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夜風沁涼,右蘇卿勒馬回望黑暗中起伏的城池輪廓,壓了壓幕籬的笠帽。
十二個騎馬的黑影隱於沉寂夜色,緩慢地踩著沙地前行,不敢馳騁奔跑,生怕驚擾了城外駐紮的羽山騎兵。
小隊伍小心翼翼,剛剛走到一處隆起的小沙丘旁,隻聽‘倏’地一聲響,一陣寒氣冷冽劃過心髒,冰寒的硬物破空而過。
騎兵隊裏的眾人身子皆是一凜,警惕地勒馬後退幾步,圍成圈兒將右蘇卿和恒慶圍在中間。
右蘇卿指尖的鋼針已被警惕地舉起,她的眼刀似要割裂空氣,作勢要將周圍的濃濃夜幕射穿。
可惜,四周實在是太黑了。
不對啊!
他們不過剛剛出城,明明這兒離羽山的宿營地隔著一段距離,怎麽可能會有伏兵?
還未及細想,不遠處再次傳來安放弩箭的機械聲,右蘇卿額角冒出幾滴冷汗,屏息凝神辨認這細微聲響的方位。
“哢噠,哢噠”的機械聲響不斷入耳,右蘇卿揮手果斷放針,伴隨著一聲絕望的驚叫,三根鋼針似是射中了一人。
右蘇卿的心情又緊張幾分,根據敵方聲音大小判斷,他們之間的距離十應該分緊湊。
這麽短的距離之間,若是此時背後短箭出弩,射了個不偏不倚,定會將她一箭穿心。
機弩的裝卸聲第三次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嗖嗖’聲再次隔空而來。
伏兵果然不是一個!
聽聲音好像連弩並發!
正這樣想著,右蘇卿聽到極盡的距離有人驚呼墜地,竟然是自己的人折了兩個。
四周太黑了,像是一小把糖灑進了海裏,根本就不能改變海的鹹度,月光灑在無垠的荒漠上,根本就照不破這黑色濃稠。
除了嘴裏能嚐到沙子的味道,除了黑色,人眼根本不能辨認出任何東西。
敵方究竟是怎麽鎖定他們位置的?
正當右蘇卿納悶的時候,肩頭的白雪忽然軟糯糯地叫了一聲。
右蘇卿回頭,正巧撞上白雪綠燈籠似的小眼睛。
她揉了揉太陽穴,心道‘原來是你這個小東西暴露了我們的行跡。’
右蘇卿忽然靈光一閃,撓了撓白雪的下巴,道“寶貝兒,去把敵人找出來,回頭賞你羽山的金龜魚吃。”
白雪諂魚,一聽有好吃的,發蔫兒的小腦袋一下子支棱起來,舔了舔鼻子就嗷嗷叫著跳下了右蘇卿的肩頭竄遠了。
隨著白雪一陣胡亂竄動,她那於幽夜中發光的小眼睛不再是右蘇卿隊伍的定位,反而迷亂了敵人的方向,短弩果然沒能再精準地射過來。
右蘇卿指尖扣著鋼針,閉目,注意力高度集中。
不一會兒,白雪軟萌萌的叫聲傳來,右蘇卿鎖定那叫聲的方向,兩枚鋼針其發,隨著鋼針破空而去,沉重的悶響聲預示著敵方中針倒地。
這一針應該是直接封喉,因為敵方根本連叫都沒有來得及。
甜甜軟軟的狐狸叫,割裂空氣的恐怖鋼針聲,還有隨之而發出的慘嚎和悶響,讓漆黑的夜色更顯詭異和驚悚。
待解決了所有人,右蘇卿伏下身子,將蹭馬腿的白雪撈了上來,放在自己肩頭。
正當她下令繼續前進的時候,不遠處的未知領域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低低嗚咽,那聲音仿佛是在警告他們,前方正潛伏著要將人撕碎的凶獸。
白雪對比本身要強大的獸類產生了恐懼,“嚶嚶嚶”幾聲滑到了右蘇卿的懷裏,腦袋使勁兒蹭著右蘇卿的腰不敢抬頭。
不一會兒,幾顆油綠的小燈籠似鬼火一般在前方浮現,那光斑越來越大,向右蘇卿的隊伍移動。
右蘇卿正打算放針,可是還未瞄準方向,隻聽到“嗖嗖嗖”幾聲利箭飛響,對麵的幾隻凶獸已經倒地做垂死嗚鳴了。
熟悉的聲音在夜幕另一頭響起,讓右蘇卿心中一震。
“走得這麽急,就不願意等等本王?”
對麵,幾個零星的火把驟然亮起,像是掉落凡塵的星碎。
易蕭寒的臉在火光下忽隱忽現,讓那經年因為寒毒而不曾有些許表情的麵容顯得肅穆了些。
除了右蘇卿和恒慶,身後的人齊刷刷下馬行禮“參見中泰王殿下。”
易蕭寒將弓箭遞給梁州,駕馬來到右蘇卿身邊“你們剛才殺了羽山的斥候,這些胡狗是他們的軍犬,在夜間領路用的,你們剛才殺了他們的主人,這些畜生忠心,是要報複的。”
右蘇卿掀開幕籬,將一張漂亮的臉蛋兒露出來,就著火光看向易蕭寒“殿下不來,我也能解決。”
易蕭寒騎馬和右蘇卿並肩,湊到耳邊低語道“所以你就可以不感謝本王相救了是嘛!”
嘿,還沒加過親自討謝的!
右蘇卿笑了笑,打算隨他心意一次“謝殿下相救!”
易蕭寒將湊近右蘇卿的腦袋收回來,道“走吧,今夜我送你一程,帶你去易邊城。”
右蘇卿疑惑蹙眉“易邊城?”
易蕭寒點點頭,一夾馬腹道“對,你們從易邊城走,扮成商人走潼關道,雖然不能防馬賊,卻不至於招惹羽山王城的巡騎。”
右蘇卿開始迷了“陛下三月初的時候重新下了通商令,可是卻又因為潼關路巡防營被羽山人屠了營,不是把官道又給封了麽?”
易蕭寒道“雖然通商令給撤了,不過潼關道沒有禁,大宗貨物和鹽鐵金銀銅不許買賣,小宗買賣還是有的。”
他掃了一眼右蘇卿身後還剩下八人的騎兵小隊,道“況且你們人並不多,扮成小商隊不會引起太大的矚目。”
馬蹄聲輕悄悄地踏著沙子幾無聲息地前行,極黑的周身可以明顯感覺到不規律的馬鼻噴氣聲。
在大約緩行了兩個時辰以後,眾人算是脫離了羽山駐軍的監控範圍,馬隊開始肆無忌憚地狂奔起來,朝易邊城進發。
大漠的初夏夜風有些透骨,刺破右蘇卿薄薄的夏衫,直往骨頭裏紮。
又走了大約一刻鍾,從風行關到易邊城二十裏的路程,策馬疾馳,沒過一會兒便走完了。
夜霧濃濃,模糊了城池的高大輪闊,黑洞洞的城門在風沙中若隱若現,透著一絲詭譎荒涼的氣氛。
月光朦朧,右蘇卿轉身驚鴻一瞥,對上了易蕭寒火光下灼灼有神的眸子。
不過,那清清寡寡的月光下,他眸子裏的哀戚像要隨著火光烈烈燃燒起來。
易蕭寒緩緩抱住右蘇卿,讓她的臉埋進自己的胸口,湊到她耳旁道“別自作聰明,有些時候該放棄就放棄,我等你回來。”
明明他的體溫分外寒冷,但那懷抱卻像冬天裏的一堆柴火,一句話就是一個火星,將右蘇卿的內心給烘得暖洋洋的。
佛雲“無所掛礙,無有恐怖。”
上輩子,她身為特工出生入死,之所以拚盡全力,在特工隊伍裏獨樹一幟,就是因為她孑然一人無所牽掛。
易蕭寒的一句‘我等回來’,讓右蘇卿心生惶恐,因為她知道,她可能再也無法拚盡全力去做任務了,而在戰場上不能拚勁全力,有貪生怕死的念頭,就意味著失敗的可能性驟然增大。
她的腦子裏此時很多念頭走馬觀花似地略過,整個人在易蕭寒懷裏一愣一愣地,都不知他什麽時候鬆開自己的。
等右蘇卿再反應過來的時候,易蕭寒已經騎上了馬。
走了一段距離,他勒馬回望,月色下的銀色甲胄像燈火下的糖晶般閃亮,好像一個馬上就要破滅的夢。
隨著幾聲馬鳴,易蕭寒和幾名親衛再次漸行漸遠。
看著易蕭寒的背影,右蘇卿的心像搖搖欲墜的樹葉,還沒來得及伸手去觸碰,便忽的一下被風吹走了。
她牽住馬繩想要轉身,一個眼神撞上了正恭敬看著他的梁州。
右蘇卿嚇得向後彈跳一步,結巴道“梁梁,梁州,你怎麽沒跟中泰王。。。。。。”
梁州微微一躬身,像個人臣似的“殿下將屬下留下了,供右小姐差遣。”
右蘇卿眨了眨眼睛,道“不用,你是中泰王的左膀右臂,少了你,他日子能過得順嗎?你趕緊回去吧!”
梁州不卑不亢道“屬下自小在風行關長大,沒少跟著父母往返易邊城和風行關之間,對於這城池附近多多少少有些了解,有屬下在身邊,大家多少方便些。”
右蘇卿抿了抿嘴,將馬韁繩在手上卷了卷,拉著馬轉身朝城門走“你是校尉,我沒有一官半職,梁校尉還是被自稱屬下了,怪別扭的。”
梁州拉著馬跟在右蘇卿身後,道“既然殿下差遣我護衛右小姐,那麽屬下就是右小姐的隨侍,以‘屬下’相稱,理所應當。”
天上掛著細碎的星子,宛如釘住夜幕的璀璨釘子。
世間的一切都籠罩在夜幕之下,所有的東西變得神秘和模糊。
仔細看去,右蘇卿勉強分得清略灰白的城牆和黑洞洞的城門。
梁州牽著馬走在最前麵,右蘇卿和眾人跟在他身後。
經過城洞的時候,因為太黑所以眾人都挨得極近,右蘇卿抬眸低眸之間,便將梁州的身形打量了個遍兒。
若說主仆都有主仆之相,梁州的身材和易蕭寒真得很像,都是纖長瘦高,修長得很,若是穿上女人的衣服,說不定比女子還要窈窕。
他的馬尾濃厚漆黑,高高地綁在頭頂,長度及腰,夜色裏看不清發帶的模樣。
梁州常年做為侍衛跟隨易蕭寒左右,在羽林營裏摸爬滾打,成就了一些習劍之人的英朗之氣。右蘇卿第一次見梁州的時候,他身著黑衣,英姿颯爽,渾身的氣質都彰顯著軍旅中人的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