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方訓文的回答,曾硯昭的腦袋空白了幾秒鍾。俄頃,他試探地問:“你決定要和青青在一起?”
“對。”方訓文肯定地回答。
他聲音裏的中氣叫曾硯昭聽了不悅,說:“但你明明知道,這有可能會導致她背負第三者的罵名。”
方訓文輕微地笑了一笑,說:“她本來就是第三者,不是嗎?”
頓時,曾硯昭啞然無語。
方訓文沉默了一小會兒,說:“我和我妻子的婚姻,名存實亡太久了。我和青青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愛情,但你想用哪個時間點來界定我的出軌,或是她的介入?從愛情產生的那一秒鍾嗎?如果是這樣,我們無論從什麽時候開始相愛,都逃不開指摘。這個世界上,沒有愛情的婚姻比比皆是,但一旦愛情消失,就離婚的,又有幾對呢?”
他的辯解,在曾硯昭聽來,隻覺得可笑。他不能理解郭青娜為什麽會選擇他,但仔細回想,他似乎也沒有聽郭青娜表示要放棄方訓文。
思及此,曾硯昭的心裏生出無限的悲憫,問:“如果青青沒有動手術,你會承認那個孩子嗎?”
“我會。”方訓文毋庸置疑地說完,頓了一頓,“但他不該來到這個世上。它來得太早了。”
來得早,又是誰造成的?曾硯昭聞之齒冷,說:“無恥之徒。你是怎麽評上副教授的,我很清楚。不要以為離了婚就萬事大吉。”
誰知,方訓文聽罷並不著急,語氣裏充滿了遺憾,說:“曾老師,愛上青青,要和她在一起,會失去什麽,我當然比你更清楚。我是做好了準備的。”
曾硯昭瞪直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你學佛這麽多年,會看得更通透。世間造作,皆有果報。既圖果報,難免造作。”方訓文道,“曾老師,我知道你放不下青青,是覺得對不起她。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那時是選擇,她現在也是?圓滿不會隻拘於一種選擇。”
曾硯昭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從方訓文這裏聽到佛法,一時之間,隻覺得諷刺。
到現在,方訓文和郭青娜已經捆綁在一起,無論他對方訓文做些什麽,都會影響郭青娜。這不得不說,也是一種業報。
想到這裏,曾硯昭頓時感到有心無力。
“你說的對,圓滿是你們二人的,與他人無關。既然你們認為那是圓滿,旁人的置喙當然無足掛齒。”曾硯昭停頓了一會兒,清清冷冷地說道,“但是,你們為自己的行為做出的辯解,是非常可笑的。尤其是你。即使你和你太太之間早已沒有了愛情,你在婚姻之外,為別的女人心動了,為什麽不在那個時候離婚呢?是不確定那究竟是不是愛情,或是不確定自己能否得到青青,怕兩頭空?你是一個成年人,在麵對婚姻的責任和愛情的浪漫時,可以有猶豫不定,但是你在猶豫的同時,兩邊都沒有耽誤占有,這是貪欲。因緣會聚時,果報還自受。方老師,我希望你明白,連佛祖都不會懲戒任何人,我更不會。我現在或往後做的決定,隻是基於個人感情的判斷,你們也可能讓別人做出不同的決定,這都是你們的果報。”
“由你單方麵做出的決定影響整個項目的進展,你說這是我的果報?”方訓文譏諷地問。
曾硯昭回答:“對。像你說的,你做好了準備。是吧?”
話音落下後,方訓文久久沒有再吭聲。
曾硯昭兀自掛斷了電話。
這通電話掛斷以前,他所說的話,會不會令方訓文產生動搖呢?去往烤肉店的路上,曾硯昭產生這個疑問。
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確實希望方訓文已經做好了準備,假如他退縮,郭青娜又該何去何從?
曾硯昭這才發覺,原來一開始竟是自己太天真,以為錯隻在於方訓文。他從沒有問過郭青娜是何時知道方訓文已婚,一廂情願地認為是郭青娜被騙了。
但誠如他對方訓文說的那樣,成年人對自己是否貪婪,該有自覺。郭青娜如果也有這份自覺,那麽他的關心就無異於自作多情了。
也難怪郭青娜總叫他不要再管。
想到這裏,曾硯昭不由得氣餒。
正是飯點,烤肉店裏很熱鬧。盡管店內做了完善的排氣設施,不過當曾硯昭步入其中,依然能輕易地聞見燒烤特有的焦味。
店裏每一個客人的臉上仿佛都抹了油似的,亮堂堂的,這或許與店內的燈飾和烤爐冒起的油煙有關。
曾硯昭在服務生的指引下找到了鬱弭。
桌麵上擺著兩盤雪花牛肉和一盤肥羊卷,鬱弭正在烤口蘑。他看見曾硯昭,對他笑了笑,問:“餓了吧?可以吃了,那些是剛烤好的。”
曾硯昭麵前的碗裏的確已經放著一些烤好的素肉,樣子看起來與真肉無異。他落座後問:“先烤了這些?”
“嗯。你看看還要再點些什麽?”鬱弭往桌角的二維碼遞了個眼神,“先把你吃的烤好來,不然等會兒把肉放進去,油就出來了。”
原來是顧著他吃素,所以才把素食全烤了。曾硯昭拿起筷子,說:“偶爾吃一點葷,也沒有關係的。你現在把肉放上去一起烤吧,別到時候我吃飽了,你還餓著。”
鬱弭早就餓了,聞言還是猶豫了一下。他用另一雙公筷夾起雪花牛肉,放進烤盤前問:“那我放上去了?”
“嗯,我還沒吃過有牛肉味兒的口蘑呢。”曾硯昭笑道。
因為飲食習慣的關係,曾硯昭從前極少吃烤肉,像這樣自助的烤肉更是沒有吃過。看著鬱弭坐在對麵,一邊張羅烤盤裏的肉和蔬菜,一邊吃飯的樣子,曾硯昭的心頭不禁覺得妥帖。
沒有認識鬱弭以前,曾硯昭從來沒有考慮過往後會找一個怎樣的人共度餘生,隻覺得一個人也不無不可。而近來他漸漸察覺,自己在生活方麵有許多問題是不切實際的,他一直住在象牙塔裏,也難怪他總被朋友或學生笑話是不食人間煙火。
他大抵有一些中國男人自古以來的壞習性,喜歡也習慣於被人伺候著。恰好鬱弭是一個願意照顧他的人,凡事也總考慮他。
這也是一種造作。
沒過多久,鬱弭把口蘑烤好了。他對曾硯昭伸出手,示意後者把碗給他。
曾硯昭把碗遞給他,說:“鬱弭。現在常覺寺的禪七還沒結束,所以我打算回鯉城以後,去常覺寺打禪七。”
聞言,鬱弭夾口蘑的手頓了一頓,口蘑裏飽滿的汁水灑在烤盤上,發出呲呲的響聲。
“哦……”鬱弭帶著疑惑看了看他,點頭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