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
君子堂
右蘇卿自己坐在僻靜之處,樂得清靜,她一手一顆果子,一邊啃一邊吐果核,在桌案上幾乎堆成小山,好像被風一吹,就晃晃悠悠,有種一彈就倒的危機之像。
由於參賽人數較多,君子堂內並不能承載所有人的進入,所以秦家索性將賽場安置在了堂外,一處高闊雲台之上的長亭裏,長亭四麵用白色紗幔為牆,風吹似煙霧般蒸騰著。
天色漸暗下來,雖然還處在初春時節,天氣還未回暖,許是她喝了點果酒的緣故,竟覺的這悠悠的夜風舒爽宜人,並無半點涼意。
隻是這滿堂的辯論聲有些聒噪,雖然她左耳朵進去右耳朵出去,但是這流水線走得久了,難免給自己的耳洞磨出厚繭子,讓她有些不耐煩。
堂中,辯文正如火如荼
“這話在下不同意,勝之所以為勝者,是因為他們擁有多數而不是擁有少數,立於高地而不是立於低地,得勝而得生,不敗而不死。”
“不對,不對,不死變就是不敗嗎?得生就是獲勝嗎?我看不盡然吧,有些人身死而功成,功成便是勝,這樣看,你這觀點就站不住腳了吧。”
右蘇卿用手指扣扣耳朵,小風一吹,借著星星點點的酒勁,將心理的躁動之意撩撥起來,道“切,勝敗有什麽好辯論的,分明就是毫無意義。”
耳畔,辯文聲戛然而止,右蘇卿聽著四周忽然的安靜,感到極度舒適,她啃完手裏的果子,還想再去拿一個,忽然聽到女子又尖又細的聲音鑽進耳
朵裏。
“說話的人是誰啊!既然不服,上台來辯!”
右蘇卿臉皮夠厚,絲毫無動於衷,簡直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穩坐案台之後,儼然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之態。
煙兒戳了戳右蘇卿的後脊梁骨,道“小姐,小姐,別吃了,大家都看你呢!”
右蘇卿一怔,抬眼朝堂內一掃,可不是嘛,周圍人的眼神簡直如同箭雨,生猛地往她身上紮,就好想要用眼神將她射個對穿。
她剛才說話的時候,很大聲嗎?
“右蘇卿,剛才是你在說話嗎?”
右蘇卿聽到那人直呼出自己的名字,抬眼去瞧,看到好像兩軍列陣般對列的兩方席位中央站著兩名少年少女,說話的便是那少女。
那女子身著鑲金邊紫霞色的襖裙,衣領上的雪貂毛襯地她膚色細膩如雪,高髻盤雲,其上金簪點綴甚是貴氣。
煙兒見右蘇卿隻是看著對方出神,以為她是喝酒喝多了,腦子少了一半,便朝右蘇卿耳畔湊過去低聲道“小姐,那是五公主殿下,您以前在高唐台的時候,做過她的伴讀。”
又是故人???高唐台是什麽地方???
時間局促,右蘇卿也忙不得問的語焉詳細,隻是看著煙兒道“是敵是友?”
煙兒飛速答道“非敵非友。”
右蘇卿大大方方的站起行禮,臉上泛出漣漪般恬淡的微笑,道“蘇卿見過五公主。”
五公主眼皮一低,瞧著右蘇卿的眼神充滿著不屑之情,好像在看一個不學無術的白癡“右蘇卿,剛才我們正辯到精彩之處,你為何出言打斷?還有,你剛才說今日的勝敗之辯毫無意義,我沒聽錯吧?”
右蘇卿本就討厭咬文嚼字的爭論些什麽東西,不打算摻和進今日的‘口舌之爭’,但沒想到自己無意間的一句話竟然被在場眾人聽了去,也不能在低頭吃東西,眼不見心不煩的坐下去了,便索性落落大方道“正是如此。”
五公主聽聞此話,沒有憤怒,沒有疑惑,更沒有開心,反而平平淡淡一笑置之,但在場的眾人卻不如五公主那麽好脾氣了,三言兩語像蟲蛇似的朝右蘇卿耳朵裏鑽。
“這個右蘇卿,也太囂張了吧?我嫂嫂家的父親的哥哥曾經在高唐台授過幾天業,說這右蘇卿當年在高唐台讀書的時候,那腦子跟蒙了豬油似的,什麽東西都灌不進去,差點把先生氣吐血。”
“是啊,她娘不是月羅公主嗎?塞外人生出來的女兒,想想也知道是半個胡人,不通文墨也可想而,我還聽說她以前可是個小霸王,沒少欺負同學呢。”
“對對對,他們那些塞外人不通禮教,她娘當年的風評就極差,你聽說了沒有,其實她娘當年自盡,是因為。。。。。。”
“咳咳咳咳,別說了,別說了,小心被她聽見。”
右蘇卿“。。。。。。”
她有種自己是中都皇城醜聞女主角的感覺,這說的都是些什麽斑斑劣跡啊。。。。。。
伴著眾人的流言蜚語,右蘇卿看了眼臉色黑成鍋底的煙兒,問道“煙兒?高唐台是什麽地方?”
煙兒道“宮裏皇子公主們讀書的地方,您做為太尉府的大小姐,七歲的時候曾經以五公主伴讀的身份,進了高唐台讀書,後來,後來因為一些,一些小事,被老爺給領回家了。。。。。。”
右蘇卿看著煙兒一陣紅一陣白的臉,又問道“因為小事被領回家?喂,我不會是被強行掃地出門的吧?”
真是上輩子造孽太多,不然怎麽會穿越到這麽一副讓人捶胸頓足的身體裏,估計以後的日子,得慢慢地將這滿身糞香的身子洗白了。。。。。
五公主朗聲道“右蘇卿,既然你說今日辯題無意,那就請你說說個中見解吧。”
右蘇卿揉了揉眉心,風評既然都差到了如此不堪入目的地步,也不在乎是不是會更加丟人現眼了,她離開席子,走到五公主對麵,道“今日的辯題,是將‘勝’與‘敗’分成兩個對立麵,然後分別解其意,對吧?”
五公主道“沒錯。”
右蘇卿道“可是‘勝’‘敗’之間,還有一個‘平’字,你們為何舍棄不辯呢?”
五公主道“今日隻論‘勝’‘敗’,至於‘平’嘛,今日不辯。”
右蘇卿笑道“可是當論及‘勝’‘敗’的時候,‘平’字真的能舍得了嘛?”
她微微躬身,執筆在五公主身前的案台上揮毫一陣,將手中畫有圖畫的紙拎起來,麵向眾人展示一圈,朗聲問道“大家看這是何物?”
席間人聲參差不齊,聲浪起伏道“太極圖,這是太極圖。”
五公主掃了一眼右蘇卿手裏的畫,問道“你畫這個是什麽意思?有話直說,賣什麽九曲十八拐的彎子?
右蘇卿將畫放到桌子上,悠悠道“五公主可知道這太極圖代表的意思?”
五公主下巴一抬,自信一笑道“這簡單,其真意,無外乎就是陰陽和合,萬象化一。”
右蘇卿道“沒錯,便是陰陽和合,陰陽乃事物正反兩麵。就拿‘勝’‘敗’來說,同樣是事物的正反兩麵,可是太極圖要說明的,並不是將正反兩麵的事物割裂開來,兩方對峙而立,而講究的是最終雙方相互轉化變易,化歸為一。。。。。。。”
亭中靜極,大家好像都正襟危坐,被右蘇卿的講解給深深吸引住了,隻是右蘇卿還未說完,忽然間被一個聲音搶先一步,把她講說要說的話給接了下去。
“所以說,‘勝’與‘敗’也不是相互割裂的對立之物,而是終歸要相互包容,成為‘平’。”
沁涼的夜風裹挾著這男子的聲音輕撫過亭中的每一處空間,在所有人的耳邊縈繞徘徊,讓人感覺好似剛剛飲過一杯摻酒的香茗,時而清爽,時而放浪。
這聲音,聽著好生熟悉。。。。。。
右蘇卿一怔,隨著眾人的目光紛紛望向聲源之處。
夜色中,那男子站在蒸騰的白色紗幔之外,他身後的人手提的燈籠暈染出濃霧般的暖光,將他的身影映在紗幔上,拉得頎長好看,微風卷起他的長發,那根根飛揚的發絲要將人的心撩起來。
就在這心曠神怡的美如畫間,男子再度開口“‘平’便是與世界和解,你的想法很好。可是,若真是到了你死我活的時候,你退一步是‘死’,進一步是‘生’,那個時候,你便隻會想到‘勝’與‘敗’,而不會再想到‘平’”
男子的一句話,讓右蘇卿從失魂間再次清醒,話到“你說的不對。”
隔著紗幔,明顯可以看到男子微微轉頭的動作,他可能感到有些詫異,所以開始正視右蘇卿。
右蘇卿同樣正視著那個身影,道“你這話犯了同樣的錯誤,你將‘生’歸結為‘勝’,將‘死’歸結為‘敗’,同樣是割裂了‘生’與‘死’兩個概念。‘生’‘死’不是對立存在的兩件事情,而是相互包含,生者終歸死寂,死者卻不一定靈魂永滅。”
男子輕輕一笑,道“說的天花亂墜無用,道理誰都會講,可是世間舍生忘死成就大義的能有幾人?倒不如‘勝者生,死者亡’,這才是實實在在的道理。”
右蘇卿毫不示弱,繼續辯道“可是勝者雖生,早晚有一天也會魂歸塵土,腐朽成一灘爛泥,那麽等到生者死去的那一天,他到底是勝呢還是敗呢?
右蘇卿和紗外之人一問一答,辯論的可謂相當機巧,庭中所坐之人皆是欲言又止,饒是眼睛睜得宛若銅鈴,卻始終找不到任何插話和反駁的機會。
尤其是五公主的傲氣生生被二人的對答如流給噎的一絲不勝,差點憋死過去。
紗幔外的人久久沒有再接話,忽然,一隻纖長的手指挑開了白紗,那紗幔好似白雲流淌,將所遮掩之人的華麗的玄色衣角露了出來。
大家屏住呼吸,去看那徐徐大開的帷幔。
待幔後之人終於顯露了真容,眾人幾乎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愣住了。
男子現身的第一刻,右蘇卿便被他上半張臉所戴的黃金麵具給吸引住了,還未等她再細細打量,身邊的人忽然呼啦啦的跪倒了一片,好像同時被人朝膝蓋上踹了一腳。
什麽情況???
右蘇卿茫然四顧,覺得自己實在是鶴立雞群,她看看身邊扶倒的一片,又看看正目不斜視的盯著自己的玄衣男子,真想隨手拽起一個人來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麽。
忽然,右蘇卿感覺自己大腿被人搖了兩下,她低頭一看,發現煙兒正仰著小臉,滿臉生無可戀的看著她“小姐,這是中泰王殿下!快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