暉玄寺建於鬧市之中,要開車去往山門外,需經過一條熱熱鬧鬧的手工藝品街道。街邊遊客如織,熙來攘往的喧囂,教曾硯昭想起了輕易能見到寺院的鯉城。
網約車的司機把三人帶到暉玄寺的山門前,將他們放下以後,很快就離開。
暉玄寺沒有特意建一座山門,由兩側立著哼哈二將的殿宇代替。
鬱弭從前曾經陪陶春麗來過暉玄寺,但有了陪曾硯昭他們修繕寺院的經曆後,他再走進一間寺院,就連哼哈二將也要仔細端量。
高大的神像隱在殿宇當中,天光照不到它們的麵孔,那瞪得圓溜溜的眼睛和猙獰的表情,仍是顯出威儀。
隻隔著這座小小的殿宇,步入寺中,山門外的喧鬧仿佛立刻消失不見,隻剩下寺中的清幽。
寺中的古榕樹綠蔭如蓋,放生池旁有一家四口正在觀魚。
除了一些負責護香的誌工以外,寺裏隻有零星的香客、遊人,暫時沒有見到僧人的身影。
“曾教授,這裏比起你修的那間寺院,怎麽樣?”陶春麗問,“這裏挺漂亮的吧?到了初一或十五,這裏的香火可旺了,要燒炷香都不容易呢。”
曾硯昭的目光在殿宇之間流連,聞言答道:“這裏很安靜。”
這恐怕不是陶春麗預想中的答案,她的笑容微微僵了一僵,問:“曾教授,你如果不是從小在寺裏長大,會信佛嗎?”
鬱弭知道曾硯昭不會介意別人談論他是孤兒,可是陶春麗突然這麽問,還是讓鬱弭吃了一驚。
曾硯昭卻道:“信佛或是不信,都無關緊要。我很喜歡寺院,平時不管去到哪裏,都會找當地的寺院逛一逛。”
陶春麗撲哧笑了,道:“當公園逛嗎?”
“差不多吧。”曾硯昭含蓄地微笑,“我喜歡曆史。中國幾千年的曆史,有很大一部分留在了寺院。非常多現存的古建築都和寺院有關,大殿、佛塔、經幢、石窟……我是學古建築的。中國建築結構體係的發展,不少資料是通過尋訪宗教建築搜集到的。”
陶春麗大抵沒有想到曾硯昭會回答得這麽認真,聽得神情怔忡,不由得問:“為什麽你說的那些古建築都留在寺院裏呢?”
曾硯昭淡淡地笑了笑,說:“大概是佛祖保佑吧。”
她愣了一愣,露出些微不滿,像是感覺曾硯昭在拿她取笑似的。
鬱弭卻聽得十分認真,越想越覺得曾硯昭說的話有道理。但究竟是什麽道理,他一時不能完全意會,又覺得陶春麗的不以為然,反而顯出對佛祖的不敬。
他想了想,說:“媽,你要去請香的話,我先陪他四處逛一逛。”
“曾教授是居士,來了寺院,不拜一拜?”陶春麗明顯不願意和他們分開。
曾硯昭說:“菩薩知我心意,少拜一次,不會怪罪。”
“菩薩可從來不會怪罪任何人。”鬱弭接話道。
曾硯昭詫異地看向他,忍俊不禁,點頭同意道:“也是。”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卻沒有說動陶春麗。她說:“不如這樣,我現在去求簽。請師父解簽以後,你聽一聽,然後再走。”這話是對鬱弭說的。
鬱弭本就想避開求簽和解簽,無奈陶春麗的執意就在於此。他見曾硯昭氣定神閑的,並不著急,隻好道:“好,我知道了。”
三人來到大雄寶殿外,陶春麗兀自進去拜佛、求簽。
鬱弭發現曾硯昭沒進大殿,就跟著留在外麵等。他起初覺得稀奇,可轉念一想,曾硯昭從小在寺裏生活,每天抬頭就能看見佛像、菩薩像,如果每次見到都要三拜九叩,豈不是累死?曾硯昭果然不會說謊,少拜一次,菩薩不會怪罪,他當真是這麽想的。
陶春麗在殿中求簽,在大殿的角落裏解簽的,卻不是僧人。
鬱弭回想祿圓山那些寺院,好像也沒有見到哪個僧人給人解簽的。
向佛祖求的簽,卻不是找佛弟子解簽,看著好生奇怪。鬱弭忍不住腹誹這恐怕隻是寺院的某種生財之道,扭頭發現曾硯昭正望著遠處出神,不禁走近輕聲問:“硯昭,看什麽?”
“那座石塔。”曾硯昭指向偏殿後方的一座塔,“它是仿木構式塔,底座有木構式的特征,但是上部又加了須彌座和‘十三天’……”
他說著說著,手垂了下來。鬱弭看他若有所思,提議說:“我們走近去看一看?”
曾硯昭愉悅地回答:“好。”
“我去和我媽說一聲。”鬱弭說著,轉身往殿裏走。
不料,這時陶春麗已經坐在解簽處,等著一個戴著眼鏡、身著誌工服的老人家給她解簽。
鬱弭還是選擇走過去,叫道:“媽。”
“哦。”陶春麗倉促地看了他一眼,對那位老人欲言又止。
剛才她還說要一起聽解簽,怎麽這會兒反而有所避諱?鬱弭莫名其妙,索性問:“求的什麽簽?”
“呃。”陶春麗不答反問,“你要幹什麽?”
“我想陪硯昭去外邊看看那座石塔。”鬱弭更奇怪了,問,“簽文說的什麽?”
她閉緊嘴巴,過了兩秒鍾,對老人窘促地微微一笑。
老人拿著簽文,一雙渾濁的眼睛隔著眼鏡片打量鬱弭,看向陶春麗的眼神也帶著疑惑。
曾硯昭走進殿內,正遇見三人僵持著,疑惑地問:“怎麽了?”
“哦,沒什麽。”陶春麗的笑容顯出吃力,“師父,您把這個簽文給我吧。我不解了。”
“不解了?”老人驚奇,又道,“行吧。上上簽,倒也沒什麽可解的。”
鬱弭聽罷心中一喜,看陶春麗的神情卻像是對這支簽不滿意。他從老人的手中拿過簽文,餘光瞥見陶春麗要奪回去,立刻轉身往外走。
曾硯昭見陶春麗又急又悶,跟到鬱弭的身邊,同他一起看簽文。
心心複心心,結愛務在深。
坐結行亦結,結盡百年月。
“好像是某一首詩裏的段落。”曾硯昭讀罷回憶道。
鬱弭笑問:“是兩個人很相愛的意思嗎?”
曾硯昭歪著腦袋想了想,笑著回答道:“看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