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易熙儀剛剛登基不到兩年,南越國和東海的海寇都想趁著易朝局勢不穩的時候掠邊吃點兒肉。

所以,易熙儀雖然一直捉摸不透右淩旭的心思,但並不想真的讓這個老狐狸滾回家,畢竟新帝登基需要一個老謀深算的統帥拱衛帝國的安全。

可是朝廷裏這些屁點兒大的事都能扯到倫理道德,禮義廉恥的文官們甚是知道怎麽戳痛皇帝的小心髒,紛紛將神女廟的金瞳變黑開始說事兒。

大抵就是替老天爺揚言,陛下你若是再不清楚朝中奸佞,老天爺就要收了你的龍椅,毀了你的江山。

女神像被抹黑的眼睛就是參天給你最忠誠的警告!

易熙儀看了看鏡子裏開始黯淡的金瞳,頭都快要裂開了,不管她怎麽努力,她感覺有些東西已經開始失控了。

太尉府

清晨的鳥語花香彰顯了美好一天的開端,然而右蘇卿看了一眼即將跨入的太尉府的側門,腦子又開始隱隱作痛。

昨天下午,易蕭寒告訴右蘇卿,右淩旭和鍾繇的私信不知道怎麽就被截下來了,還讓有心人拿去公之於眾了,雖然信上隻是關於軍政改革的內容,沒有涉及任何其他敏感的政治話題,還是被滿朝文武說成右淩旭有謀逆的虎狼之心。

理由就是堂堂大易朝的太尉和邊防軍統帥竟然有私信往來,可見右淩旭和軍隊的密切程度已經超越了陛下可以掌控的範圍之內,一但右淩旭心懷不軌,大易朝就會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若說前些日子右淩旭被彈劾的罪名隻是‘整軍不利’‘私相授受’‘勾結商賈’‘貪贓枉法’等等的莫須有的罪名也就算了,頂多被革職查辦,但是一但安上了‘意圖謀逆’的罪名,便可能會徹底觸了女帝的逆鱗。

要知道,封建帝王最恨臣下的兩項行為,便是辱罵自己如同桀紂,或者就是膽敢生出謀朝篡位之心。

右蘇卿忐忑地踩在遊廊的木地板上,心思隨著廊上被風卷起搖曳的玉環流蘇****悠悠。

她走到右淩旭的書房前,輕輕扣了下書房的門,柔聲道“父親,您在嗎?”

屋內沉默了一會兒,傳出右淩旭略顯疲憊的沙啞聲音“進來吧。”

右蘇卿推門入內,看到了右淩旭扶案揉眉的模樣,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透入,潑灑在他微微彎曲的脊背上,讓右淩旭背光的臉色看起來黑沉無比。

右蘇卿恭敬一禮,等著右淩旭先開口問話。

他履行著一個父親的官方問候“何事?”

右蘇卿開門見山道“聽說,父親在軍改?”

右淩旭若有所思地掃了右蘇卿一眼,‘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右蘇卿想了想,實話實說道“父親就沒有想過,軍改會打亂朝廷現有的平衡?”

右淩旭冷笑一聲,道“為父自然知道,你以為朝中的那些文官雞鴨亂叫著希望為父下台是為了什麽?”

右蘇卿聽到右淩旭自嘲的話語,忽然想到右淩旭第二次被人彈劾是因為自己在敏感時期陪秦姝去了李家,連忙低頭乖順道“是女兒不好,不該在刑部受非議的時候去李家。”

右淩旭揮揮袖子,看似毫不在意道“哼,就算你不去李家,那些人也會雞蛋裏麵挑骨頭找到我的其他罪名,然後借著這些牽強的罪名,將為父踩下去。”

右淩旭的軍改畢竟前途不明,且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人們就是不喜歡將安穩的現在和不清楚的未來做交換,就算這充滿風險的未來可能會讓他們得到更多的利益,人們還是會緊緊保護住現在屬於自己的為數不多的財產。

右蘇卿微微低眸,小心問道“父親既然知道軍改可能禍及自身,為何還要堅持?”

右淩旭歎了口氣,他默了片刻,起身麵向窗外的陽光“你可知道我朝現在的軍製是如何的嗎?”

右蘇卿為了搞清楚右淩旭的軍政改革,特地翻閱了相關的文集,大抵了解了些軍政內容,道“多少了解一些,我朝重文輕武,軍隊多由文官督查和總領,且軍需補給等事也由文官統籌,軍餉軍糧等軍備用品中央並不納入管轄之列,隻是為了節省人力而交由地方征繳後直接送至所服務的軍區。。。。。。大體,是這樣的吧。”

右淩旭對右蘇卿所做的功課很是滿意,他先是出乎意料地笑了一聲,然後道“沒錯,武將和文官不同,有時候在戰場上需要當機立斷,該出兵出兵,該防守防守。但是文官不同,他們做事大多猶疑囉嗦,多事都講究個中庸之道,言語曖昧不清,這就導致其下的武將們無法及時收到文官們的決定,在戰場上錯失很多良機。

其次,文官可以將文案寫得天花亂墜般的漂亮,或者清氣風雅般的素樸,但是讓他們去決定軍隊的後續供給卻往往不能及時,所以前線的將士們經常有處在戰爭中卻後續補給不能及時供應而饑寒交迫的慘狀。

再者,由指定地方來供應他們所負責軍區的軍餉等軍備物資,看起來少了向中央統籌的人力和財力,但是卻容易出現地方官員貪腐軍餉等事情發生,更何況一但所指定的地區發生了天災,那麽災年就很可能無法及時向軍區進行物資供應,而其他的地區雖然存在盈餘,也會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右蘇卿忽然間明白了右淩旭的苦心,他平日裏沉默寡言,看上去好像對朝中那些可大可小,被鬥嘴皮的文官銜在嘴上來回鞭屍的‘國家大事’置之不理,一副老謀深算,默默看戲的老狐狸形象,但正是這樣的他,才是真正地在洞察朝廷機製的弊端,並打算真的操刀做出利國利民的改革。

右蘇卿道“陛下對爹軍改的態度如何?”

右淩旭道“陛下看好卻無法強製性推動,畢竟朝中文官本身就對陛下的女人身份頗有微詞,這種懷疑已經上升到了陛下所做出的決策正確與否的判斷上。”

因為是女人,所以做出的決策便沒有男人的正確,這是性別歧視!**裸的性別歧視!

不過,聽右淩旭這麽說,她本來忐忑不安的心倒是漸漸放鬆下來,既然女帝認可右淩旭的軍改方案,那麽右淩旭和鍾繇探討軍改放針的私信就不會被女帝懷疑為謀逆之兆。

因為中央畢竟無法親視地方,很多軍改的條例需要征求地方軍的意見,得到地方軍隊的認可或者反饋以後再做決定和複盤,這樣才能保證改革的方案不會在實施後出現南轅北轍的效果。

右蘇卿看了一眼右淩旭的背影,將自己一直想問卻又不敢問的話給吐了出來“父親,女兒想問你一件事。”

她還是踟躕了兩下,說道“父親也覺得陛下是個女人,所以並不想臣服於她的統治麽?”

右淩旭的身形明顯卡了一下,他轉身看向右蘇卿低垂的眼眸,思考良久,竟然吐出一句他在人前絕對不會講出的話“為父也是出自聖人門下,對牝雞司晨這種事情確實有些不喜。”

他慢慢地坐在太師椅上,正色右蘇卿的臉“但是,不管是男人當皇帝也好,女人當皇帝也好,皇帝隻是一個符號,這個符號象征著定國家安民心,這個符號可以讓國家長治久安。”

右蘇卿聽罷,後頸上不由得汗涔涔一片,右淩旭的言下之意她大概聽懂了,他不在乎誰做皇帝,隻要這個帝王可以止住天下亂像,支持他的軍改成功,他大抵就會偏向於哪一方。

其實,從右淩旭和鍾繇走私信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來,右淩旭不管做不做在太尉這張椅子上,他對於豐禾王和女帝的爭鬥都起到一種至關重要的作用。

或許他不需要他的官章,隻需要簡簡單單一封信,就能讓某些軍區的統帥做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而右淩旭這個人雖然忠君愛國,但他的忠君卻不是傳統意義上忠於某個以人為個體的君王,他忠於的隻是一個符號,一個名叫‘君王’的符號。

右蘇卿沉沉的點了點頭,她剛行完了禮既要退出房門的時候,右淩旭金石般的聲音湧入了她的耳朵“蘇卿,女人,最重要的不是聰慧,不是義氣,而是名聲,是折服。”

她握著門板的手猛地一頓,接著便是不置可否地關門出去了。

右蘇卿走在陽光下,回想著右淩旭最後的那句話。

他是在宛轉地批評自己在風口浪尖上去李宅的事情,在王府做尚宮便好好呆在王府的後宅,不要走上街頭拋頭露麵,女人該做的事情也不是政治時事,而是打理府務,守護清譽,最終找到一個好的歸宿。

右蘇卿唇角勾出一抹苦笑,她有些同情和心疼女帝,一個被神閣推上皇位的帝王符號,受盡了臣子的奚落和不信任,用一個女人的身軀在艱難地維護自己的統治。

牝雞司晨。

一個極盡天下古今文人嘲諷的詞語,頂著這份嘲弄卻幹著撐起天下的擔子,寫盡了女人當政背後的心酸不不易。

天空飄著灰蒙蒙的細雨,空氣中浮著一層薄薄的陰翳.

初夏的悶熱和潮濕撲麵而來,連籠子裏的鳥兒也發蔫不叫了,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埋在塵下般晦暗。

右蘇卿坐在廊下看著斷了線的雨珠滴落,懷裏的白雪被擼地舒服,嗚嗚咽咽地舔爪子。

忽然,雨打油紙傘的聲音越來越近,右蘇卿抬眼朝院子的玄關望去,隻見秦姝穿著一件和她的氣質完全不搭調的銀灰色紗裙,正麵容憔悴地朝廊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