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他話音未落,便見到寧奕搖頭笑道:“可是看中了康親王世子寧宇?”

寧泓不禁訝然的睜大的了眼睛道:“你怎麽知道的?難不成——”

寧奕道:“太後娘娘已經送了書信去南麵了,請了老王妃和世子進京說是敘舊呢,想來不出一個月,草長鶯飛,怕是二位也要進京了。”

寧泓見到他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不禁呆了呆,寧奕明明隻是長了他四歲而已,但是即便是自己再怎麽努力,他仍舊像是一個遠遠的走在自己前麵的身影,望其項背,所說的境況,便如自己一般吧。

其實寧泓一點都不忌憚寧奕,甚至是羨慕,有很多次他都在想,若是自己身下的這個位子,是有能者居之,或許早就不屬於自己了吧。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不相信寧奕覬覦自己的皇位,若是他想,或許早就不是如今這樣,但是自己的母後一直都是不理解的,寧泓也知道,母後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好,對於一個母親來說,她是不允許任何一個威脅存在的。

寧泓這般想著,下意識的問道:“皇兄,難道你對憐兒郡主真的沒有一絲憐惜麽?”

話一出口,寧泓便有些後悔了,他深覺的自己是不該過問寧奕這件事情的,但是話已出口,他隻能心虛的看向了寧奕。

寧奕眸光炯炯的看向了寧泓,忽而燦然一笑道:“人人都說太後雖然對郡主親厚,但是皇帝卻並不是這樣的,從未喚過皇姐。”

少年的麵上神色微紅,有些尷尬的偏轉了頭道:“憐兒郡主她——她——”

還未等到他找到合適的借口,便聽見寧奕道:“隻因為你擔心若是憐兒對你太過於親厚,便會越發的顧忌你是不是?”

寧泓的麵上不禁變得有些羞窘了起來,他恍惚的想到,他和憐兒也不是沒有親近過,那還是孩提時,父皇尚在,自己也隻是無憂無慮的皇子,江憐兒雖然長了他一歲,但是從小體弱多病,像是個一個瓷娃娃一般,好像不小心就要碰碎了一般。

但是宮裏同齡的孩子也隻有她了,所以他也總喜歡牽著這個矮了自己一頭的姐姐四處玩耍。

但是他還記著,那是一個十分晴好的天氣,他轉回母後的寢殿想那些糕點的時候,無意間聽見了父皇和母後的談話。

父皇道:“朕沒有公主,如今到了這個年紀,成器的孩子也隻有鴻兒一個,以後沒有人輔佐於他,朕心不安啊。”

母後卻不以為意的笑笑說:“君王以德行治天下,隻要鴻兒德行美好,自然會有賢能輔佐,陛下何必這般憂心?且鴻兒還小,陛下怎麽想的這般長遠?”

然而那時候的父皇,已經是病氣入體了,殿內一陣沉寂,躲在角落的寧泓也不知道此時該如何做,正躊躇間,便聽得父皇說:“朕的皇妹便是嫁去了大曆,兩國聯姻,這才維係了和平,但是漠北一直虎視眈眈,且他們勝在有強兵駿馬,水草遼闊,不得不——”

他話音未落,便重重的咳嗽了起來,母後連忙用手幫著他順著氣,才安撫似的道:“陛下,您也說了,大曆和咱們西涼交好,即便有個萬一,長公主也不會坐視不管的不是麽?”

殿內喘息聲漸漸的緩了下來,寧泓聽見父皇語重心長,甚至帶了一絲絲的惋惜的道:“皇後啊,色衰而愛馳,這看似的和平,又能維係多久,好在,你還收養了憐兒——”

皇後的氣息一滯,有些怔楞的重複道:“憐兒?”

父皇的聲音甚至有些殘忍的道:“對,憐兒這個孩子身世可憐,你身為皇後收養了她,便是她的恩人,知恩而圖報,且現在你看鴻兒和憐兒關係那般要好,日後若是真的需要她犧牲兒女情長,遠嫁他國,即便是為了鴻兒,她也是願意的。”

再後麵的話,寧泓都不記得了,他隻記得自己從偏殿取了一些糕點,怎麽走出的宮殿,他都不記得了。

再醒回神的時候,已經是在花園裏麵了,江憐兒依舊維持著他走時候的樣子,乖乖的坐在假山旁的石階上,見到他回來,笑彎了一雙水眸,稚聲稚氣的道:“你回來了?我剛才聽一個宮女說,那邊的花開的可好了,咱們過去看看吧——”

說著便像是往常一樣,伸手來拉扯寧泓,寧泓腦子裏麵忽的想起方才自己父皇和幕後的話,他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定定的看著江憐兒的臉,全然都是天真和信任,朝著自己走來。

待到走到近前的時候,寧泓一把推開了江憐兒,力道之大,江憐兒一個不穩就朝著後麵倒去,寧泓死死的忍住想拉住她的衝動,隻是冷眼看著江憐兒跌倒,一雙小手擦在僵硬的地麵上行,破了皮,滲出了絲絲的血來。

寧泓從懷中將那糕點扔在江憐兒身旁,冷聲道:“隻知道吃,真是討厭死了——”

說罷,渾然不理會江憐兒蓄了滿眼的淚水,便跑遠了,宮女哪裏敢指責他的不是,隻得柔聲的哄了低聲抽泣的江憐兒,然後將小女孩送回了西太後的宮裏。

自此,兩人便好像是不同軌跡的直線,越走越遠,現在每次,江憐兒見到自己都是怯怯的,沒了小時候的親厚。

現在被寧奕戳穿,寧泓也隻覺得無奈,他也不答,隻是老成的歎息了一聲道:“攝政王能看透朕,朕卻看不透你,難道你真的對那名女子如此看重?”

寧奕定定的看著他,眼眸中有他讀不懂的深意,但是那複雜也隻是瞬間即逝,寧奕將手中的奏折放在案幾上,避而不談。

寧泓也隻是歎息一聲,便也識趣的再不談了。

他接過了寧奕遞過來的東西,略一翻找,神色便凝重了起來道:“邊境動亂?漠北怎的會突然這般?”

寧奕攤了攤手道:“這次大曆與西涼互市,對於漠北來說,算是一大威脅,且先前的大曆皇帝曾誣陷過漠北的使臣,雖然當時我有從中調合,但是難免再生事端。”

寧泓麵上隱隱有肅殺之氣,他雖年紀尚輕,但是也並非是無知幼童,他接口道:“且大曆這位皇帝手腕了得,漠北之前便已經吃過暗虧了,想來確是不敢在鋌而走險了。”

他狠狠的拍了一下案幾道:“真是豈有此理,欺我西涼無人不成?”

寧奕好整以暇的看著眼前的少年道:“陛下意欲何為?”

寧泓的眸光有些堅定的道:“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寧奕笑道:“陛下英明。”

半晌他才沉沉的道:“若是太後娘娘見到陛下如此,想來,也不會憂心臣禍亂朝綱了。”

寧泓方才肅殺的氣勢**然無存,還未等到說話,便見到寧奕懶懶的打了個哈欠,轉身道:“既然陛下已經有了決斷,臣便不打擾陛下了,先行告辭了。”

說罷幽幽轉身離去了。

隻留下呆滯的寧泓,他思來想去,才發現,自己不僅沒探查寧奕的心意,反倒被他看穿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偽裝。

他隻得搖頭苦笑,自己這個皇兄,當真是深不可測。

思及此處,不僅又有些惋惜,若是郡主能得他庇護,想來也一生無逾了。

但是,奈何世事無常。

這般想著,他不由得將目光落到了案幾上的奏折上,那是康親王府送來的。

寧奕回到府上,徑直朝著禾曦的院子去了。

見下人們都輕手輕腳的在院中灑掃便問道:“小姐呢?”

馬上有婢女上前,輕福一禮道:“小姐睡了,還未醒。”

寧奕蹙眉,看了看天色,疑惑道:“怎的歇下的這般早?”

那婢女搖頭表示不知,他們是不能靠近禾曦身邊的,原本禾曦身邊就有個叫如意的丫鬟,後來又來了一個孔武有力的中年男子,他們這樣的下人,自然越發不能近身了。

寧奕也知道禾曦的謹慎,或許並不是為了單純的防範西太後。

他邁步進去,正見到如意托著腮坐在門前,好似在想著什麽心事一般。

見到他來了,忙起身行禮,寧奕擺了擺手道:“你們主子歇下了?”

如意臉上擔憂之色更甚,點了點頭道:“我們小姐自從從宮裏回來,便困乏的很,平日裏也沒有精神,請了郎中來看,隻說是月份大了,母體難免疲憊,但是——”

她話音未落,便聽得裏麵一陣響動,如意忙止住了話語,朝著裏麵道:“小姐?您可是醒了?”

室內一片寂靜,半晌才聽得一個有些虛弱的女聲道:“進來吧。”

如意推門而入,寧奕也跟著進去了,但是為了避嫌,也隻是候在屏風外麵。

如意轉過八寶帳簾的屏風,才看清了坐在榻上的禾曦。

她滿頭滿臉的都是汗水,臉頰微紅,連帶著素色寢衣上,都有斑斑汗漬。

整個人好像是從水裏撈上來的一般,臉頰泛著一樣的紅暈,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黑黝黝的,好像隨時能將人吸進去一般。如意取了外衣披在她身上,這才道:“小姐這是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