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這城門,今天是不好進了。
她將肩膀上搭著的白色紗巾抄起來遮住半張臉,扭頭走出隊伍。
正當小部隊想要悄悄撤離的時候,他們卻因距城門太近,其詭異行徑被守門的士兵看了個一清二楚。
其中一個士兵手裏拿著畫像,嘴裏衝他們不停地喊話。
翰噠笙眉心緊皺,低聲道“遭了,他們可能,看見我了,讓咱們,停下檢查,怎麽辦?”
右蘇卿心裏暗暗罵了句‘他大爺的’,繼而腦袋轉得飛快,一歪腦袋蹭到了趴在肩膀上的毛茸茸的白雪。
自從恒慶發現白雪會多種動物的叫聲以後,她就開始不停地拎著白雪的尾巴逼它各種叫喚,叫得白雪嗓子都啞了半截。
此時她終於盤在了右蘇卿的肩頭,舒舒服服地舔著鼻子閉目養神,偶爾愜意的嗚咽聲透著些疲憊的沙啞。
右蘇卿看著肩上的小機靈鬼,腦筋一轉,抄起白雪的尾巴朝前麵的人堆裏一丟,大叫一聲“小白別跑!”
白雪正在愜意舒適地窩在右蘇卿肩頭睡覺,哪裏會想到自己竟然被無情地當成了製造混亂的工具人!
她睡意朦朧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已被人無情丟到半空,兩隻烏溜溜的小眼睛隻瞪,瞬間炸成了個刺蝟。
右蘇卿一邊瘋狂朝翰噠笙使眼色示意他跟上,一邊追著白雪大喊大叫“小白!別跑!別跑!”
前麵的人群被腦門上忽然落下的狐狸搞得一片驚悚連連,開始四處胡亂地走開躲避。
右蘇卿在人群中左突右衝,遊刃有餘,一會兒推這個一胳膊,一會兒踹那個一腳,搞得人群中苦聲大做,互相指責附近的人行為粗暴。
甚至其中還有兩個漢子大打出手,原因是其中一個漢子以為對方行為不檢點不老實,摸了他老婆屁股。
兩個士兵本來快要追上翰噠笙,沒想到井然有序的城門外會突然出現此等緊急情況,剛被一隻飛起的狐狸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躁動的人群給擠進了人堆裏。
甚至一個士兵還因周圍人群推搡著躲避狐狸被狠狠踩了幾腳,現在走路竟然開始跛腳了!
不一會兒,城門外忽然跑出一小隊訓練有素的士兵,手執彎刀行至城門外,將混亂的人群強製性規束整齊,甚至把因為追狐狸而搶進城門不遠的右蘇卿都給捉了回去。
右蘇卿抱著炸毛的白雪,對著士兵點頭哈腰“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小東西不知輕重,冒犯了。”
為首的那個士兵看了她一眼,興許是占了臉的便宜,本來應該按照擾亂城門秩序罪過處理此次肇事者——右蘇卿,那軍官隻是淡淡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右蘇卿一番,用月羅語厲聲道“以後看好自己的寵物!下不為例!”
右蘇卿不知道他說什麽,隻是胸前抱著暈頭轉向的白雪使勁兒點頭,滿臉人畜無害地“嗯嗯嗯”
那軍官看出她是外族少女,且看在她態度不錯,長得也不錯的份上,大手一揮放人了。
右蘇卿回到城外的小馬隊裏,環顧了一下四周,看著梁州道“翰噠笙呢?”
梁州瞟了一眼城門的方向,認真道“剛才趁亂進去了。”
右蘇卿深深呼出一口氣,心裏石頭落下,點頭道“我們也進去。”
王宮
阿希禮站在走廊一處高聳石柱旁,看著牆上壁畫。
壁畫占據了眼前一整麵牆壁,壁畫正中是一個閉眸坐於蓮花之上的女子,女子身著月白紗裙,雙手交疊放於雙肩上做祈雨姿勢,雙眸緊閉,儀態安詳。
他負手而立,目光平靜無瀾地落在女子身上,良久之後,身後的木門打開了,海達爾步調穩重地走了進來。
海達爾虔誠行了一禮,道“殿下,今日據城門守衛所匯報,有疑似王儲殿下的人出現,但是一閃而逝,再難尋蹤跡了。”
阿希禮轉過有些發福的身子,伸出粗短的手指揉了揉眉梢,道“嗯?他察覺到了?”
海達爾垂手而立,視線望向地麵,顯得有些難為情“是臣辦事不利,讓王儲殿下逃了。”
阿希禮伸手揉了揉下巴,皺了皺眉心道“翰噠笙既然有所察覺,這次逃跑可能再難抓捕。。。。。。。”
海達爾眼珠一轉,道“對了殿下,今天午時出現了琉璃雲,說明不日即將出現月暈,月神祭正在籌備之中。”
阿希禮點點頭,月神祭以往都是長老院的事情,他也管不著,現在他滿腦子都是翰噠笙落網的事情“嗯,在城中各處盯緊了,一但發現翰噠笙的蹤跡,立刻抓捕!”
說完,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伸出手指朝空氣中用力一點,道“對了,尤其是王後那兒,那個女人雖然常年閉關參神,但畢竟是翰噠笙的母親,這幾日她的宮苑也必須要盯緊了!”
海達爾見阿希禮沒明白自己話中的意思,繼續提醒“殿下,月神祭是人神溝通的祭典,可以上達天聽。。。。。。”
說著,他巧妙地看了阿希禮一眼,繼續道“況且現在老君上病危,君主之位繼續傳承,而王儲殿下又被馬賊所殺。。。。。。”
海達爾看著阿希禮已經參悟了一半的模樣,指點到底“殿下何不趁月神祭的時候讓月神降一道天旨,賜您為君呢?”
阿希禮難言地看了海達爾一眼,悶聲道“可是,父王還沒有死,天命還在,月神怎麽可能會降。。。。。。”
‘旨’字還未說完,阿希禮忽然轉頭看了眼海達爾半笑不笑的神色,有種恍然大悟的驚懼“你是叫我,叫我弑父!”
海達爾將阿希禮微微抬起的小臂按下,柔聲道“殿下怎麽能這麽說呢!老君上纏綿病榻,每日呻吟飽受折磨,臣以為還不如早登安樂天國,這樣還能少在人間受些罪楚。”
阿希禮眼睛微微睜大,雖然他很想斥責海達爾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但他的這個想法確實是自己想過卻不敢說出來的。
他靜靜地想了想,委婉道“那你以為,這神旨該如何從天而降?”
雖然阿希禮沒有正麵接受海達爾的提意,但他此話的意思已經表明了自己絕不排斥這個提意,甚至對這個提意滿心接受。
海達爾微微一笑,湊到阿希禮耳邊開始陳述月神降旨的具體辦法。
月神宮
柏盛花的花香就像那潔白的花蕊那般聖潔美妙,將整個掛滿了月白色紗幔的宮殿繚繞地芳香安詳。
海瀾伊月閉目坐於乳白色蒲團之上,膝下繡著的片片紅色蓮華將她一身的素淨柔美襯地莊嚴幾許。
身後微風拂過,賀蘭海已經跪坐在後麵的一個蓮華蒲團上,道“王後,王儲殿下回城了。”
海瀾伊月放在雙膝上的手一絲微動,她坦然一笑道“嗯,阿希禮那邊呢?”
賀蘭海道“大王子殿下最近和海達爾走得頗為親密頻繁,兩人時常在房內竊竊私語。”
海瀾伊月閉眸冷笑道“哼,阿希禮狼子野心,早就覬覦王位久矣,阿笙回來之際,難怪他會緊張。”
賀蘭海看著盤膝安然不動的背影,含下眼睫道“王後,您和君上慪氣這麽多年,眼見君上時日不多,您是不是。。。。。。”
海瀾伊月平靜無波的臉上忽然**起一絲皺紋,讓這個麵容清雅的女子暴露了自己真實的年紀。
自從她誕下翰噠笙之後,身體就因產後不調一度虛弱,所以才會不問世事,安然在月神宮裏禮神修養,翰噠笙也因此沒有得到應得的母愛關懷,一直被羽鹿公主照拂。
大約九年之後,月羅因實在忍受不了羽山頻頻的南下侵擾,所以君上便將翰噠笙送去羽山王庭為質。
若說前九年是因她身體虛弱不便走出月神宮,那麽後十五自願自困於方寸宮殿之中,便是她在和那個男人賭氣,氣他將他們唯一的兒子送去了敵國那樣的虎狼之地。
海瀾伊月的頭微微低垂著,白色紗袖外的手微微抖動。
都這麽多年了,難道她就真得絕情到連死都不肯見他一麵嗎?
她抬頭看了看麵前的月神金身塑像,月神的麵容莊嚴安詳,好像能夠包容憐憫愛惜世上的一切。
十五年的時光,她早就不恨那個男人了,他也已好多年沒有請自己出宮,之所以她還是不曾邁出那道近在咫尺的宮門,很大原因是源於一種生活的習慣。
她認為,在月神宮禮神,是她生活中理所應當的全部,反而出了月神宮,她卻不知該幹什麽。
這樣想著,海瀾伊月站起身來,雙手交疊放於肩上,向月神深深一揖,轉身道“走吧,去見見他。”
她穿過宮殿的悠長走廊,柏盛花奶白般醇厚的花色和白紗裙交相輝映,長長的拖地裙擺如同春日河穀中的涓涓清流。
走廊盡頭,那扇幾乎二十年沒有打開的宮門此時緩緩開啟,海瀾伊月的心裏忽然生出一些小小的恐懼。
那恐懼漸漸和緩緩打開的宮門融為一體,隨之慢慢闊大,直到占據她的整個身體。
賀蘭海推開大門,看著靜立不動,有些茫然的海瀾伊月,試探著問道“王後?王後?”
賀蘭海的輕聲呼喚像是砸亂碧波的落花,輕輕**在海瀾伊月的心湖上。
她低垂的睫毛微微一眨,從愣怔中反應過來,道“哦,咱們走吧。”
她的白色皮靴剛剛踏出宮門,門外一直垂手交疊而立的內侍忽然對上她的眼睛,先是有些微微訝然,而後滿麵笑意地恭敬行禮道“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