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熙儀眯了眯眼睛,截口打斷她“朕也是一介女流。”
右蘇卿被易熙儀的話嚇了一跳,恍然間才發現自己剛剛說的話不妥,若是被女帝有心聽去,難免沒有含沙射影的成分。
她忙叩首道“臣女不是這個意思。”
易熙儀倒是大度,才沒有右蘇卿想得斤斤計較“做事不分男女,隻需用心,甚至有些男人做起來比天難的事,女人隻需要勾勾手指。”
說話的時候,她眼簾微含,那眼縫中露出的金光竟然從威儀中流轉出一絲絲媚態,那神情像極了耍流氓時候的易蕭寒。
又冷又惑人。
右蘇卿想起那個男人,心髒不知不覺的萌動了一下,那猝不及防的一跳讓她思緒再次亂竄,直到易熙儀再次發話“你隻需告訴朕,願不願替朕做事就夠了。”
右蘇卿也是無語,這女帝把話一挑明,就是把刀卡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要是真說不願意,明年此時她墳頭上的草估計都幾丈高了。
右蘇卿將心中的百般不願潦草的壓了回去,隨即作揖道“效忠陛下,是臣女的榮幸。”
易熙儀伸手遞給紅雲一張疊好的紙,揮揮廣袖,示意紅雲拿給右蘇卿“這個你看看。”
右蘇卿雙手接過紙,掃了一眼道“都是人名?”
易熙儀並沒有看右蘇卿,隻是自顧自挑撥著身邊矮桌上已經滅了的香爐裏的香灰,道“都是豐禾王插在軍部的人,朕必須要清理掉他們,可是這件事情不能讓朝堂插手,隻能暗殺。”
右蘇卿又掃了一眼那紙上姓名,大約有十幾個人“陛下是想讓臣女接頭?”
易熙儀淡淡一笑,對她的聰明很是滿意“對,這件事情事涉軍政大事,必須交給朕信得過的人來辦。若說最合適的人,便是寒兒,可他的身份太顯眼。你是她身邊的尚宮,且是個新人,你出麵最合適。”
和線人接頭。。。。。。
得,又幹回特工的老本行了!
可是右蘇卿就奇了怪了,既然自己是新人,那易熙儀為何如此信任她?
且這麽重要的事情,她就這麽相信自己能辦好?
這張紙上可是涉及了軍方那麽多高級軍官,萬一自己辦事不利,這些人反了起來,這朝廷吃得消麽?
這也太過詭異。
易熙儀睨了一眼右蘇卿,似是瞧出了她的思慮,微聲補了一句“今日宴上的舞蹈,跳的不錯,功夫哪裏學的?”
右蘇卿扯謊道“閨中閑著沒事,隨便看了些武功典籍,可能是有些天賦,沒想到無師自通了。”
易熙儀哂了一下,閉上眼睛靠在了龍榻上。
顯然是知道她吃著水蘿卜閑扯淡。
右蘇卿道“在哪裏交接名單呢?”
易熙儀道“綺袖閣下月有一場舞事,一共設了五十間觀間,入場者非富即貴。這是入場的通行箋,有人在‘白雲澗’等你。名單交接以前,不要泄密,否則你會有大麻煩。”
廢話,這玩意兒放在身上,可不就是催命符麽!
右蘇卿忽然有所思慮,問道“可是,這些人已經被朝廷查出來了,就算真的有人對臣女不軌,搶走了臣女手中的名單,陛下還可以再寫一份不是 嗎?那麽,他們又有何必要來搶這張紙?”
易熙儀微微皺眉,看著右蘇卿的眼神忽然從滿意變成了難以言喻,仿佛在說她蠢“他們會被提前策反!”
右蘇卿真想扇自己一個大耳刮子,腦子短路了不成,這點兒後果都想不到,真是一個棒槌!
果然還是不幹特工這活太久了,腦子都生鏽了!
易熙儀將右手枕在腦下,聲音好像蒙了塵一般沉悶,大概是累了。
她喃喃道“要是沒別的事情,你先下去吧。”
右蘇卿行禮起身,直到她臨們一腳快要跨過門檻的時候,才將她那在女帝麵前仨瓜倆棗般的膽子給支棱起來,把一直想要開口卻沒敢開口問的話 給講了出來“陛下,若是臣女任務失敗怎麽辦?”
易熙儀聞言,連眼皮都沒掀一掀,聲音淡的能掐出水來“自己看著辦!”
右蘇卿要哭了,女帝這一句話簡直就好像是一記頂著她飛上天的炸藥,一個竄天猴叫她拉弓不許有回頭箭。
就就差指著她鼻子說‘任務辦不成你就去陰曹地府納個涼吧!’
坐在出宮的馬車上,右蘇卿差點鬱悶到心口被漿糊粘死。
她摸索著手裏被汗浸濕的名單,感覺自己趟的這趟渾水都已經齊腰深了,中央集權的權力之爭向來慘烈,勝方大多隻有一個,搞不好就來個玉石俱焚了。
她本來還為自己能穿越成太尉的大小姐而沾沾仔細,雖然這個大小姐的地位在太尉府很是雞肋,但至少可以自由自在,與世無爭,混吃等死,安樂祥和樂地過完這一輩子。
沒想到她命差到克地自己的幸運星都飛不動了,沾地都是些什麽爛運氣!
想到這兒,右蘇卿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不住地用指尖輕柔。
她撩開晃晃悠悠的車簾,發現馬車的前方不遠處,即將經過一座宮殿。
那宮殿並不高大,好像隻是一處後妃住的小殿。
右蘇卿無聊,沒話找話道“公公,前麵是什麽地方?”
走在一側的小太監道“哦,那是熹太妃娘娘的寢宮,飛雲宮。”
右蘇卿歪頭,道“別的宮宇都有亮燈,飛雲宮怎麽沒有光亮啊?”
小公公道“熹太妃娘娘是中泰王殿下和陛下的母妃,已經過世多年了,所以殿中無人。”
易蕭寒的親娘!
也不知道右蘇卿是不是見了鬼了,神色幾變,而後鬼使神差間忽然生出好奇“公公,熹妃娘娘是個怎麽樣的人啊?”
她原以為這太監會說‘奴才不敢妄論主子’,卻沒想到這小太監卻嗬嗬一笑,道“熹妃娘娘很愛笑,當年也是個很有趣的人。”
愛笑?
那怎麽教出易蕭寒這個麵癱!
小太監繼續道“熹妃娘娘人美心善,隻要跟她在一起,總是讓人能忘掉煩心事。熹妃娘娘跟別的娘娘不同,很少打罵下人,小奴就曾經受過娘娘的不少惠呢。”
右蘇卿不由地托著下巴,將手肘抵在車窗沿上“是嗎,那宮裏豈不是人人都喜歡她?”
小太監歎口氣道“下人們都喜歡,可是其他娘娘和太後不喜歡。她們說‘熹妃娘娘沒規矩’。”
大抵世間規矩的人多,或者被規矩潛移默化的人多,他們自己被這套子束縛,也看不得別人自由。
或許這便是世人討厭特立獨行的人的理由。
她忽然靈光一閃,心裏有小心思作祟,撓的她癢癢的“公公,現在離閉宮門還有多少時候?”
小太監看了看天色“大約還有兩個時辰。”
右蘇卿又問道“那咱們離出宮還需要幾個時辰?”
小太監又道“半個時辰。”
她將腦袋伸出馬車外,看了看飛雲宮已經近在咫尺的匾額,道“公公能不能停下一會兒,我想看看飛雲殿。”
小太監有些為難,道“這。。。。。。”
右蘇卿將一個銀鐲子取下手臂,將手伸出車窗外遞給他,撒了個撩人心扉的小嬌“公公,行行好嘛。”
在宮裏過日子,最忌諱多管閑事,橫生枝節,那小太監看著那月色下明晃晃的鐲子,伸手把那銀光推回了車窗裏。
他本不想答應,可耐不住右蘇卿這樣的美人兒花樣百出的撒嬌,他一咬牙道“罷了,小姐下去看看吧,這鐲子我也不收了,權當是怕娘娘這些年寂寞,送人進去陪陪她吧。”
右蘇卿得令,一蹦三跳地下了車,朝雲飛殿的朱紅色大門走去。
那殿門漆著一層嶄新的朱漆,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嗬養過得,不過也對,雖然這殿的主人已經化歸塵土,可是她的兒女還在,這份孝心也足夠讓熹妃的神靈續存了。
她將雙手放在大門上,輕輕摸了一摸,不過蜻蜓點水的力氣,沒想到‘吱呀’一聲,那殿門居然自己打開了。
恍如真的有神明在響應她的呼喚。
右蘇卿一怔,轉頭問小太監“公公,這雲飛殿不是沒人了嗎?怎麽門沒上鎖?”
小太監道“哦,因為中泰王殿下回宮以後,時常來殿中祭掃,所以索性不上鎖了。”
右蘇卿小心推門而入,那門軸也像是被人擦了新油,靈活地都能做翩翩起舞的蝶翼了,被人推開連個刮耳的響聲都沒有。
煙兒看著緩緩打開的門後黑洞洞的院子,忽然跟上來,扯了扯右蘇卿的衣袖,道“小姐,您還是別進去了吧,我看這院子荒涼冷清,而且是死人的住處,怪滲人的。”
右蘇卿看煙兒被嚇的可愛,繼續唬她“噓,別說對死者不敬的話,小心鬼怪來吃你報仇!”
煙兒被右蘇卿嚇得咽了口唾沫,臉色黑成了一堆剛剛被燒的焦炭,堆在原地等人來收拾一般的不動了。
右蘇卿將煙兒留在身後,徑自踏進了宮門。
說來也奇怪,右蘇卿慣常怕鬼,此時進了死人的院子,竟也沒有像往常那樣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一般的心驚膽戰。
或許是那小太監說這熹妃娘娘生前人善,所以就算化了鬼也不會為非作歹吧。
亦或者,右蘇卿的無恐無懼是為了別的什麽,她也說不清楚。
夜月已經升起,隻是天色還沒有黑透,泛著一種皎潔的青藍。
剛剛萌芽的綠柳煙波中微風輕搖,她踩著滿院的梨花氣息深吸一口氣。
梨花清甜的氣息瞬間浸透了她的思潮,又想起了海慧寺那晚偷喝易蕭寒梨花釀的味道。
她循著梨花釀的記憶遁入記憶深處,一直思索到醉酒,還有醉酒後抱著易蕭寒腰入睡的大膽無畏,羞愧瞬間淹沒了她清爽的思潮,她的心又在胸腔中蠢蠢欲動。
一陣清風攜著款款梨香卷進右蘇卿的鼻子裏,她環顧四周,可是沒有找到梨花樹。
那這梨花的清香從哪裏來的。。。。。。
“你怎麽在這兒?”
右蘇卿被背後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你為什麽每次都會被本王嚇到?”
右蘇卿轉身,看見了一身著玄色朝服的男人。
他將固定頭發的金簪拆卸了下來,此時墨發披肩飛流直下。
他在婚宴上戴著的黃金麵具已經摘下了,月光下的眸子幹淨明亮,手裏端著瓶啟了封的“雪梨釀。”
唇紅齒白,像一尊白瓷妖物。
右蘇卿先是易蕭寒驚豔了一下,繼而回神過來,撫著胸口順氣“你怎麽不說你每次都站在我背後,說話之前能不能先吱一聲。”
易蕭寒正色,頓了頓道“吱——”
右蘇卿“。。。。。。”
他複問道“‘吱’完了。。。。。。你怎麽在這兒?”
是哈,她怎麽在這兒?
右蘇卿捧著流淚的良心,這謊該怎麽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