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安元年

中都皇城

年終將至,今夜便是新夕。

街道兩側,各大商鋪外高懸紅燈。不少店家正在往鋪門上貼門神和對聯,一派喜慶盎然。

一處肉鋪的門口,一個小二,肩頭搭著白毛巾,倚在門框子上,兩手抄在袖筒裏,喊道“涼州好豬肉嘞!價賤似糞土嘞!富貴人家常要吃,貧困人家也買得起!年飯桌上來一碗,管飽自家老小孩!”

一把好嗓子,改行大操婚嫁喜事,絕對喜氣洋洋。

而就在肉鋪正對麵,好像有人正在哭喪。。。。。。

“大哥,大哥,不要,不要抱走她!”

聲源處,一群人圍在一起,人頭攢動,不知道在看什麽熱鬧。

一個年輕精幹的男子懷裏抱著一個滿月大的孩子。

他一身灰黑布衣打扮,唇邊一點黑痣,渾身的痞樣全掛在臉上,活生生一流氓阿飛。

黑痣身後的兩個人手裏各端著木棍,一副凶神惡煞的打手模樣。

三人裝束相似,外翻的領口上繡著老虎紋飾,不是城裏哪個幫派的混混,就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家仆。

一個女人癱在三人麵前的地上,一隻手抓著那黑痣的靴子不放,涕泗橫流,好像給她額頭係條白布就能立馬哭喪“大哥,我求求你,你給我們家的錢我們都還給你們,孩子還小,你們不要抱走他。”

那黑痣似是被女人糾纏良久,滿臉不耐煩,想一腳把女人踢開,沒想到那女人就好像沾在腿上的橡皮糖,怎麽甩都甩不掉。

他掙紮半日,看見那女人實在執著,便陰惻惻一笑,嘴上缺德道“呦,舍不得孩子是吧?要不這樣,小爺看你這娘子長得還算俊俏,不如跟我回去,給咱們老爺做個晚上暖腳的?這樣日日住在府裏,也能看見自己的娃兒。”

女人抬起臉來,擦了擦淚,皮笑肉不笑道“大哥您說笑,我們這樣的貧賤婦人,哪裏敢攀老爺的貴腳,您就行行好,把孩子還給我吧。您看,您給的銀子我都帶著呢。”

女人說著,便利利索索的站起身來,朝自己爛了一角的袖筒裏摸出些碎銀子,朝黑痣腰帶裏塞。

黑痣任那女人朝自己懷裏塞銀子,端詳了對方半天,忽然手腳不幹淨,伸手在她臉上擰了一把“小模樣長得挺俊俏,嫁給那屠夫多可惜啊,不侍奉我們家老爺,給我做個鋪床的也行啊。你別看我是個下人,我在我們秦府裏,也算是個小有頭麵的人物。”

女人忽然朝後退了幾步,從他手裏把臉扯出來,討好的假笑道“大哥,您就別開玩笑了。大哥,錢都還了,您把孩子還給我吧。”

黑痣又想上去輕薄女人,忽然聽到人群中傳來清亮亮的小姑娘的聲音,很是言語犀利“我說這個大哥,您是沒見過女人啊,一看見長得漂亮的就如狼似虎的,在這大街上幹這齷齪事,要臉不要?”

黑痣一聽自己被人罵不要臉,頓時麵如金紙。

他轉頭看向說話的女子,正想大罵,卻在開口前,表情像是過山車般來了個急轉彎,笑得更加油膩,心道‘呦,好個俊俏的小妹妹。’

隻見那說話的是個小姑娘,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一身月牙白的裙子在微風中**開了漣漪,皮膚吹彈可破,滑的跟奶油似的,烏雲上隻是斜斜簪了根青豆色的玉簪子,淡雅似瑤台上的仙子

黑痣摸著下巴,看著她的表情十分猥瑣。

右蘇卿看了半天好戲,心裏早就想把這口中無德的黑痣揉爛壓碎鞭屍好幾遍了,終於看不下去,這才一腳上前站了出去。

煙兒扯了扯右蘇卿的袖子,道“小姐,咱們別多管閑事了,今日府裏有大事,要是遲到了是要被家法處置的!”

右蘇卿忽略煙兒,繼續打抱不平“還不趕緊把人家孩子還回去,青天白日的,真想妻兒霸女啊!”

煙兒見右蘇卿依舊不罷休,使勁拉她胳膊“小姐!我們是偷偷出府,得趕回府裏接旨的呀!”

黑痣咧嘴一笑,語氣出奇的和氣“小妹妹,這你就不知道了,這孩子是他們家自己賣給我們的,這和平買賣,錢都付了又想反悔,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生意?”

右蘇卿被他此話噎了一噎,看著依舊抹淚的女人“這位大姐,您這做娘的也狠心,您要是舍不下這個心,當初賣人做什麽?”

那女人用袖子沾沾眼淚,用力擺手“不是的,就算家裏再窮再苦,我這做娘的也沒有這份狠心。是我婆婆,她一直就嫌棄小花是女孩,說女孩就是淨食佛,費錢養大也終究不過是拿銅板朝江水裏砸,長大嫁了人就不是自家人了。她今早把我支出去買菜,瞞著我把小花賣了出去,要不是我忘了拿錢回家取,小花被誰帶走的都不知道。”

右蘇卿看了看黑痣不以為意的臉,將自己的錢袋取下來,在他麵晃了晃道“販賣人口本來就不合法,你趕緊把孩子還給人家,這些錢倒貼你!你收了我的錢,回去便不用報給主子,還算你淨賺的呢!”

黑痣反而把孩子抓緊了,盯著右蘇卿伸在自己眼前的手看了又看,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小妹妹,我們家小少爺三歲夭折,我們老爺哭傷了身子,怕小少爺在下麵沒有個服侍的人,正要給小少爺做陰婚呢。我們老爺找人合了八字,好不容易找到個八字相合的女娃,哪能這麽便宜就換回去?聽哥哥的話,這事兒啊,你就別攪和了,乖。”

黑痣說話時捏著嗓子,甚是造作聲音,右蘇卿被惡心的胃裏一陣難受。

旁邊一個大娘戳了戳右蘇卿的後背,道“小姑娘,我看這事兒你也別管了,人家秦家是九門提督,咱們尋常百姓惹不起。”

人群中有人道“我說小娘子,你也別鬧了,人家秦家也是大戶人家,給秦家做媳婦也不是什麽壞事,以後你這姑娘也算不愁吃喝啦。”

說完,人群中不少人附和“就是,就是。”

右蘇卿一聽,對著人群就撅了回去“你們說的什麽話啊,人家一個活生生的姑娘,為了幾口吃的喝的,就甘願一輩子守活寡啊!”

眾人似是並不認同右蘇卿的話,噓聲一片

“我說這位姑娘,看你穿的也算不凡,家裏應該也有些銀錢,沒吃過缺糧的苦吧。”

“就是,就是,以為人人都不愁吃喝啊?”

“許多人想進人家大戶人家做媳婦還沒機會呢。”

“一個貧家女,給有錢人家做陰妻也算改了窮命。”

右蘇卿“。。。。。。”

黑痣一雙眼珠在右蘇卿窈窕的身段上掃來掃去,好像能用眼刀子能把右蘇卿的衣服刮掉似的。

煙兒本來站在右蘇卿身後安靜如雞,現在看到自家的小姐被一個油頭粉麵的男子眼神輕薄,彪悍勁上來,懟道“我說你看什麽看!眼珠子朝哪兒瞟呢,給我放規矩點兒啊!”

黑痣看著麵前站得跟寶塔似的煙兒,才不把她這個小姑娘放在眼裏,仰著下巴懟回去“老子的眼長在自己臉上,往哪兒瞟關你屁事,長了瘟的豬妖!”

煙兒長得圓潤,但是也不是胖的出奇的那種。其實,認真看去,煙兒的眼睛大大的,像個萌萌的小包子,還挺可愛。

煙兒平生最討厭被人說胖,自己人吵吵鬧鬧也就算了,被一個油滑相當街辱罵成‘長了瘟的豬妖’,這個她實在忍不了。

煙兒雙手叉腰,提高嗓門吼道“罵誰呢你!你個五行缺了八百個的德的王八蛋!”

煙兒這一聲吼,簡直將在場眾人震了三震,那個哭著搶回孩子的女人的眼淚也被噎了回去。

右蘇卿看著煙兒雄赳赳昂昂的背影,心想‘這不對啊,畫風好像有點跑偏,明明應該是打抱不平,替那女人搶回孩子,現在怎麽變成煙兒和流氓對罵了?’

煙兒在右蘇卿身邊服侍了一個多月,右蘇卿自然知道這小丫頭罵人的功底有多厚,要是她真的敞開了罵,估計那個黑痣加上身後的兩個打手都不是對手。

右蘇卿看了看唾沫橫飛的煙兒,扯了扯她的衣角,弱弱道“煙兒,那個,我們。。。。。。”

煙兒扭頭怒瞪了一眼右蘇卿,臉紅脖子粗道“小姐!您別說話,我今天非得把這烏龜王八的頭給罵到他肚子裏去!”

右蘇卿“。。。。。。”

黑痣氣得跺腳,卻一時想不起起來怎麽反罵比較彪悍,隻是結巴“你,你你你你!”

右蘇卿捂臉半晌,聽著煙兒和黑痣氣勢如虹的對罵,想要插話調停卻也無縫可鑽。

眾人卻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看著好戲一場,聽著煙兒和黑痣的罵人大業進展的如火如荼,簡直恨不得去對街買包瓜子來磕,有幾個人已經開始抖腿了。

不一會兒,那黑痣便在口水戰上落了下風,爆喝一聲終止了這場拉鋸戰,喚了身後打手道“臭娘們!你他媽的真以為老子不會打女人!給我打!”

眼見那棍子就要落在煙兒眉心之上,右蘇卿眼疾手快,一個飛身擋在了煙兒前麵。

她出手如閃電,眾人還沒看清她做了什麽動作,隻見麵前似白雲虛晃了幾下,那沉重的棍子便被四兩撥千斤一般的給彈開了,不偏不倚地從煙兒的頭頂彈到了黑痣的腦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