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庖廚所在的院子並不大,院角處植著一叢翠竹,翠竹旁一處方清澈見底的小池塘,內有遊魚倏忽嬉鬧,水塘旁便是四四方方的小廚房,廚房中 傳出叮當哐啷的切菜之聲,煙囪上放著幾坨厚重的白煙屁,好不熱鬧。

右蘇卿跟著樹錦進了門內,隻覺一股清香撲鼻,**地她不覺低聲打了個噴嚏。

樹錦拍了拍手,屋內霎時一片安靜,眾人皆紛紛轉身過來,行禮間聲音高低不齊道“見過樹錦姑姑。”

姑姑?看來這個樹錦,在王府的侍婢裏,還是個有品階的。

樹錦玉立在門前,像是一隻高雅的紫燕,丹唇輕啟,音質優雅“從今日開始,廚下的一切事務都蘇卿小姐承擔,也就是暫代你們的廚中掌務姑姑。若有哪個心不齊裝矮子不勞作,或者不聽的使令的,休忘了被我日後算賬啊。”

眾人對樹錦的態度是又忌憚又尊敬,一麵道了是,樹錦才朝右蘇卿行禮告辭,退出門去。

右蘇卿目送樹錦走出院子,她轉身回房的時候,想到自己馬上要指揮一堆陌生人去幹不熟悉的業務,心髒便被莫名其妙的揉成了一團緊張尷尬。

正當她滿懷心事的跨門檻時,抬頭一看屋內景象,差點沒一腳丫子磕死在門檻上。

她抱著門框子和烏眼雞似的廚婢們大眼對小眼一陣,愣是不知道該說什麽話。

她的心崩成了一麵鼓,仿佛有幾個小鼓槌在‘咚咚咚’的直敲,和眾人杵成棍子杵了半日,她抬抬手,千言萬語的開場白盡皆化為尷尬一笑“都。。。。。都繼續幹活吧。”

話音剛落,廚人們把眼皮一耷拉,叮當哐當之聲再次響起,大家好像剛才什麽都沒有經曆一般,毫無破綻地銜接上剛才自己所做的活計。

右蘇卿看著大家各得其所,反而有些不自在,因為她實在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麽,難不成就杵在屋裏看這些廚婢們做飯?

要不要蹲到牆角去剝個毛豆?

正思索著,一個卷著袖子的小廝走過來,堆著笑伸長脖子看著右蘇卿,右蘇卿被那張臉逼退幾分,眨眨眼道“有。。。。有何事?”

那小廝從衣兜裏摸出一張油紙單子朝右蘇卿跟前遞了遞,道“姑姑,您過目一下這食材單子,價錢都是小人列好的。”

右蘇卿搭眼朝那油紙單子瞧去,隻見上麵書從上向下按順序著‘蔥二十五兩,薑二十五兩,茱萸三十兩,椒三十兩。。。。。。’

右蘇卿三行並做五行,迅速地朝下麵瀏覽著,隻見上麵小字密密麻麻,那張紙又寬又大,頭中隱隱作痛,道“你寫好了去辦就是,有什麽問題嗎?”

那小廝指著紙上一行小字,道“姑姑看到這並列寫的字了沒,這些東西不一定都買的,譬如茱萸味辛香苾,和椒差別不大,姑姑可擇其一種。隻 是茱萸十三錢一兩,而椒八錢一兩,但也並不是買椒就有好處,因為茱萸比椒更香些。。。。。。”

右蘇卿正大著腦袋,皺著眉頭聽那小廝說話,忽然有個圍著布裙的小婢子急慌慌跑過來,道“姑姑,今日殿下那邊來人要傳膳金乳酥,因著殿下不慣常吃這個,所以是奴婢們不察,庫中的黃豆已經用完了,現在去采買又來不及,若是誤了殿下的膳食,奴婢們吃罪不起啊。”

右蘇卿一個腦袋掰成兩半用,剛想搭話,又有一個婢子圍上來道“姑姑,剛才殿下那邊的食單裏主食是麵,不知是做棋麵片,還是蒸麵,亦或者是做蜜雪甜麵。。。。。。”

“姑姑。。。。。。”

“停!”右蘇卿把四分五裂的腦子收歸一處,伸手堵住那個剛想湊上來的小婢子的嘴巴,擠出一抹微笑道“你們姑姑是哪吒啊?有三頭六臂?一個一個來。。。。。。。”

眾人麵麵相覷,七嘴八舌

“哪吒?哪吒是誰?”

“不知道。”

“好像姑姑說哪吒有三頭六臂唉,是個神仙吧???”

右蘇卿“。。。。。這些不重要。”

右蘇卿把小婢子的嘴送開,那婢子既要張嘴“姑。。。。。。”又被右蘇卿一掌堵住,她看著小廝道“這字多紙長,我一時也決斷不下,這東西 暫且放在我這兒,明日給你答複。”

待那小廝退下,右蘇卿又對著那個做乳酥的婢子道“金乳酥不就是黃的嘛,沒有黃豆用雞蛋不就成了。”

那婢子為難道“可是,根據殿下的口味一直是吃黃豆做得,隻怕這猛可地一換食材,殿下會吃不慣。且,奴婢也未曾用雞蛋做過乳酥。”

右蘇卿將那婢子轉身推走,道“先去整理好食材,這道菜就讓我替你做吧。”

右蘇卿推走了那婢子,捏著下巴想了想道“你們殿下平日吃什麽樣的麵多?”

那婢子蹙眉道“這些麵都是殿下愛吃的,所以奴婢才會猶疑。”

右蘇卿道“今日已有了乳酥和糖蒸茄子,你們殿下吃了必會覺得甜膩,所以蜜雪麵就不要做了,且乳酥便是蒸出來的,那這麵也不要蒸的為好,便做煮的圓棋麵片吧。”

又處理了些許問題,右蘇卿借了裙布係上,然後走到案上開始擼起袖子做金乳酥。

她陰笑兩聲,冒了滿肚子壞水,腸子都快笑成了彎彎繞‘易蕭寒,這下落我手裏了吧。’

右蘇卿一邊剝花生,一邊像是把白生生的花生肉當成了易蕭寒,撒氣似的狠狠磨成齏粉,話從牙縫裏蹦出來“本小姐今天就讓你嚐嚐什麽叫‘吃了吐’!”

她正腦補著易蕭寒捂著肚子,弓著腰上吐下瀉的模樣,忽然感到耳邊傳來的幾不可查的呼吸聲,有人小聲道“姑姑?什麽是‘吃了吐’?”

右蘇卿心裏住著小鬼,此時被人撞破了這點醜陋,驚嚇不已,輕身飛彈出去好幾尺。

剛剛說話的黑臉小婢子一手拎著一籃子忌憚,一手架在腦門上做猴頭遠望狀,道“姑姑,你上輩子是螞蚱嗎?怎麽跳這麽遠?”

她將手裏的籃子放在灶台上,道“姑姑,這是您讓我拿的雞蛋。”

等那小婢子衝她咧嘴一笑,然後自覺走開以後,右蘇卿才擦了把冷汗,然後繼續做自己的‘黑暗料理’

她將紅棗切碎混入麵中放在一旁發著,又拿了一個小碗加了糖,油酥,雞蛋。

待做完這一係列的工作之後,她從一個白玉似的小碗裏捏起一把辣子,毫不猶豫加殺氣騰騰地和了進去。

右蘇卿將發好的麵皮包起餡兒來放進蒸鍋之中,看著騰騰之冒熱氣的蒸鍋,心中暢快淋漓。

雖然易蕭寒還沒吃下去,但她感覺好像已經報了昨日的口舌之仇,心裏那點壞又做起妖來,期待這蒸酥快快蒸好。

這樣想著,右蘇卿點點頭,自我安慰一番便滾去一旁歪著脖兒歇著去了。

廚裏暖暖的,各種食物的香氣熏得右蘇卿一陣慵懶,正打著瞌睡,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頭,一個中年婢子低聲道“姑姑,殿下那邊傳膳了。”

“哦?”右蘇卿揉揉惺忪的眼睛,頭一擺,道“那,你們還等什麽,把飯端過去啊。”

那婢子道“姑姑說的哪裏話,奴婢這等粗使婢子怎敢近殿下麵前礙眼,自然是姑姑親自帶著遣過來的侍人們遞飯去才是。”

右蘇卿站起來,揉了揉睡地有些錯位的腰椎“還有這等規矩?”

說完,她打了個哈欠,帶著手托黑漆托盤的婢子們魚貫去了易蕭寒的書房。

跟在一個小廝身後,轉拐了幾下便拐到地方。

那書房不大,不過朱牆金瓦,有種精致小巧的豪氣,右蘇卿抬頭看那屋上匾額,上書‘緣清齋’,應是書房的取名。

那小廝進去遞了話,出來朝右蘇卿招招手,示意她們進來。

右蘇卿進了屋子,瞥了一眼正坐在案台後翻書的易蕭寒,怕擋了門路,貼牆站著,看那些婢子們上菜。

因著是易蕭寒一人吃,但菜品卻不少,四五個奴婢進進出出好一會兒才上完。

右蘇卿不覺直呼浪費。

她將眼光落在那一籠金乳酥上,生怕易蕭寒吃不到,好貼心的走過去將籠蓋打開,露出‘道貌岸然’的雪白雪白的點心團子。

她低著頭左右瞧看了半日,見上菜的婢子都退了出去,她也想要退出去,便緊挨著牆朝門口挪去。

“你到哪裏去?”

易蕭寒突然一句話,把右蘇卿定在門口。

右蘇卿扒拉著門框,回頭道“吃茶吃飯,有旁人席側相陪多不自在,所以我還是出去的好。”

易蕭寒左右環視了一眼貼牆而立的侍婢,將手上的書一放,道“旁人席側相陪。。。。。。你且四周看看,還缺你一個?”

右蘇卿不覺額角青筋跳了跳。

她右蘇卿一個堂堂的太尉府千金大小姐,何時也混成了一個丫鬟。。。。。。

她轉身重新貼著牆根立定站好,然後笑著假裝弓腰尊敬,實則咬牙切齒地浮誇道“好吧,我的錯,著實沒看到這屋裏竟是這般。。。。。。人山 人海,川流不息。。。。。。。”

易蕭寒聽到右蘇卿的措辭,眉頭皺了幾分,走到桌邊的身形一滯,麵色一冷道“人山人海?川流不息?你這詞中語義是跟馬夫學的嗎?”

右蘇卿翻白眼,腹誹道“說的就跟我沒見過馬夫似的。”

右蘇卿看著易蕭寒吃飯,隻是關心他是否要撿那金乳酥吃,不覺心中直打鼓,剛才那種要讓易蕭寒吃死才解恨的快感忽然間被一絲絲小小的恐懼給掀翻了。

若是易蕭寒真是吃死了,那判她個謀害親王的罪名怎麽辦。。。。。。。

她這樣想著,忽然一眼掃到易蕭寒夾起金乳酥的手。

右蘇卿良心發現,慌忙伸手做出且慢的動作,顫聲道“這個。。。。。。乳酥還是不要吃了。”

“為何?”易蕭寒將銀筷子放下些,抬頭問道。

“因為,因為。。。。。。”右蘇卿真是難過死了,因為她還未編好理由,且又不敢實話實說是因為她伺機報複故意做了這盤‘毒物’,忽然機靈一轉,道“因為啊,這個乳酥,裏麵不僅糖分太高,而且又是酥油皮質,且餡裏摻了奶酥,你不覺得油膩氣太重了嗎?不利於消食。”

說著,便殷勤的走上前去,執起一對銀筷很是貼心的替易蕭寒夾了一塊糖蒸茄子,道“這也是甜的,且素食好消化些。”

易蕭寒看著銀盤中躺著那片茄子,眼神似凝暮的山光“你何時變得如此心細,做事妥帖?看來廚下的活計很是適合啊?”

右蘇卿一麵應承,一麵又殷勤的替易蕭寒夾菜盛湯,隻是避著那份蒸酥不動,知道易蕭寒嚷嚷著吃飽喝足以後,右蘇卿才舒了口氣。

右蘇卿一見易蕭寒放下了筷子,她急忙喚了婢子進來收拾殘羹剩飯。

誰料易蕭寒看了看那籠蒸酥,道“這個先留著吧,下午我看書往往感到腹中饑餓,權當點心吃了。”

右蘇卿生怕易蕭寒被自己‘毒死’,一把抱過那盒蒸酥,死皮賴臉道“我替你做飯也沒個東西做賞?這酥正反已經涼透了,若是你想吃明天再做新的吧。”

易蕭寒坐在書案前,看著右蘇卿的表情是一陣古怪,隻是淡淡的看著她抱著蒸酥步履矯健的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