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那停泊在了彬川的口岸,傅聆音出了船艙,和娉婷一同按照信上所指明的位置去往了姨母家所住的黎公館。

她身著一件藏藍色風衣,手中提著那皮質拎包,一步又一步,走在這繁華老街之上。

抬頭間,望見的是一座豪華的歐式建築。那建築足足高有四五層,法式的設計風格,既有古樸又裝置著典雅,門前掛著一方牌匾,大大的寫著“黎公館”三個字。

“您是傅表小姐吧。”一位女仆聽將門打開,將她迎了進來,對她的態度亦是極具恭敬,“小姐您請進,夫人正在屋子裏等著小姐,小姐隨奴婢來吧。”

“有勞了。”傅聆音應了下來,隨著那女仆一同走了進去。

隻見一婦人身著一件花色旗袍,輔以銀絲披肩,梳著時興的電燙卷發,小口小口地品著桌上咖啡。

“夫人,傅小姐到了。”那女仆帶著傅聆音走到了婦人的麵前。

“你來了啊。”那婦人抬起頭,滿麵透著的皆是雍容華貴,便是其表姨母,黎家續弦杜雅珍。

“姨媽。”傅聆音微微頷首,向婦人致意。

“呦,這是誰來家裏了?”傅聆音的話音剛剛落下,便聽到了一個語調上揚的聲音入耳,不見其人,先聞其聲,便是未曾麵見容顏,亦從這語調之中得意聽到那一絲玩世不恭的意味。

回眸間,隻見一身材頎長男子緩緩走進了餐廳,高高仰起了頭,那聲音之中之中亦透著桀驁不馴。

“你還知道回來呀?”杜雅珍輕輕嗔了一聲,又暼了他一眼,“這麽晚才回家,又跑哪野去了?”

“這個就不勞母親你費心了,而且還是把心思放在操持家事上吧。”男子隻是揚了揚嘴角,便順步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似未將杜雅珍放在眼裏。

杜雅珍也不屑於同他計較,隻是淡淡道了句:“跟你說的那個表姐已經到了,快來,同你的表姐問聲好吧。”

“嗬,表姐?”男子冷哼了一聲,似乎對此充滿了排斥。

他頗為不屑地側過身,才瞧見了傅聆音。

兩人的目光剛好對視了上,這一對望,雙雙皆不由大驚。

“是你?”

“是你?”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道出了這一聲疑問,瞳孔之中皆閃爍著不可置信的驚駭。

杜雅珍卻是一翻摸不著頭腦,看了看黎淮安,又看了看傅聆音,奇異而道:“怎麽?你們難道見過嗎?”

“原來這位英雄正是表弟。”傅聆音微笑而道:“聆音未到彬川時,在船艙上險遭海盜,是表弟出手相救,才使聆音免遭劫難。”

“還未來得及向表弟道謝,便不見得了表弟的蹤影,此時得見方才知曉,原來出手搭救的正是至親之人。”

“哎呀,那真的是太巧了!”聞此言,杜雅珍也頗為感歎,並笑道:“淮安向來心懷俠義,我還想著像你們相互介紹一下,沒想到你們原來早就見過。”

“噢。”男子卻是淡淡的落下了一個字將目光收了回來,聲音之中似乎帶著些惆悵,“真巧啊,原來那人是表姐啊,嗬!”

說話之間,他故意加重了這個字音,言語之間透著幾分不滿。傅聆音看在眼中,不覺新生幾分詫異,這黎家大少爺倒還生了副讓人琢磨不透的性子。

“好了,我們快吃飯吧,有什麽事吃完飯再說。”杜雅珍自是滿懷熱情,盛了一碗熱湯,遞到了傅聆音的桌旁。

黎淮安卻鬱鬱地坐在桌前,始終未肯動碗筷,像是有什麽鬱結在心不吐不快。

幾秒過後,他抬起了頭,似乎是有意咂了咂嘴,語氣中帶了些不善,“這表姐今天到家裏來,母親怎麽不早說?平時咱們可不是這麽個待客之道啊。”

“淮安,不得無禮。”杜雅珍正了正麵色,“她不是我們家的客人,今後是要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她是雲川傅氏集團總經理的女兒,長你兩歲姑且也算是你的長輩,不得對她無禮。”

傅聆音側身,保持著禮節朝他示意,“黎少爺。”

她知曉黎耀堂隻有這一個獨生子黎淮安,卻並非杜雅珍親生,瞧他這做派,想必是和杜雅珍之間並不對付,因而自己也需得小心謹慎。

“噢,我當這表姐有什麽名堂呢,原來是個落魄千金。”黎淮安轉過頭去,眼神中帶了些不喜,“怪不得在船艙上是那麽一副模樣,早知道你會賴在我們家,我當初就不該救你!”

“黎淮安!”杜雅珍拍了一下桌子,嗬斥了一聲黎淮安,眼中有了些微微慍怒之意,“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黎淮安隻是輕呼了一口氣,轉過了身去,“隨你們便吧,反正與我也沒有關係”

“你,當真是沒有規矩……”

“姨媽。”杜雅珍還想再訓斥他些什麽,卻被傅聆音製止了住,她隻是搖了搖頭,低聲念了一句:“算了吧,沒事。”

如此,杜雅珍也隻能作罷,無奈地輕輕歎息了一聲。

吃過晚飯,她便回到了杜雅珍為她安排的房間。卸裝更衣後,她便取出了從老家雲川帶來的製傘工具,將其擺放在了桌麵上,用著染料在那傘麵上塗抹了起來。

“小姐,天都已經這麽晚了,您怎麽還在忙這個?”娉婷在一旁說道。

“這當然不能放棄呀。”傅聆音算了算,那刷子上的染料又繼續在傘麵上勾勒了起來,“就算到了彬川,我也要繼續發揚這一門手藝的。”

娉婷點了點頭,“小姐,無論您做什麽,奴婢都會支持您的。”

“哎,娉婷,你有沒有覺著這位黎少爺有些怪?”想到晚間的事情,傅聆音頗有些疑惑不解,一邊塗著傘麵,一邊說著:“在船艙上,是他仗義相救方才使我脫險,可在剛剛,他卻好似有意在針對咱們,實在叫人琢磨不透。”

“是啊,奴婢也覺著奇怪。”娉婷也不得其解地搖了搖頭,“這位黎少爺雖然仗義,但卻又好像格外小氣,的確讓人想不明白。”

說話之間,卻隱隱約約聽到了幾聲“吱吱”的叫聲,這聲音雖然微小,可聽來卻叫人汗毛乍立。

“小姐,這是什麽聲音,這動靜聽起來怎麽這麽瘮人呀。”娉婷聞此聲,不由得生出了一陣恐慌之感。

傅聆音也聽到了這聲音,循著聲源處找去,剛好瞧見衣櫃下擺放著一個盒子,“好像是從這裏發出的。”

她嚐試著將盒子打開,可誰料盒蓋被打開的那一刹那,便是一陣不絕如縷的鳴叫之聲響了起來,密密麻麻細如針織。

緊接著,便是一隻又一隻的知了從這盒子之中躍出,爬到了房間之中的每一個角落。

“哎呀,哪裏來的知了啊!”娉婷被麵前的這一副場景嚇了到,不由得當場大呼了起來。

公館裏伺候的女仆聽到了她的聲音都紛紛被吸引了注意力,見得房間裏爬了這麽多的知了,也不由得被嚇得亂了陣腳,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別慌,都別慌!”

比起那些驚慌失措的女仆,傅聆音倒是格外冷靜,她將身邊的那一種女仆安撫了住。

“你們快去把所有的房門都關上,別讓它們爬到屋子裏去!”

她對此並不畏懼,將抓起來的知了丟入了紙簍之中,並用口袋將其牢牢封了住,緊接著便去抓另外幾隻知了,不見得有絲毫的畏懼。

“怎麽了大呼小叫的,發生什麽事情了,哪裏有知了啊?”忽而聞得了杜雅珍的聲音從走廊之處傳了來。

將一切平息下來後,她立刻走到了杜雅珍的身旁,“姨媽,現在已經沒事了,剛剛讓您受驚了。”

“怎麽回事啊?”杜雅珍拍著胸口仍然心有餘悸,“這大晚上的,就聽到這邊有人大呼小叫,咱們這屋子裏哪來的這麽多的知了?”

“說不定是咱們這位表小姐的身上有招知了的體質呢!”還沒等傅聆音開口,便聽得那帶著幾分挑釁且上揚的聲音從黎淮安的口中傳出。

其妹黎瑾瑩好像想到了什麽,轉過頭,帶著幾分懷疑地看著黎淮安,“哥,這是不是又是你搞的鬼啊?”

“我哪有這能耐,別什麽事情都往我的身上賴。”黎淮安皺起了眉頭,並給了黎瑾瑩一個白眼,又將目光移向了傅聆音,默然之中,又似帶著些警戒。

傅聆音對視上了黎淮安的眼眸,從容不迫的眼神之中,卻也帶著一絲絲若隱若現的銳利,保持著那份不變的微笑,並淺淺而道:“大少爺這等睿智之人,自然不會做這樣無聊而又讓人生厭的事情。”

“可能隻是一場意外吧,或許是我從渡口來的時候沒有留意,把知了帶到了衣服上。”

“是聆音的不是,以後我會注意的,今天的事情打擾到各位了,實在不好意思。”

“行了,沒事就好,折騰了半天都散了吧。”杜雅珍有些疲憊地捋了捋發絲,“都別看熱鬧,夜深了,回去睡吧。”說罷,便扶著女仆轉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