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午後的陽光溫熏,神堂外,蒸騰著的木料香氣彌漫在空氣中,抬木工人的吆喝聲起起落落,唱出粗糙的調子。
正對神堂之處,易蕭寒躺在一棵新抽了枝子的古樹上,看著神堂外的工人忙進忙出。
這古樹倘或是個千年老妖精,在建寺之前便已經紮根於此了,其樹冠極大,若是合抱主幹,需得四五人之眾。
一個身著銀灰外袍的青年人穩步跨過海慧寺大門的門檻,仔細看著一眾工人將木質的巨大蓮花底座小心翼翼地抬了進去。
易蕭寒坐在高處,毛茸茸的陽光在他身上長了一層,但是高處風大,陽光的暖度儼然不是十分明顯,他抬手將掃臉的萬千青絲輕輕攏起,高高紮起來。
明明已經到了初春二月,可他依然微覺清冷,綁好了頭發,順手將卡在樹叉上的梨花釀端了起來往嘴裏送了幾口。
梨花的香氣撲麵而來,好像與溫柔少女的肌膚相貼,而烈酒入喉,卻如同刀劍淩厲入腹。
易蕭寒皺了皺眉,這恬淡似靜謐田園的香氣和這蒼烈如大漠飛沙的入喉之感真是十分不登對。
“這位公子?為何在樹上獨自飲酒啊?要是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易蕭寒手托酒罐搖了搖,將手背搭在小腹上,看向樹下的人,正對上銀袍青年抬起的臉。
那青年人手執一把竹絹白扇,書卷氣息極濃,五官端正儒雅。
隻不過,這笑容裏透著的溫暖和煦的味道,竟有些像一個人。
易蕭寒自知這樹上枝葉枯敗,還未到繁盛之時,就算被人看到也是正常,毫不驚奇。
他再次搖了搖罐子裏的酒漿,一手枕在腦下,隨性道“無聊,躺在樹上能看見寺外的風景。”
青年笑道“這寺門又不禁人出去,公子想要看寺外風景,為何不直接出去呢?這樣在樹上看著,碰不到摸不著,豈不也是無趣。”
易蕭寒道“風景便是隻可遠觀不可褻玩,眼裏遠遠瞧著才好看,若真是走近了,什麽肮髒泥蟲都顯露出來,反而失了雅興。”
青年將將手中折扇啪地一合,似是將易蕭寒的話細細揣摩幾下,然後附和道“公子妙談,果然我們這種行商的人還是俗氣多了。”
易蕭寒沒有看青年,隻是抬頭仰望天空,好像對著白雲自言自語“前幾日入寺便見這神像斷了一臂,你們這是在修神像?”
青年回身看了一眼卸下蓮花底座的工人,確認蓮花底座無礙以後,便抬頭道“是啊。”
易蕭寒將躺姿換成坐姿,將手裏的酒罐一丟,那酒罐便似被千金墜著,直掇掇地朝青年懷裏砸去。
青年見那酒罐墜落,怕美酒撒地,鬼使神差地忙伸手去接,手忙腳亂的接了個正著,卻還是不小心將酒灑出兩滴。
他嗅了嗅滿到溢出來的梨花香氣,讚道“好香啊,是果釀?”
易蕭寒做居高臨下俯視之態,清冷的眸光一閃,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你嚐嚐看。”
那青年一手捧著罐底,一手握住罐身,就著梨花的香甜抿了一口,隨即仿佛吸了胡椒粉一般劇烈的咳嗽“咳咳咳咳,這酒,這酒,好烈!”
易蕭寒顯然是將這青年給耍了,但是卻絲毫沒有把人坑了的愧疚之感,自顧自問道“公子是這商行的當家人吧?”
青年咳了半天,被酒連辣帶嗆,讓他幾乎想把肺給噴出來,喉間有種刀割般的火熱。
他再次抬頭的時候,紅著眼圈做幽怨狀“算是半個吧,我們永昌商行第一次做朝廷的生意,我爹緊張的很,這次本來他親自前來督工,沒想到兩 天前緊張過頭受了風寒,就隻能派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來了。”
永昌商號?不對啊,花名冊上的商行,明明是永盛商號。
易蕭寒心頭升起一絲疑惑,卻也不能嚴明,隻能試探“第一次做朝廷的生意?”
青年用帕子沾了沾嘴角,將殘留的酒液擦幹淨,道“是啊,不過我們也不是直接跟朝廷做生意。人家永盛商號才是正宗的東家,就是朝廷這次催 工催的急,永盛一時沒有那麽大的神像蓮花座。也是我們家趕巧了,幾個月前本來給文水縣的大菩提寺打了一件蓮花座,沒想到那寺走了水,整個寺都給燒了,這蓮花座打好了也就沒人要了,在庫裏一隻擱著,沒想到這次竟然這麽巧。”
說完,那青年便露出一種占了便宜,走了狗屎運一般的精明商人的標準微笑。
“小心——!!!!”
青年正說著,身後忽然傳來的爆吼聲將他臉上的微笑掃的**然無存,轉而噴上了一臉的鐵青。
易蕭寒和他同時朝喊叫聲望去,隻見神堂前一片混亂,一座有三樓高的巨大神像正在緩緩朝一側傾斜,被陽光投射在地的陰逐漸縮短濃厚,眼看就要斜著生砸下去。
神像斜倒一側的工人飛速閃避,從高高的樹冠上向下望去,好像幾隻瘋狂逃竄的老鼠,在躲避張牙舞爪凶惡捕食的大貓。
“快看,有個孩子!!!”
“快跑!快跑!”
站在遠處,自知安全的工人此時望著不遠處的混亂,立刻就旁觀者清的看到那被神像避出的一塊陰影下,正赫然蜷縮著一個因為恐懼而僵住的孩子。
那孩子渾身破破爛爛,頭發因為肮髒快要炸成一堆雞窩,若不是打量身形,隻能發現是個乞丐,卻根本就看不出是個孩子模樣。
離得近的人不敢火中取栗,離得遠的人有心無力,眼見那神像傾倒之勢已經如同破堤的洪水,覆水難再收地要奪去一個纖細的生命。
就在大家扼腕歎息之事,那神像的陰霾之下,忽然竄入一個白色的人影,那人的速度極快,快到在場眾人根本就沒有看清她是何時闖入眾人視野的。
待大家齊聲叫好,覺得此人甚是英雄,挽救生命於水深火熱的時候,沒想到那白衣人不知道因何緣故,居然抱著孩子一腳丫子猝不及防地來了個大馬趴,然後趴在地上,不動了。。。。。。
眾人“。。。。。。”
右蘇卿因為晚上要做賊,所以打算趁著下午的空暇來個小憩。
她剛剛四仰八叉地躺在**,便聽著前院‘叮叮當當’一陣嘈雜,在**滾湯圓似的翻了幾個身愣是沒有睡著,頓時覺得脾氣有點虎,想走到前 院看看那裏在搞什麽幺蛾子。
她剛頂著一腦門的脾氣走到神堂外,便好死不死的瞅見了神像歪斜取人性命的一幕,她的腦子是一堆幹柴,被熱血一撩就著,瞬間呼呼火氣,二話不說一個飛身就衝到了歪地跟個不倒翁似的神像底下。
右蘇卿的輕功其實練得不算到家,因為她雖然常年修習內功心法,但是不深知其中奧義,在練功夫上是個半吊子,不上也不下。
但沒想到此時情況涉及生死危局之時,她居然打破了極限,一口真氣運到腳底,竟然箭一般地飛了出去。
然而,正抱著孩子的她還未沾沾自喜個夠,卻發現這一下的用力過猛,腳剛剛著地,就忽然抽筋了。。。。。。
她神兵天將,英雄救小屁孩的計劃陡然落空,掐指一算,覺得自己和這熊孩子就要飛升西天。。。。。。。
右蘇卿看著馬上就要砸落腦殼的神像,在幾次掙紮著沒有站起來之後堪堪認了命,覺得自己甚是倒了大黴,上輩子被一槍爆了腦袋,成了沒臉的女屍,這輩子被砸成了個肉餅,連身子都保不住。。。。。。
易蕭寒在大漠北關待了五年,視力頗佳,待看清了那白衣女子的容貌之後,罵了句‘這個蠢女人’,便身不由己地迅速將樹幹當成了彈弓,使勁 朝後一掰然後射了出去。
不過這樹幹過粗,他又不是練橫練功夫的,所以力氣不大,隻是彈出去沒有多遠,離右蘇卿所在的位置還差了老大距離。
易蕭寒也不管來不來得及,隻能不管不顧地拚命朝右蘇卿身邊跑。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心髒像是被按在火銃中的火藥彈,而那神像的倒塌趨勢便是點燃火銃引線的火星,隨著神像每每下壓一寸,那火銃筒內的壓力也越大,幾乎要把他的心從嗓子眼頂出去。
不成了,不成了,距離還是太遠,易蕭寒撥開人群的手越來越用力,腳步越來越急促,但是那距離好像越來遠,近在眼前卻又恍如千裏。
‘唰’地一聲,一道銀光泛著落日的餘暉,將眾人的眼睛晃得盡皆一閉,易蕭寒也沒有躲過這耀眼白光的傷害,和眾人一樣不堪忍受的閉上了眼睛。
隻聽‘轟——’的一聲,神像倒地的巨大聲浪震劇烈顫著每個人緊繃的心髒,易蕭寒的心好似被從高壓的火銃中陡然打落到了冰水之中,快要被凝結凍住。
他閉著眼睛,幾乎不敢睜眼去看,他害怕極了,害怕一睜眼就會看到神像下流淌出來的血跡,害怕那血跡之上平躺著的女孩的屍體。
時間仿佛一瞬間回到了七年以前,母妃的聲音像是綿綿的初春之水,剛剛破開寒冰的水,暖中透著冷‘寒兒,閉上眼睛,不要看。’
可是,閉上眼睛隻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逃避罷了,母妃還是死了,隻是他不敢看母妃的屍體,或許不直麵死亡,就能少一分痛苦吧。
易蕭寒始終沒有睜開眼睛,他轉身,朝寺門外走去。
“蘇卿姐!你沒事吧?”
身後,一個嘹亮的女子的聲音傳來,甚是清透,甚是緊張,也甚是歡喜。
“咳咳咳咳,沒事,沒事,嗆死我了。”
右蘇卿的聲音傳來,讓易蕭寒眸中熄滅的星空忽然又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