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漫長的一個月長途跋涉,行商隊伍已經疲憊不堪了。眼見著夕陽西下,鄭清如與柳扶蘇、薛十三娘商量後,決定找個空曠開野的草地上營紮休息一晚。
日光暴曬下,花草樹木都沒有精氣神。不遠處,一位貧困交加的書生饑腸轆轆,手撐著一根粗樹枝,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前走。眼前一陣炫目,他羸弱的身子一下子倒下,天地間成了一片黑暗。
“看那裏有個人!”柳扶蘇本想在草地裏走走,卻發現了一位男子躺在了地上,她趕緊大聲喊道。她用手放在他的鼻息上,發現他還有呼吸,看著他那羸弱的身子,破爛的衣服,便得知此人是餓倒的。
等眾人上前圍觀,柳扶蘇喊人拿來一些羊奶喂他,薛十三娘拿手帕子輕輕地為他試擦。
“扶蘇你看這書生雖然落魄,擦幹淨了臉看來倒也是一個翩翩公子呢,還氣質不凡。”薛十三娘花癡般地望著這男子,要將他從頭到尾看個夠。柳扶蘇見了薛十三娘這神情捂住小嘴巴,咯咯笑了起來。
她們兩人互相取笑嬉戲打鬧,半柱香時間而已,他就已經醒過來。鑒於是女子的身份,柳扶蘇與薛十三娘起身端坐在遠遠的地方看著。
“你叫什麽名字?為何會暈倒在此地?”鄭清如上前去詢問道,他望著眼前這位蓬頭垢麵,衣衫不整男子感到好奇,因為此人雖落魄,但依舊掩蓋不了他的書生意氣,相信日後他是有所成就,有飛黃騰達之日。
那書生雖然羸弱,但他的聲音具有洪亮清晰,“在下趙有齡,雍州人氏,此次上京趕考,在途中見一婦人帶兩小兒甚苦,便將所帶盤纏悉數贈與。進京路途遙遠無奈囊中羞澀,無錢吃飯才落於此地。承蒙各位相救,在下無以為報。”
“是我家小姐救了你,還特意為了你留著此地多兩日。”如錦大聲說道,然後又笑嗬嗬地望著他。柳扶蘇微微笑道,“舉手之勞,先生不足掛齒!好好養身子吧。還是這位小娘子悉心照料你呢,你要謝就謝謝十三娘吧!”
薛十三娘此時反而不好意思,臉紅得像一個剛剛想熟的蘋果,她低著頭,用她秀氣的小腳在地麵摳泥土。
趙有齡想要起身施禮,但身體不堪重負,而且饑餓過度,又重重摔在**,鄭清如走過去扶著他起來,讓他不必如此客氣。
趙有齡出了家門許久,落難還能有遇見良善之人,何況還是個貌美心善的小姐,他內心暖烘烘的。
“在下多謝兩位小姐相救!多謝各位!”趙有齡作揖有禮地說道。
薛十三娘白天黑夜地細心照料好趙有齡,雖然一開始他們都沉默不語,但是出奇的合拍。
黑幕降臨,田裏的青蛙在呱呱叫,天空中月亮高高懸掛,漫天的星星點綴著黑夜,北邊出現一個勺子形狀的星星陣,彷如舉手便可摘到星辰。薛十三娘覺得苦悶,她走到外麵去坐在草地上一塊大石頭上,遙望著星空,要是她爹娘還在的話,她會不會像其他大家閨秀那樣待嫁,那樣嫁入高門貴府中為正妻,在後院中明爭暗鬥?
一陣風徐徐吹來,樹林發出沙沙之聲,薛十三娘感覺有些冷,她緊緊環抱住自己的身軀,出神地望著天上的星辰。
這時,趙有齡吃了一些饢餅覺得胸口有些發悶,於是便走出了了營帳中吹吹夜風。見薛十三娘獨自一人坐在大石頭上發呆,他便輕輕走過去不打擾她,輕輕地將他的衣袍蓋在她身上,一陣暖流從衣袍中傳來。
薛十三娘猛然一驚,她回頭一看發現是趙有齡,趕緊將臉上的淚痕粗略擦拭擦拭一番。“趙先生有禮了!”
“夜深露重的,薛小姐是否有心事?”趙有齡一臉嚴肅地對薛十三娘說道,他看薛十三娘沉默不語,便不再深究了。他望了望夜空中那北鬥七星陣,便指著這些星星說道,“你看這些星星連起來像不像一個鬥?”
薛十三娘抬頭再仔細望了望,發現真的是一個鬥,她好奇心極重,於是靦腆著問,“此星先生可認識?”
趙有齡本就精通百經,他記起《春秋運鬥樞》中曾記載這一奇象,他渾然精神抖擻又不失溫柔地講述,“第一天樞,第二旋,第三璣,第四權,第五玉衡,第六開陽,第七搖光。第一至第四為魁,第五至第七為標,合而為鬥。傳說若是能見到此鬥星陣的人能夠長壽,若是有情的男女同見則能結為夫妻天長地久。”
薛十三娘聽了此話,靜靜地望著趙有齡,她自從爹娘離世後心死如灰,今夜她似乎心中的希望又被他點燃了。
休息了兩日,趙有齡臉上有了紅潤之色,身體恢複了狀態。他見鄭清如正在指揮夥計收拾行囊,準備出發。他經過運送茶葉的車馬時仔細嗅嗅,決定上前去詢問,“鄭兄冒昧打擾,你們此行是否前去邊城賣茶葉?”
鄭清如經過兩日來與趙有齡相處之下,發現趙有齡是個正直忠實又不失變通之人,才如實告知,“實不相瞞,此行正是為了銷這批好的春茶而去邊城,素聞夜郎朝人多有喝茶習慣,如今邊城半開,我家小姐與薛老板想到邊城賣給夜郎人,看看能不能找個高價錢。”
“夜郎人喜愛吃茶,尤喜愛煮春茶滋味鮮活且香氣宜人,那滋味可好了!若是柳小姐想將這茶葉賣個高價,不如找個胡商做個中間人,省得費心思跑運送。”鄭清如仿佛真的吃了一盞春茶。
鄭清如想想,倒也是個道理,“多謝趙兄提議,稍後我會向柳小姐提提。接下來不知趙兄有何打算?”
“再說吧!為官則為民,為商則為財,如今這世道為官可難了!若在下做官能為民又有財,財則兼濟貧苦百姓。”趙有齡似乎苦惱,他抬頭看了看天空飄來的雲彩,又搖搖頭走了。
鄭清如沒有多想了,救了趙有齡也不為一件好事,他覺得這書生與他又有些誌氣相投,一樣有些銅腥臭味。
柳扶蘇聽鄭清如回稟的話,思索片刻,便命人請來趙有齡。
“趙秀才有禮!我們準備出發進邊城了,不知趙秀才接下來有何打算?”柳扶蘇微微含笑問道,讓人感覺很舒服。
趙有齡心底也是有了打量,他左右言幾句,似乎有難言之隱。
柳扶蘇對望一樣薛十三娘,這薛十三娘噗呲一聲大笑,“你這窮酸秀才有話又不直說,還在肚子裏打鼓!”
趙有齡一臉窘迫,滿臉通紅,他支支吾吾半天不說話。柳扶蘇於是找個理由,支走了其他人,她想著和趙有齡私下聊聊。
“趙先生是一個胸懷大誌之人,日後必有大前程,隻是眼前缺了些銀錢,困頓難行罷了!”柳扶蘇親自端了茶盞到他麵前,微笑著對他說道。
趙有齡聽了這話,心中釋懷了,“活著不過羹湯一二,銀錢幾兩,偏偏又是這銀錢幾兩難倒。”
柳扶蘇從她的包袱裏拿出兩袋銀子雙手遞給了趙有齡,她極為尊重,“趙先生如今科考在即,行囊已經替先生準備好,若還需要些銀錢打點,這袋金子可解先生燃眉之急!”
落魄之際還能有人雪中送炭,自然是感動的稀裏嘩啦。趙有齡雙手捧著這兩袋金子和銀兩,眼眶濕潤了,手微微顫抖,他目光堅定而又不失力量。“多謝扶蘇小姐,在下無以為報,日後若是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盡管說。”
柳扶蘇起身作禮,“先生絕非等閑之輩,也絕非池中之物,日後必有一番作為,扶蘇在此祝先生一路順風順水!”
趙有齡駐足不前,他滿懷感恩之情,重重地回答一個字,“好!”
此時,柳扶蘇並不知道自己在無意中與一個日後手在南嶽朝掌財政大權的戶部尚書趙大人結緣,而且在他無形中幫助下一步一步建立一個融通天下的錢櫃。
薛十三娘走到他跟前,吵著要幫他收拾收拾包袱,她低著頭時而不語,時而抬頭一望剛好又對上了他的目光,她想要含蓄一點,卻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感情。
趙有齡對上了目光,即刻又回避了,慌忙之中尋找一些事情來做做。他小鹿亂撞一樣,麵紅耳赤,不知所措。
薛十三娘從裙擺下取出一袋子銀子放進他的包袱中,而後又取一香囊扔他懷裏便遠遠跑出去了。
趙有齡呆呆立在了原地不動,他心裏就像開了花一樣,這樣美豔絕倫的女子竟然讓他如此心動著迷。他看見北鬥星陣故意編個天長地久的謊話哄哄她,此時此刻他真的希望這個謊話能成真。但是現下一窮二白,拿什麽來對待她呢,他無奈地搖搖頭。
在這之前,趙有齡也並沒有料想到他能考取到狀元,還能做上戶部尚書,掌管南嶽朝經濟命脈。在山川深林一人背著行囊獨自行走趕路,累了便在河邊掬一把水潤潤喉嚨,困了便坐在草地上仰望星空,就這樣腳踏實地走到了南嶽京城。
趙有齡從考取了狀元之時,一步一步開始了他人生的轉折點。
薛十三娘是個剛烈又敢做敢為的奇女子,從前她年少不懂事才違背爹娘的意願,執意要與荊昭私奔,不料荊昭卻另覓了新歡,她絕不糾纏,不愛了就一刀兩斷,毫不留情。如今她的心又被趙有齡溫暖了,給了她前所未有的感覺,這一次她又不顧一切衝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