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歿其實沒想過皇位,但自從遇見她以後,就有了奪嫡的心思了。
他從出生起就被視為是不祥之人,僅僅是因為一雙灰眸。母親不堪受辱一病死了,從小他就像個野孩子般在皇宮裏艱難地長大。
即使不祥,但也畢竟是皇子,打罵不會有,隻有對他毫不掩飾的嫌棄與忽略。從小他就不曾出席過任何宮宴,也不知是父皇不願意見到他,還是覺得看到他就晦氣,總之沒有人邀請過他。
自小身邊隻有一個公公和一個嬤嬤照顧,但兩人年紀都大了,大半的事情都要他自己做。五歲的時候,他就已經可以自己打掃庭院,順帶給他們一起做頓飯了。
養尊處優的哥哥姐姐們在這個年紀恐怕隻知玩樂,他卻已經如此懂事,不僅能照顧自己,還能偷著去太學學一點東西。
因為灰眸的緣故,很少有人願意與他說話,都怕他會把不祥傳過來,幾乎都離得遠遠的。
這樣的忽視就像一把鈍鈍的小刀子每日割著,雖然不會死,但活得不痛快。
父皇總算想起來還有這個兒子,既然放在宮裏大家都不樂意還不高興,幹脆把他送出去學點武藝,將來也好領兵打仗,把這個不祥轉給敵方。
赫連歿一點也不難過,反正他已經習慣了被人說不祥,帶著僅有的兩個人就出了宮,提前很多年到軍營學習武藝和兵法。然而軍營裏不能有公公和宮女,最後進去的,就隻有他自己一人。
主將看到六歲的小皇子,滿臉不可思議,可見皇上有多麽不喜歡他,這麽小的孩子都舍得扔到軍營裏來。這個年紀正是該在父母膝下撒嬌的時候,卻被孤零零地扔到了這裏。
好在主將不是勢利的人,更有些可憐他,專門找了高手教他習武同時也能保護他的安全,自己有時間的時候也會親自教他學習兵法。
赫連歿覺得這裏比皇宮好多了,雖然又冷又有些髒亂,但這裏的人對他都很好,願意跟他說話也願意逗他玩,還有人教他學東西,簡直不能更好了。
可那個不祥的傳說,始終與他如影隨形,一旦戰事不好,就有人會說,是五皇子帶來的厄運。
他可以努力習武,努力看書,努力證明自己的實力,但是他無法擺脫這個不祥的身份,這個自打出生起就一直拖累著他的身份。
就算不是所有人都這樣,但看著他的時候眼神裏也都帶著憐憫,沒有人會把他當成一個正常人來看待。
好在有主將的庇護,自五歲起他就在軍營裏生活,如魚得水。十三歲的時候就偷著上了戰場,十五歲的時候更是斬殺了敵將的首級,全軍上下都覺得震驚不已。
即便如此,在皇上嘉獎的時候,也還是沒有提到他的名字,甚至也沒有問一聲,這麽小的孩子上了戰場,會不會害怕,有沒有受傷。
他覺得已經習慣了,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勞,恐怕也不會得到父皇的青睞。他的母妃早死,在宮裏沒有人會為了一個不祥之人說話,他這輩子,也許就在西邊的軍營裏度過了。
好在上天總算是想起了他,在大哥與二哥的皇位爭奪進入白熱化之後,落入下風的大哥想起了這個弟弟,病急亂投醫地求父皇把他召回來,派到北邊與二哥的人馬一同對付靖朝的北境軍。
其實就是不想把功勞讓給二哥,把自己硬塞進去分一杯羹而已,有了戰功即可以算在大哥頭上。不過能有自己帶兵的機會已經很不錯了,盡管隻是一個小隊,但他會慢慢換成自己的人手,逐漸擴大自己的勢力。
在一次與北境軍的摩擦中,他截獲了齊雁來的馬車,彼時她正帶著自己的表弟們前往軍營,誤入了藍詔的地盤。
盡管被團團圍住,盡管她很年輕還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可她臉上一點畏懼之色都沒有,反而主動提出一對一單挑。
一交手他就試出來她的功夫並不好,但不知為何手下留情,任由她把自己引開拖延時間。可能因為她看到自己的灰眸時沒有嫌棄或者同情,反而覺得很好看的緣故吧。
這麽多年了,對待他這雙灰眸的什麽態度都有,有人嫌惡,有人畏懼,有人憐憫,有人無視……就是沒有人喜歡。
她不僅叫出了他的名字,還說很喜歡他的眼睛,更對不祥之說嗤之以鼻,鼓勵他把不祥看作祥瑞,不要嫌棄自己的灰眸。
“這雙眼睛是母親送給你的禮物,若是你也覺得不祥,你的母親該有多難過?我覺得甚是好看,想必別人沒有,心存嫉妒才這樣說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還帶著笑容,仿佛一抹耀眼的陽光照射進入他一直灰暗的心。
與此同時,她也進入了他的心裏,再也不曾出來過。
“我一定會做太子,一定會迎娶你過門。”
這時他當時的想法,甚至把自己的藍金手環都給了她。這是藍詔國皇子的象征,是給正妻的定情之物,由此可見他的話並不是說笑。
也是從那一天起,他有了奪嫡的念頭,開始學著聯絡各方人馬,培植自己的勢力。
他的運氣總算是好起來了,大哥與二哥的爭鬥搞得兩敗俱傷,三哥病弱四哥殘疾都無法作為君主,而他因為屢立戰功,終於得到了父皇的青睞,對他越來越器重,賞賜也越來越多了。
最後,他雖然沒有當上太子,但卻成為了皇帝,算是超額實現了自己當初的諾言。
隻是他無法迎娶她了,她已經失去了郡主的身份,藍詔與靖朝的婚約也已經作廢,眼下他還需要聯姻維持國家的穩定,所以隻能食言了。
最重要的是,她的心裏沒有他。如果她也對他有情,就算再艱難,他也會堅定地娶她做妻子的。
可襄王有意,神女無情,他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為她提供幫助,就算是複活她的愛人,他也會盡全力支持。
他喜歡的是她明媚的笑容,為了這樣的她,他做什麽都是心甘情願的。何況,她對自己也沒有什麽過份的要求,都是他的一廂情願罷了。
後來,當年的沈硯白成了雲無恙,滅了靖朝,建立了雲流國,她也成為了皇後。可他知道她其實過得並不好,因為皇宮裏麵都是束縛與規矩,她是無法一直待在那裏的。
可他也知道,她好與不好都與他無關了,他探聽得多了反而會引起雲無恙的猜忌,對彼此都不是什麽好事。作為相鄰的兩個國家,交好比交惡更重要。
他的藍詔發展得很好,他的皇後也很好,甚至有些時候似乎有她的影子,也算是一種補償吧。
上天已經對他十分厚待了,讓他這個無人問津的不祥之人成為了天子,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往後餘生,且行且珍惜吧。
那個明媚的女子,就一直在心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