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這個稱呼,是東方蕪做了禦醫院院使之後叫出來的,若雪比較喜歡叫,十三是從蕪村跟著東方蕪的,他更習慣叫她先生。
“嗯,跟我出去一趟?”她平靜道。
十三不讚同,外麵現在到處都是染上瘟疫的人,橫七豎八地倒在街頭巷尾,他皺眉道:“先生······你要去哪?”
東方蕪忽而衝他一笑:“沒想到,十三也有怕的時候!”
十三和十二曾經可是九幽殿的金牌殺手,不苟言笑,處事冷靜是他們這種人的特質。看來人都差不多,隻是怕的東西可能不太一樣。
突然被調笑,十三將頭側到一邊,低聲道:“十三死不足惜,我隻是擔心先生,就這麽出去,太危險!”
“怕什麽,你忘了,我可是個醫者!”東方蕪不以為意。
十三猶豫了一下,說道:“醫者不自醫。”
聽他說這話,東方蕪還挺感動的,清透的水眸水光瀲灩地盯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道:“所以啊,我這不是叫上你,給我做苦力嘛。你放心,有你在,我不會染上疫病的。”
十三不敢置信地轉過頭來,與東方蕪四目相接,在他的眼中,他家先生的頭上已經自動生成了一對惡魔角。
東方蕪則笑得很邪惡,那雙水眸精光閃爍,深不可測!
兩人來到城門口隱蔽處,東方蕪示意十三帶她越過去,十三摟過她的肩膀,縱身一躍,兩人便已經在城門外麵了。
城門口不遠處,丹陽知府廖慶生,竟然在丹青城外駐紮了府兵,十三忍不住罵了一聲。
東方蕪將食指豎在唇上,示意他禁聲,指了指旁邊一條小道。十三點點頭,兩人貓著腰,輕手輕腳往小路那邊去了。
兩人順著小路沒多久,就來到一條河邊,河麵廣闊,碧波粼粼。
“怎麽辦先生?河麵這麽寬,遊過去也很難”十三皺眉。
“過河幹什麽,你要過去?”東方蕪不解地盯著十三看。
這小子想什麽呢?
“不過河,咱們怎麽逃走?”十三用更不解的眼神回望她。
“誰說要逃走了?我帶你出來,是為了查疫症的源頭。若是我們走了,那這丹青城裏的人就真的死路一條了。”白了十三一眼,她道:“想什麽呢你?去給我抓幾個活物過來。”
十三麵上浮現出一抹尷尬的笑意,“我這就去。”
根據之前得到的消息,疫情是從丹陽蔓延開的,一般疫情不是從動物傳到人身上,就是水被汙染了。
丹青城中是沒有活水的,城中的人取水,都是從水井中取水。城中大大小小的水井,公共的,加上私家的,有二十多口,每一口水井她都檢查過,裏麵並沒有病毒。
而丹青縣離丹陽城這般近,想來是從丹陽城帶進來的,感染了這城中的人。
若要查清楚病毒的源頭,就必須到丹陽城去找。
可丹陽城那麽大,她不確定能不能,在短時間內找到源頭。
她走到河邊,蹲下身,掬來一捧水,正要喝。看著手中那清澈的喝水,東方蕪不由得擰起了修眉。
她認真地端詳了片刻,隨即將手中的水潑了出去,急忙從袖中拿了塊帕子擦了擦手。她沒想到,病毒竟然在這活水中。
這條河一眼看上去,很是清澈,若是旁人,定會在歇腳的時候打上一壺,喝上兩口。丹青城又沒有活水,這條河離城門也不遠,城中的人來河邊浣衣也方便。
可這清澈的河水在東方蕪眼中,展現出了猙獰的模樣。
像病毒這樣的微生物,沒有一雙顯微鏡,普通人根本就不會發覺什麽。在喝了這河水之後,或者穿上用這河水洗過的衣裳之後,病毒就神不知鬼不覺的沾染上了人。
東方蕪退後了幾部,看著滾滾的河水,眉頭皺得更深了。
岸邊沙地上,生長著幾株玉蘭樹,正在綻放吐露。晶瑩潔白的花朵,矗立在深灰色的枝條上。一陣河風席卷而來,掃落下三三兩兩的白色花瓣,浮在水麵上,隨波逐流而去。
望著如此寬闊的河麵,東方蕪陷入了沉思。
究竟是河中有什麽東西帶著病毒,還是病毒被放到了河中?
河麵如此寬,相比流經的地方很多,可眼下她也沒有精力去查證。丹青縣城裏,那麽多人染上了病毒,若她不及時研究出藥物,隻怕他們最終的結局不會改變。
可若是不找出問題所在,圍繞這這條河生活的人,遲早都會染上病毒,若不及時遏製住,不止丹青縣的百姓,更多的地方也會受難。
她之前已經研究過這個病毒,它主要是從呼吸係統傳染,而唾液、尿液、汗腺、糞便都是它的傳播途徑。如今看來,他們在人體中已經變異過一次了。
因為河水中的病毒,還是它比較原始的樣貌。
東方蕪拿了個小瓶子出來,灌了滿瓶的河水進去。
剛將小瓶子收好,十三就回來了,他一隻手上提著幾隻野兔,另一隻手上提了一隻野雞,臉色有些嚴肅。
“怎麽了?臉色這麽臭”東方蕪不解問他。
十三將手上的活物交到她手上,嚴肅道:“方才在林子裏,遇見了廖慶生的府兵。”
“你被他們發現了?”東方蕪從懷中拿出布包打開,拿出一把銀晃晃的手術刀,一邊跟他搭話。
“沒有,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十三的臉色更加難看。
東方蕪在兩隻兔子身上割開一條小口子,拿出幾個小瓶子,采了幾滴血液。又在野雞身上割了一刀,采了血。
“他們說什麽了?”東方蕪停下手上的動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拿出針線,將三隻活物方才割開的傷口,給一一縫合上。
“他們說皇上······薨了!”
“皇上薨了?”東方蕪一愣,抬起頭望著他。
十三沉默著,點頭。
這麽突然?
東方蕪記得,南皇雖然年級有些大了,但紅光滿麵的,身體也還算硬朗,正常情況下,是不會走的這麽突然的。
“皇上薨了,不是還有太子嗎,你的臉色怎麽這般難看?”就算皇上薨了,不還有南瑾瑜嗎?有什麽可擔心的。
“聽他們說,北國人一連攻下了數座城池,鎮北王戰死,攝政王受了重傷。戰報傳到皇上手裏,皇上當場吐血昏迷,當夜就去了。”十三麵如凝霜,“秦蕭已經帶著援軍前往沛城了,他們說,若秦蕭抵擋不住北國軍隊,要不了多久,北國的鐵蹄就會踏進丹陽。到那時,就算不染疫病而死,也會被北國人殺死。”
“秦蕭不是他們南國的戰神嗎,戰神都前去征戰了,他們怕什麽?”北國人雖然厲害,但秦蕭怎麽說也是南國的戰神,他這個戰神,難道是隨便叫叫的?
東方蕪不以為意,縫合好了那幾道傷口,便將幾隻野物放生了。
“他們說,雖然北國軍隻有不到二十萬,但個個勇猛,能以一當十。秦蕭次去,他秦家軍隻有二十萬,雖然他們都當秦蕭是戰神,但還是免不了擔心。”這也是十三所擔心的。
若是他們一值被困在這丹青城,秦蕭又阻擋不住北國軍隊,北國軍隊踏入丹陽城是遲早的事,他告訴先生,就是想讓先生早做打算。
“十三,你傻啦,疫病可不分什麽北國南國人,疫病一天沒得到解決,就算北國軍隊打進來了,你覺得他們敢貿然進來嗎?”疫病確實不是什麽好東西,但這玩意兒,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北國人若真有那麽凶猛,隻怕到了這裏,他那十多萬人也就到此為止了。
東方蕪不禁搖頭歎息:“南皇心理素質不太好,走得有些匆忙了。”
十三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悠悠道:“鎮北王跟皇上和攝政王是兄弟。”
言外之意就是,皇上不是心理素質差,而是聽聞鎮北王戰死的噩耗,氣血攻心,傷心死的。
東方蕪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管他呢,總之,事情已經這樣了。咱們回去吧,我還得回去研究一下這個疫症。”
她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提補就往回走。
十三憋著笑追上來,問道:“先生,方才那幾個野物,你放了作甚?咱們可以拿回去加餐,這些時日你這麽辛苦,昨夜又一夜沒睡,都瘦了。”
東方蕪身子一頓,轉過頭盯著他的眼睛,突然來了句:“吃野味,或會遭天譴呢!”
然後,瀟灑地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十三腦子嗡嗡的,如一團亂麻,先生這哪兒聽來的?
不過,被她那麽認真地盯著,他怎麽還覺得有點兒可怕呢!
兩人回到城西的時候,大街上的病患已經被收治了,整條街的酒樓茶樓裏,但凡能安置的地方,都被病患擠滿了。
已經過了午飯的時間,不過高爽給他們留了粥,簡單地吃了些,東方蕪便又鑽進對麵臨時藥房,那個小房間裏了。
高爽還想跟東方蕪稟報事物,東方蕪已經將門關上了,並吩咐,暫時不要來打擾她。
他將渴求的眼神投向十三,十三說了句,“不管什麽事,還是等先生出來吧!”
“可是······”
沒等高爽說下去,十三便帶起身,繼續他的安保工作了。
高爽歎息一聲,精神萎靡的去了一組後廚。
等東方蕪從小房間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巳時,明遠來報說,西白鳳來了。
拉著東方蕪就往那街角一家小酒樓跑,東方蕪隻得被迫跟上他的步伐。
街道上,停了許多馬車,上麵滿載著貨物,許多生麵孔,將車上的東西搬進了臨街茶樓裏。
進了小酒樓,東方蕪隻覺得眼前一亮,一道身著素白衣衫的修長身影,背對著她,正在給店內打通鋪的患者看診。
那人身上,淡淡的清華貴氣,如一朵幽曇綻放於塵泥之中。
竟莫名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