餐的時候,後者說了一句隨便。
他是不是沒有吃早餐的心情,鬱弭不得而知。這段時間鬱弭一直住在寺中,對外麵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一竅不通。
好在他因為常送那三個孩子來上學,學校附近有什麽口味不錯的早餐鋪子,他還是稍微了解一點。所以,鬱弭幹脆把曾硯昭帶到玲玲他們學校的周圍,在一家古早口味的早餐店前停了車。
“今天星期六,吃個早餐的功夫應該沒關係吧。”店麵前沒有泊車位,但停的車不少,鬱弭同樣把車停在這裏,念念有詞。
曾硯昭沒聽出他說的這話有沒有和自己商量的意思,笑了笑。
鬱弭不明所以。
“你之前給別人當司機的時候,會違章停車嗎?”曾硯昭好奇地問。
鬱弭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僵住了,但猜想自己應該沒有露出怔忡的表情,強顏笑道:“不大記得了。”
或許他是開了一個不好笑的玩笑。曾硯昭心底有點懊悔。
“走吧,停一下應該沒關係。”鬱弭用這種方式改變了話題,“這家店的麵線糊,玲玲他們喜歡吃。我每次送他們來上學,他們進校門前都趕來這裏買一碗。”
曾硯昭跟著他往早餐店走,看得出他的確輕車熟路。
“您在這裏吃過早餐嗎?我聽說您小時候也在這間初中讀書,這家店有四十多年曆史了。”鬱弭走到早餐店門外,往裏一看,已經座無虛席,他隻得抓緊機會把曾硯昭安排在店鋪臨街的那張餐桌旁,免得被後來的人占座。
“沒有,我在寺裏吃早齋。”曾硯昭才走到餐桌旁,就看見他把擺在桌子下的板凳拿出來。
他從隨身攜帶的紙巾裏取出一張,隻擦了一張板凳,放在曾硯昭的麵前請他坐,自己則直接坐在另一張板凳上。
他曾經給別人當過私人司機,這種“伺候人”的習慣,可能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可是,他當初也是這樣,幫別人擦過凳子以後,自然而然地坐在對方的身旁嗎?曾硯昭疑惑。
“您吃什麽?這裏可以手機掃碼點餐。”鬱弭拿起擺在桌麵上的菜單立牌,用手機掃了上麵的二維碼,進入點單界麵。
曾硯昭悄悄觀察著他,回答說:“一碗麵線糊。”
“沒了?不要油條嗎?”鬱弭點了單,見他搖頭,不禁道,“您吃得真少。”
曾硯昭淡淡笑了一笑。
鬱弭下好單以後,收起手機,發現曾硯昭仍看著他,頓覺不好意思。他用手遮住額,低頭靠近,小聲道:“您別這樣一直盯著我看嘛。”
因為心裏想著事情,曾硯昭未曾留意自己的舉動,聞言微微一愣,不免抱歉和尷尬。
他扭頭望向馬路對麵的初中校門,俄頃,回頭看見鬱弭的神色變得輕鬆許多,問:“你下次叫我名字,會是什麽時候?”
鬱弭聽完險些被唾液嗆著。他瞪了瞪眼睛,咳嗽兩聲,不知道說什麽好,隻能傻笑。
沒多久,老板娘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麵線糊送過來了。
她看見這張餐桌旁坐了兩個人,卻隻點了一碗麵線糊,問:“誰的?”
“這位先生的。”鬱弭連忙說。
她放下麵線糊後,一臉納悶地打量鬱弭,那表情分明在質疑他不吃東西還占座,不太耐煩地走了。
鬱弭讀得懂她的表情是什麽意思,對曾硯昭訕訕一笑,立即從筷子筒中取出一雙一次性筷子,撕開包裝、分開筷子後雙手遞給他。
曾硯昭把他這一係列流暢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若有所思地接過筷子,說:“謝謝。”
他靦腆地笑了笑。
曾硯昭把碗裏的麵線攪和了兩下,挑起幾根麵線,入口前道:“你和別人吃飯的時候,也這樣嗎?”
“嗯?”鬱弭先是不解,很快想明白他指的是什麽,說,“不一定吧。因為您是寺裏的上客,又是大學教授,社會地位很高。”他如實說。
“如果和寺裏的師父們吃飯呢?”曾硯昭問。
他理所當然地點頭,說:“師父們都是值得尊敬的人。不過,和知悟師父他們一起吃飯就不會了,畢竟年紀差不多。”
曾硯昭想了想,又問:“和蘇師兄他們吃飯呢?”
他搖頭,說:“不會,我們是同修。”
聽到這裏,曾硯昭不由得說:“你還這麽年輕,為什麽要這麽快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呢?”
鬱弭沒有想到這一問一答裏自己的態度這麽坦誠,結果卻換來曾硯昭這樣近似批評的質問。雖然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柔,可鬱弭聽出其中的失望和可惜,登時心裏忍不住憋屈。
然而,曾硯昭說的沒有錯。他按照每個人的社會地位把自己的態度分得清清楚楚,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鬱弭想不到任何話來辯解,隻好說:“以前工作的關係吧……得是一個有‘眼力見’的人。”
或許,隻有像昨晚在羅漢殿裏那樣,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他才會敞開心扉說些什麽。曾硯昭失望之餘,忽然為自己的這份失望感到詫異。這種失落,他最近常有,特別是麵對鬱弭的時候,因為總問不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為什麽明知道十之八九問不到答案,還是忍不住問呢?曾硯昭發現,自己的心裏不知何時產生了“執”。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類似的念頭了。
想到這裏,曾硯昭低下頭來吃麵線,不得不懷疑自己在羅漢殿內對鬱弭說過的話,是不是太清高了。
鬱弭看著他低頭吃麵線的樣子,像是悶悶不樂,心裏不禁愧疚。
他這麽有“眼力見”,其實能聽得出來,曾硯昭最開始之所以問那個問題,是想表達他大可不必那麽拘束。但他在大多數時候都太古板了,明知如此,還是選擇先誠實地回答再說。
此刻曾硯昭的表情是帶著漠然的,好像已經無所謂。鬱弭觀之心裏直打鼓,想了好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曾老師,我……是不是讓您覺得委屈了?”
聽罷,曾硯昭停下筷子,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他忙不迭地擺手,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用詞不當……”
曾硯昭好笑道:“不,你用的詞,非常恰當。”
鬱弭的手僵在半空中,在放下雙手時,羞赧得好像臉上有螞蟻爬過似的。他撓撓臉頰,害羞得低下頭。
曾硯昭看著他發紅的耳朵,道:“如果人真的要分三六九等,你能讓我覺得委屈,應該是高我一等了吧。”
他一愣,抬頭怔怔地看他。
曾硯昭淡然地笑了一笑,繼續低頭吃麵線,不再多說什麽。
鬱弭覺得曾硯昭在道出“委屈”以後,釋然了。他不再像剛才那樣冷冷冰冰地生悶氣,就連挑麵線的動作也變得輕盈很多。鬱弭驚訝地看著他前後的變化,不由得為他能那麽快釋然驚訝不已。
鬱弭覺得他好神奇,內心敬佩,料想著或許就是佛家常說的“放下”。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意味著曾硯昭是一個很“好哄”的人。
他思忖良久,待曾硯昭吃得差不多了,問道:“曾老師,您的貪、嗔、癡,都能夠這麽快就放下嗎?要怎麽樣才能像您一樣,這麽快就想通一件事情呢?”
曾硯昭放下筷子,說:“用平常心麵對就好了。”
“麵對……自己受了委屈?”鬱弭茫然不解,“欣然接受?”
“對‘果’念念不忘,多是因為放不下或者不知道‘因’是什麽吧。”他笑了笑,“我知道了,覺得接受也挺好的。”
鬱弭還是不明白。
曾硯昭歪著頭打量他片刻,心裏忽然產生一股衝動,抬手用指尖撩開他的額發,在眉心處輕輕點了一點。
“因為是你讓我覺得委屈了。換作是別人,我怕是連這委屈是什麽滋味,都沒機會知道。”他收回手,“既然如此,就是饋贈。放下嗔念,何樂而不為呢?”
鬱弭終於聽出一些端倪,卻為這些微的端倪心潮湧動。他太少有機會聽見情話了,忍不住又問:“那貪念呢?您會有貪念嗎?您也接受自己的貪念嗎?會放下嗎?”
他目光灼灼的樣子,令曾硯昭開始想象,昨晚在羅漢殿,他是不是也是這個表情。
“我當然也會有貪念。”曾硯昭輕聲道,“我貪,你要到什麽時候才會好好叫我的名字。我揣著這份貪念,等你叫我放下它。”
曾硯昭背著車水馬龍的街道坐著,柔和的目光盡是清明。鬱弭心想,自己懷揣著貪念的時候一定有一副醜陋的麵孔,而曾硯昭竟能因此顯出異乎尋常的美麗。鬱弭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問:“您去析津,什麽時候回來啊?”
“下周的某一天吧。”他想了想,“我應該會想你的。”
鬱弭看著他,無意識地抿起了嘴唇。
他微微揚了揚嘴角,說:“畢竟,有貪就會有癡。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