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八月到武漢,心裏做足了挨“烤”的準備。武漢在曆史上是中國著名的三大火爐之一,可如今整個世界都在變暖,僅中國在夏天氣溫超過三四十度的城市就有幾十座,武漢的火爐之譽已經不算什麽了,倒是近些年武漢人提出的武漢精神——“敢為天下先,建設新武漢”之勵誌口號遍布大街小巷,讓人感到一種熱乎乎的**。

我大約在十多年前到過武漢,那是一次“公遊”。“公遊”就有“公宴”的款待,放下行李就上了酒桌,幾句好話相勸就有幾杯好酒下肚,幾杯好酒後就暈暈乎乎。隨後隻記得去了著名的黃鶴樓,在那裏買了一本《黃鶴樓楹聯集》,回家始終放在書櫃裏,冷落得紅顏已逝一般。還記得去了東湖,在那裏留過幾張照片,洗印出來後夾在信封裏,也很少瀏覽。所以,武漢之於我的記憶是那種“酒酣胸膽”後的模糊……

這次是“私遊”,自己掏路費、宿費,所以格外珍惜,更沒了“公宴”款待,頭腦未被酒精泡過,所以就始終清醒著。雖然對地理不熟,又沒有親友導引,屬於誤打誤撞型的自由行,但短短兩天時間還是去了著名的景點黃鶴樓、戶部巷、省博物館、東湖、古琴台、漢正街和光穀商業區等,記憶比上次要深刻得多,思考也比上次要寬泛得多。於是,開啟束縛的羈絆,先就著黃鶴樓說點對旅遊的感想。

武漢向來就以黃鶴樓為榮,黃鶴樓是武漢的地標,武漢人說武漢不能不提黃鶴樓,外地人遊武漢不能不去黃鶴樓,黃鶴樓名列江南三大名樓之首,千年風流,無出其右。

我這次準備好了精神,想好好讀讀這千古佳作。可不知怎的腦子總也跟不上景物的呈現,走著走著,總是想到了別處。除了讚歎建築的精美,我無法感受出曆史的厚重,反而從黃鶴樓的成名之路中,私下忖度出開發旅遊名勝的“三部曲”,總結出來,也許方家該給個賞錢的。

“三部曲”之首是必須要有傳說。傳說就是編故事,編得越久遠越好。故事編得好,就可成為千古佳話,編不好,再有曆史也是白搭——凡故事編得好的地方都成了旅遊勝地。

黃鶴樓的故事就編得好。古時一位辛姓老板,在山裏開了家小酒館。某天,一個道士前來喝酒,臨去要結賬時,辛老板執意不收錢。道士過意不去,便用橘皮在牆上畫了一隻鶴,然後告訴他:“如有客人來,隻要朝鶴拍幾下手,鶴就會從牆上下來舞蹈。”辛老板依言為之,果然吸引大批酒客,每天都生意興隆。十年後,那道士又來到小酒館,朝鶴吹奏鐵笛。鶴聞樂聲,從牆上躍下,伴隨節拍舞蹈,末了道士即乘鶴離去。辛老板為了紀念這段奇遇,便在江畔建樓,並取名“黃鶴樓”。

“三部曲”之二是要有才子點綴。所謂才子不一定學富五車,但必須靈氣超人,拿現在的話講,是有點子,有創意。正當辛氏老板不知所措之時,突然就有一位才子光臨,此人姓崔名顥,平時“行履稍劣,好(蒱)博,嗜酒,娶妻擇美者,稍不愜即棄之,凡易三四”。看來也是一個酒色之徒,但人家就是有才,太有才了。那天也不知是酒喝得到位,還是心情抒放到極致,竟口占一首七律,揮筆題到牆上,當時也不知那辛氏是否讀懂,或因此免了飯錢——編故事的人手下留情,故意忽略了這段,也給後人留下“繼續編”的拓展空間。而崔顥這首即興之作,又不知被何人稱為“唐詩七律之首”(不知是否開過專家評審會或搞過網上投票),據說後來此人還到過東北,曾經寫過一些如“胡人正牧馬,漢將日征兵。露重寶刀濕,沙虛金鼓鳴”等大氣的詩作。但僅憑《黃鶴樓》這一首,就占了唐詩鼇頭,似乎有些牽強。崔顥的這首詩為黃鶴樓揚名而起的作用是毋庸置疑的,這就是在旅遊開發中“才子”參與的作用。

第“三部曲”是名人定盤。既然是玩文化的路子,名人是必不可少的,名人定盤,力挺千鈞。而為黃鶴樓定盤子的名人正是詩仙李白。李白可是有真學問,無論你想怎樣顛覆,都無法撼動李白在中國詩壇上的霸主地位,而且李白在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是“大師”級的人物了。相傳若幹年之後,李白慕黃鶴樓之名來到此地,詩興大發,正要吟誦,卻發現了崔顥的詩作,他不知是惜才有加,還是真心折服,隻說了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於是放下鬥筆,不再提賦詩之事了——其實就這段,也許是委屈了李白,究竟是否出自李白還有待考證。另有一說是出自一位和尚之口:“一拳捶碎黃鶴樓,一腳踢翻鸚鵡洲。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現在曆經千年愣是安在了李仙人頭上,恐怕此案是永遠翻不了了。

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場景也不知是被哪位“大導”瞬間抓住,於是推論出:既然李白都如此看重崔顥的詩,那崔顥的這首《黃鶴樓》應當就是當朝之冠了,那黃鶴樓由此得了仙氣一般,一舉成名天下知,且經久不衰。更有借機炒作之人,在此地建起“擱筆亭”“太白亭”“李白讀書處”等景點。盡管以後的黃鶴樓命運多舛,自三國時期建造後曾經屢建屢毀之厄運,最後一次毀於清光緒十年(1884)大火。然而,一千七百多年來的曆屆政府都頗有文化慧眼,他們接續修建,且每次翻修都力求精美,其造型和風格都體現了當時的特點。直到1958年,蒼老的黃鶴樓不得不給新建的武漢長江大橋騰地方,又過二十三年後才由市政府投資就近重建起當今的黃鶴樓。大概那時還沒有興起承包之風,質量完好,做工精細,其風格和造型兼容百家,留存到現在也有三十多年。正值壯年的黃鶴樓,但願它能夠長命百歲千年。

可近年來,也許是市場之風吹得人們浮躁和張揚起來,如同現在人們熱衷於改編經典一樣,後人十分不甘心先前的精品,為顯得自己也有文化,就爭相在精品上麵“添足”。先是有人發現崔顥的題詩早已不見蹤影,於是就修起一道崔顥題詩牆,請了名人的書法在上麵替代;再有人想起,李白的“擱筆亭”已經陳年老化,於是就張羅又修建了一座,還請了臧克家先生題寫牌匾,請了曹禺先生題寫楹聯。故事“編”到此本該可以了,可有人仍嫌不足,不知憑什麽又創意出一座“米芾拜石”的雕塑。傳說中米芾遇石稱“兄”,膜拜不已,人稱“米顛”,也喜歡湖北這個地方,又自稱“米襄陽”,卻不知米芾和崔顥有什麽關係,是朋友還是親戚?好在創意者底氣不足或膽子不大,沒有把關公和秦瓊連在一起的勇氣,隻能理解成是為了加大宣傳力度,把曆史上的傳說“打包”在一起,湊湊熱鬧,展示一下創意的才華和雕塑的本領罷了。

最匪夷所思的是,與黃鶴樓相對襯的還有一座世紀鍾,那時尚風格一看便知是當代人建造的,其設計造型我不敢妄加評點,隻是怎麽也無法把黃鶴樓與世紀鍾連在一起,思來想去,得不出結論。大概又是哪位才子的創意,也許是哪位名人的定盤。我斷定應該是領導層麵的——現在的才子或名人,如果沒有領導的身份或領導罩著,成不了這麽大的氣候。

可是缺少了傳說。

2014年8月3日於雞公山

2014年8月24日改於沈陽

路人丁:

黃鶴樓,國家5A級旅遊景區,享有“天下江山第一樓”之美譽,曆來為華夏之人所向往,尤為文人騷客所青睞。作者二上這曆史名樓,讚歎著建築的精美,卻無法感受到曆史的厚重。原因何在?我們從作者忖度的開發旅遊名勝的“三部曲”得知:一曰要有編出來的傳說;二曰要有靈氣之才子的點綴;三曰要有名人定盤。實際上,這“三部曲”放到如今的黃鶴樓上,就是在市場之風的狂吹之下的浮躁與張揚,“胡編亂造”下的黃鶴樓僅僅成為一個遊覽場地而已。作者幽默的言辭後麵,表達的卻是一絲無奈與憤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