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曳的舞姬已經在台上換了一批又一批,右蘇卿和易蕭寒從亭中下來,走到觀舞的雅間‘藕香榭’坐下。
楚玉館的觀舞台席案是分等級的,有普通的露天席位,也有紗幔輕籠的雅間,至於可以坐到哪種等級的席位,是要根據賓客購買席位的價格而定。
但是今夜來楚玉館觀舞的人多,所以就算是露天席位也千金難求。
右蘇卿坐在羅漢榻上,夜風中微微浮動的三麵圍紗,麵前的紗幔被銀勾勾起,勾尖兒上的銀鈴在夜風中‘泠泠’作響,宛如清脆的銀鍾被清溪撫動。
隨著案前的香霧被陣風浮動,四周的氣氛也好似被這浮華的奢靡之風給帶動地浮躁了幾分,躁動好似將拱衛舞台的星池掀動了陣陣漣漪。
右蘇卿看著位列看台上難求一座的人群,道“你買這處席位,花了不少錢吧?”
易蕭寒將麵紗一摘,坐在右蘇卿身邊,大喇喇地枕在她大腿上,兩隻長腿一伸,雙腳交疊放在羅漢榻床沿的橫欄上。
他掀起眼皮看著右蘇卿,染了胭脂的睫毛上下翻飛,又邪又媚“花了萬金呢!”
右蘇卿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麽毛病,眼睛瞪得像銅鈴“萬金!買一張破席子,你,你也太紈絝了吧!”
她撇撇嘴,不屑道“我倒寧願撒大街上為社會的資金流通做貢獻了。”
易蕭寒“。。。。。。資金?社會?什麽。。。。。。”
右蘇卿端起身邊小案上的一盤茶點,道“沒什麽。。。。。。”
易蕭寒本來以為自己的豪奢可以換來對方那麽一點點的崇拜,就算他知道右蘇卿不是一個愛慕虛榮的女人,但是好歹會表現出一絲絲激動的情狀,沒想到竟然一蹄子蹄在了鐵板上,頓時不樂意了。
他倏地一下坐起來,看著右蘇卿鬱悶道“喂,我為你花了這麽多錢,你就用‘破席子’這樣的評價來回報我?”
右蘇卿看著易蕭寒罐頭魚一樣的難看的臉,忽然想到自己的反應確是過於冷淡了,對於別人的付出應該表現出一定的感謝態度做為匯報,正當她 想要捏起一塊茶糕塞到易蕭寒嘴中以示歉意的時候,四麵嘈雜聲忽然響起。
煙柳紅塵中男女的聲音此起彼伏摻雜在一起,不遠處,一個紅衣盛裝女子款款走過浮橋,好像一顆璀璨的星子點燃了世間所有的繁華。
她頭戴金簪步搖,映得橋邊花燈都黯淡了幾分,身後的花郎提燈隨她飄搖前行,在暄囂聲中默默低頭不語。
右蘇卿看得眼睛有些發直,手裏的糖糕忘了送到它主人的嘴裏,反而被右蘇卿默默地舉到了自己唇邊,機械地一口咬下。
易蕭寒看到本來應該送到自己嘴巴裏的甜蜜物事就這樣被人半路打了劫,而且那罪魁禍首還心安理得毫無愧疚之意,頓時一個人孤零零的頭頂冒煙兒在風中淩亂了。
他看著專心於欣賞媚雪的右蘇卿,忽然感覺怎麽是個人在她心中的地位都好像比自己高不少。
媚雪走得婷婷獨立,身受萬眾矚目,一席紅衣煢煢獨步於星池之間,華麗妖冶。
每個人處在此情此景之中,都難免會被盛世繁華的紅塵氣氛勾起蠢蠢欲動的欲望。
右蘇卿恨不得將那盛裝的女子望眼看穿了。
她正看人看得起勁,莫名感覺自己的下巴被別人捏住了,緊接著就被強行掰了過去。
易蕭寒審視似地探查著右蘇卿的眼睛,有些不開心“啊卿,你看媚雪看得這麽起勁兒幹什麽!”
他湊上來,企圖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印在右蘇卿的眼眸之中“你看我都沒看得那麽認真過!”
右蘇卿“。。。。。。”
這人是個醋缸麽!
她卡停的嘴巴再次蠕動起來,嚼著糕點,白了易蕭寒一眼“不是你來帶我看媚雪跳舞的嘛?”
她輕輕打掉易蕭寒的手,又捏起一塊糕點,隨意掃了他一眼,接著看媚雪道“不想讓我看還帶我來幹什麽。”
易蕭寒忽然湊上來啄了一下右蘇卿的唇角,右蘇卿被濕濕地舔了一下,摸了摸嘴巴道“你幹什麽?”
易蕭寒砸了砸嘴巴,滿足道“你嘴角沾了糖粉。”
她‘嗚’了一聲,托著下巴看著他笑道“甜嗎?”
易蕭寒點點頭,眯眼似彎月,眼角劃過一絲狡猾“甜。。。。。。。我是說,嘴甜。”
右蘇卿將糕在易蕭寒輕薄的嘴唇上蹭了蹭,蹭了他滿嘴的蜜粉,手裏的糖糕欲拒還迎,易蕭寒咬了好幾口都沒有咬到。
他鬱悶地看了右蘇卿一眼,故意裝作不再對那塊糖糕感興趣,身體坐正眼視前方。
這人居然還不耐打煩了,滾一邊兒竟然不理人了!
她朝易蕭寒拱了拱鼻子以示抗議,伸手把糖糕塞到了嘴裏。
易蕭寒斜眼看著右蘇卿叼在唇邊的糕點,迎麵朝右蘇卿的臉忽然覆了過去,嘴巴包在對方的唇上,牙齒死死咬住那半塊漏網之魚。
右蘇卿“。。。。。。”
易蕭寒叼著半塊勝利品坐直了身子,將右蘇卿的纖腰扣在自己腰際,哼著塞北小曲兒嚼了起來。
右蘇卿被他猛地攔腰一扣,柔軟的腰肢撞到他瘦削的盆骨上,咯得她一陣皺眉。
此時,舞台四周觀眾台上的人群忽然嘈雜起來,有不少人喊“快看,媚雪姑娘抽彩賓了!”
媚雪是當今中都城中最當紅的歌姬之一,聽說見她一麵要用千金鋪路,而今日楚玉館竟然豪放到舍得讓媚雪拋頭露麵,並當眾獻舞,還通過‘抽彩賓’的形式讓被抽中的彩賓隨意點舞一支,真是賠了大價錢了。
要知道,這種萬金窟裏養出來的美人兒,若不是一擲千金的富商巨賈能夠買其跳上一支舞,就是那種身份舉足輕重的王侯將相才能一飽豔福。
今天不僅能免費看,還能免費點,雖然能夠被寫在彩賓簽上的人都是到場的貴賓,但在外人看來,這被抽中的人也算是沾了免費的大便宜。
媚雪盈盈站在舞台之上,她嬌豔的眸子微微一抬,看著麵前的一個小小木箱,伸手從頂部小洞放了進去。
於此同時,她袖中的一個細長木條悄無聲息地滑落停在她手心之上。
她將木條盈盈一握,攥在手裏,從木箱中拿了出來,媚眼一低,便將條兒遞給旁邊的侍女。
那侍女公布了被抽中的彩賓姓名,另一人便端著放有金花盞紙和筆墨的托盤去了彩賓的坐席。
右蘇卿伸手將銀鉤勾起的紗幔撩地更大,方便能看到侍女行走的路線。
她喃喃道“真的抽中了豐禾王,這豐禾王倒是實在。”
她揉了揉鼻子,道“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錢?”
右蘇卿這麽想著,重新在羅漢榻上坐好,認真地歪著腦袋抄手想“我剛才是不是表現得和他過於親昵,讓他產生什麽誤會,這樣讓他為我大手筆的花錢,是不是不太好啊?”
易蕭寒話裏帶著醋意“易子淵為你花錢你就這麽心疼,我為你花錢你怎麽就這麽不屑呢!”
右蘇卿勾住他的脖子,眯眼笑道“哎呦,我說你怎麽比我吃的醋黃瓜還酸?”
她用手指點了點他氣得發歪的鼻子,道“我就是因為和他非親非故,所以才對不想欠他什麽,這麽多錢,我那不是怕還不清麽?”
易蕭寒“切”了一聲,一扭臉別開右蘇卿的視線,道“那是,萬金呢!你這輩子可是還不清了!不如以身相許吧!”
右蘇卿“。。。。。。”
正當這邊醋意盎然,快要溢出帷幔的時候,外麵卻忽然安靜了下來,仿佛世界初開,寂靜無聲,死寂將二人的臭酸味兒都給壓了下去。
右蘇卿好奇心大盛,勾著易蕭寒脖子的手鬆開,扭頭走到雅間門口,撩開紗幔探頭看了出去。
易蕭寒“。。。。。”
果然是個人都比他重要!
說好的哄他呢!
原來是媚雪一舞已經開始了。
隻聽“錚——”的一聲琵琶響,舞台上的女子急速旋轉,像是在颶風中斷了線的打旋風箏。
舞蹈先急後徐,樂聲靜水深流,舞女開了歌喉“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右蘇卿因身上傍著功夫,所以跳此舞時,柔中透著難以察覺的剛勁,但媚雪是實實在在的舞娘,身段柔似楊柳,急時似颶風旋枝,緩時似柳枝弄水,皆透著入眼的媚骨。
一曲終了,舞畢,星池搖曳,人心難平。
靜極。
右蘇卿側倚在雅閣的門框上看著熟悉的舞蹈,心道‘沒想到這易子淵還挺有誠意,竟然點了‘她的蒹葭美人’。’
正當她在心中暗暗讚歎媚雪舞如其名的時候,女子的刺耳聲音紮進了她的腦子裏。
“這‘蒹葭美人’的正主在此,原主都沒上台顯身呢,一個外人跳的有什麽看頭?”
因媚雪剛剛舞畢,現場眾人還沉浸在意猶未盡的感慨之中,所以女子的聲音特別突兀,盡掃入眾人的耳中。
右蘇卿被這話搞得一僵,悄無聲息地退回雅閣裏,正打算將紗簾摘下來遮羞,沒想到眾人的反應竟然如此快,緊接著就有另一個女子的聲音尖叫了起來“右蘇卿——!!!”
右蘇卿“!!!”
還是躲晚了一步!
一隻透著涼意的手將不知所措的她朝後一拉,兩道銀光閃過,雅閣門前吊著銀勾的銀絲被割斷,紗簾輕若無物地飄了下來,將閣內的二人遮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