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府

明月掛在枯枝上,樹梢上係著兩個相視對稱的大紅燈籠,似是被掩在窗外的雲霞,寓意鴻運當頭,好事成雙。

一點霞光照在牆頭上,照出牆頭上兩個鬼祟身影,近看,有些瘮人,遠看,還是有些瘮人。。。。。。。

右蘇卿騎在牆頭,呼了口氣,道“煙兒,幸好這太尉府的牆頭不種仙人掌,我跟你說,小時候我喜歡翻牆,我爹。。。。。。咳咳。。。。。有人在牆頭專門種了仙人掌,搞得我每次翻牆都紮的滿手刺。”

煙兒騎在牆上有些眩暈“是嗎,那這仙人掌倒是可憐。。。。。。”

右蘇卿看著她,點點頭“。。。。。。你挺會抓重點。”

右蘇卿趴在牆頭喘了一陣粗氣,心裏暗想‘完蛋玩意兒,大小姐的身子就是金貴,平時都不強身健體的麽,瘦的跟蛇精似的,爬個牆頭都費勁’

右蘇卿緩了半天力氣,朝牆下掃了一眼。

隻見牆下蹲著一個白饅頭,正在打瞌睡,悠揚的鼻音好像是翻越高山的過山車,過了高峰是矮峰,調得右蘇卿的心忽起忽落。

煙兒壓低聲音喊道“影兒,影兒,醒醒,醒醒。”

下麵的人睡得如夢如幻,我自巋然不動。

煙兒揉揉眉心,道“吃晚飯啦!”

影兒如夢初醒,腿上好像加了彈簧,呼喇一下跳起身來。

煙兒隨手丟下一個包裹,擦著影兒的腦門就頓在地上。

影兒抬頭,惡狠狠罵道“殺人啊!”

說完,又一個包裹擦著她腦門頓在地上。

影兒“。。。。。。”

影兒躬身,撿起坐在屁股下的梯子,廢了老半天力氣才把梯子扶正,靠在牆上。

右蘇卿先踩著梯子下去,煙兒斷後。

影兒扛著書,煙兒扛著土豆,三人正摸黑偷偷溜回房,正心驚膽戰地走到遊廊拐角處,眼看勝利的曙光已經露出半角,還沒摘下那最終飄揚的小紅旗,一聲怒喝將三人齊齊唬住。

“小姐!去哪兒啦!”

右蘇卿僵著脖子,朝聲源處一看,嗯,是的,沒錯,蘇嬤嬤,她娘生前最得力的仆人,右蘇卿的噩夢。。。。。。

蘇嬤嬤幾步走上來,叉著腰厲聲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心裏不清楚!這麽重要的時候還敢偷偷跑出去?小姐可還記得自己是怎麽被老爺家法處置的 !”

右蘇卿養傷的時候,問過自己為何被當家主父毒打成這樣,在孜孜不倦的學習之後,了解了不少這具身體在穿越前做過的好事。

麵對蘇嬤嬤,右蘇卿從來沒炸過逆毛,她乖巧且誠懇道“知道。。。。。。放炮炸斷了剛剛禦賜的樹,喂魚撐死了爹最喜歡的錦鯉。”

蘇嬤嬤冷哼一聲,恨鐵不成鋼“知道就好,屢次逆老爺的意思,還不知道收斂。”

右蘇卿歎了口氣,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前的腦子是怎麽長的,這得多麽缺多少心眼,才能幹出這樣的蠢事。

她暗暗下定決心,以後得多吃點藕。

蘇嬤嬤看了看背著包袱,弓腰似蝦米一般的影兒和煙兒“這,這都背的什麽玩意?”

影兒道“回嬤嬤,是小姐買的書。”

蘇嬤嬤眼神一亮,好似聽到了什麽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而,還沒等她思出個所以然來,煙兒又道“回嬤嬤,是別人送的土豆。”

蘇嬤嬤眼神好似更亮了,神情也更加匪夷所思。

她瞪著四百瓦的大眼泡子,自語道“這小姐的鐵樹腦袋開花了?以前怎麽沒見主動要書看。。。。。。。還有,送土豆??是中都城上流社會新興的社交禮節?”

右蘇卿“。。。。。。”

自言自語了一會,蘇嬤嬤打算先將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放上一放,撿要緊的事情囑咐道“夫人那邊剛剛來傳消息,叫去花廳了。”

右蘇卿問道“是要接旨嗎?”

蘇嬤嬤道“沒說接旨的事兒,也不知道怎麽鬧得,這旨意遲遲不來,老爺倒是先從宮裏頭回來了。今夜是新夕夜,現在是闔府去花廳吃年飯。”

右蘇卿‘哦’了一聲,正想回房換身衣服,被蘇嬤嬤扯住袖子,似拽麻袋似的給拽了回來。

她叮囑般的看著右蘇卿“剛才來傳話的婢子走了一陣子了,您快點趕過去吧,現下賜婚的旨意沒來,大夫人正惱火呢,若是您去的遲了,仔細挨板子。”

易朝名門風氣,世家大族的婚事雖說可以自己定,但必由天子賜婚後才算是名正言順。

易朝實行三公製,分別為太尉,丞相,和禦使大夫。

而她的便宜老爹右淩旭,便身居太尉要職,統領天下兵馬,真真正正的炙手可熱勢絕倫。

今夜本來要賜婚的對象,二小姐右麝墨,便是太尉府府現任正室夫人柳氏的女兒,因為資質平平,柳氏為她的婚事沒少操心,如今好不容易攀上個好親家,坐擁易朝最大的封國君爵,豐禾王。

可親事雖好,陛下遲遲不賜婚,難怪柳氏憋火。

右蘇卿自從魂穿之後,一直憋在自己的紅香苑養傷,沒見過柳氏,但是從下人們的口氣中,聽出柳氏頗有手腕,不是個麵軟心慈的。

介於柳氏不喜歡她,她也不想故意惹怒柳氏,好讓她有理由為難自己,所以快步跟在蘇嬤嬤身後,帶著煙兒,留下影兒整理東西,便匆匆朝花走。

花廳屋頂

易蕭寒一隻腳翹在另一隻腿的膝蓋上,嘴裏叼著根枯柳枝,躺在房脊上看月亮。

他背靠一隻脊獸,一隻手墊在腦後,另外一隻手把玩著短刀的鎏金刀柄,月色皎潔似霜華,照在被他手指翻轉如飛的刀花上,射出驚心的寒光。

他是梁上君子,和花廳裏坐的堂而皇之的眾人不同,他是賊,屋頂下的人是主人,可是,就算是他們之間有賊和主人的區別,但他們的目的一樣,都在等一個人。

隻是,屋頂下的人是在等著此人前來開宴,而他是在等著此人到來後開溜。

他轉了一會兒刀柄,似是覺得有些單調無聊,便用刀背輕輕撞了撞右手食指上的紫色寶石戒指,那聲音好似清泉抨擊溪石,脆生生的低吟,讓他生硬的眉毛軟軟的舒展了一下。

忽然,久靜沉默的屋頂下,傳來女子一聲厲喝“知不知道自己是小子後生,來的這樣遲,讓長輩們等著,可懂得規矩?”

易蕭寒眉梢一挑,好奇的揭開一條瓦縫,朝屋內望去。

廳中的白紗燈罩貼著紅色剪紙,廳堂中央的屋頂上懸著一盞萬福宮燈。

太尉府上下都已經圍著桌子滿堂落座。

眾人落座的那張圓桌後麵的牆上,懸掛著一張緙絲掛屏,上麵有祥雲紋的圖案,寓意“迎祥”。

右蘇卿進了次間,掃了一眼巨大的圓形餐桌,看著滿屋子的人,烏眼雞似的跟她們大眼瞪小眼一陣。

她有些惶惶然,因為她一個也不認識,剛剛訓她的人是誰?

正當她想要忽略眾人灼熱的目光,抬腳走到桌子旁坐下時,一聲訓斥再次悠悠傳來,好像不緊不慢,但其中隱忍的微怒,讓人不能忽視。

“長輩訓話,為何不回答!”

右蘇卿抬頭,朝聲源處看。

圓桌旁坐著的一圈人裏,說話的是一個女人,那女人翠眉彎彎,雲鬢上珠光寶氣,略偏紫色的紅色棉馬褂映得她粉麵霞光。

怎麽看怎麽像個,像那什麽來著,嗯,對了,像個掛了首飾的貴賓犬。。。。。。。

也不知道右蘇卿的心魂是不是離了竅,蘇嬤嬤慌忙扯了扯她的袖筒,低聲道“快給大夫人行禮。”

右蘇卿這才曉得,原來這個貴賓犬就是‘大名鼎鼎’的柳氏。

她拉著長長的尾音‘哦——’了一聲,表現出一種大徹大悟的神態,伸出手朝柳氏打了聲招呼,笑道“夫人,晚上好啊。”

柳氏正坐得工麗,聽右蘇卿這麽不走心的打招呼,也是氣得沒誰了,端著的架子好像被她隔空打了一巴掌,瞬間散了架。

柳氏斜睨了她一眼,道“你這是什麽態度!在紅香苑悶了兩個月,連尊卑禮節都忘了!”

右蘇卿一怔,她覺得,自己剛才態度誠懇,表情細膩真誠,實在想不出來到底是哪裏怠慢了柳氏。

俗話說的好‘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雖然這個柳氏不是親娘,但後娘也是娘,總給給兩份薄麵。

想到這兒,右蘇卿表現的更加和藹可親“那,夫人您說,蘇卿該如何行禮啊?”

柳氏低低的笑聲裏透著些生冷,朝身邊一個丫鬟模樣的小姑娘勾勾手,道“教給大小姐,到底該怎麽行禮。”

那小婢子甚是聽話,走到柳氏麵前,恭恭敬敬的屈膝福了一福,上身端的穩穩當當,嗓音清甜的道了聲“夫人年喜。”

柳氏轉了轉右手中指上的那顆紅寶石雕荷葉的戒指,道“看見了嗎?”

右蘇卿點點頭,拍了拍手讚歎道“看見了,這位姐姐演的真好,不若再來一遍?我相信下次的情緒表現得會更飽滿一些。”

柳氏正轉著手裏的寶石戒指,忽然聽到右蘇卿這麽不正經的話,麵似鐵鍋,瞬間僵住。

她緩了緩神色,決定無事這個貧嘴丫頭,冷笑一聲道“老爺年底剛送了我這寶石戒指,叫我戴於中指上,意思是主事定要不偏不倚,中正賞罰。雖說你是相府的大小姐,但我身為人妻,也不得不教導你。”

右蘇卿幹特工一行,雖然對著自己人說話直來直往,實話大白話,口無遮攔,但是畢竟要發展線人,讓敵國的人為自己國家賣命,所以慣常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哄得人拿自己當兄弟姐妹。

她看把柳氏氣得已經夠嗆了,索性求和,逢源道“大娘教導的對,蘇卿是小輩,姍姍來遲,實屬不對。且,又問候不當,亂了禮節,還望夫人見諒。”

柳氏沒想到右蘇卿居然這麽爽利的認錯,剛剛想出來的訓語一時卡在嗓子裏,說不出來了。

她清了清嗓子,正想再次開口,忽然,一聲洪鍾響徹宴席之上,好不渾厚。

“逆女!你給我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