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人緊緊地摟住腰身,從西宮月的頭頂掠過。
在我的眼中,銀色的彎月,漸漸變成了紅色,漫天的繁星也變成了血滴。
世界都安靜了下來,隻有耳邊響徹著呼呼的風聲,嗚咽的風聲。
我身體的溫度,在夜風中飛快地流逝,而我,就好像一個晴天娃娃,被風隨意拂弄,將我的身體,折成風的形狀。
我再也動不了分毫,隻能任由那人,帶著我飛簷走壁,騰挪飛攀。
我的大腦已經停止了運轉,世界一片死寂。
無邊的寒冷裹挾著我的身體,困意瞬間向我席卷而來······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就在一瞬間,我墜入了混沌。
先是一陣冰冷籠罩著我,仿佛要將我的靈魂凍結;隨後混沌中迸發出一團火焰,將我包圍其中,熊熊的火焰灼燒著我,仿佛要將我融化。
我想掙紮,可我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我想咆哮,可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天地間,仿佛隻剩下了我自己,時而被冰寒凍結,時而被烈焰焚燒。
如此,循環往複……
我睜著一雙空洞的眸子,木訥的仿佛靈魂即將消散的偶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團巨大的火焰落在我麵前,一對巨大的羽翼從火焰中伸展開來,遮住了無邊的混沌,羽翼緩緩收緊,將我包裹,更大更劇烈更洶湧的火焰,不停地灼燒著我。
我的意識,在渙散與即將煥然間遊離……
許多麵孔出現在我的眼前,有見過的,也有沒見過的,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麻團包裹著我的火焰漸漸冷卻下來,無邊的冰寒終究是戰勝了烈焰,就在我的意識,即將沉睡在那無邊的,冰寒的混沌中時,一道溫厚的聲音劃破了混沌。
“兮兒,兮兒……”
“代我們活下去,我們永遠與你在一起!”
一隻溫暖而又寬厚的手掌,輕輕拍在我的頭上,隨即一道低沉的聲音,道:“丫頭,記得你答應過爹爹什麽嗎?不要忘記你的誓言!”
誓言?
誓言……
我想起來了!
“我記得,活下去,就是我的誓言!”我道。
突然之間,那團包裹著我的,即將熄滅的火焰又熊熊地燃燒起來,衝天的火焰焚盡了混沌!
火光太亮,太刺眼,照得我睜不開眸子。
待那光線暗了些,我睜開沉重的眸子,一道昕長的人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他著一身絳紅色官服,墨發束冠,腰係玄色鑲玉帶,上墜一條璞玉流蘇壓袍。燭火攢動,印在他的眸中,明明滅滅。
我想要起身,卻無從著力,張了張嘴,喉嚨卻發不出聲音來。
即使我用盡了全力,也隻發出了嘶啞的咿呀聲!
他立刻注意到了動靜,快步來到我身邊,突然驚喜不已,“丞相,醒了!”
“醒了,醒了,丞相醒了……”
他側著頭,忽而大喊了幾聲!
而後,傳來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幾個人影擠到我身前激動地看著我。
“你總算醒了,告訴朕,是誰傷了你,朕定斬不饒!”南瑾瑜眼眶有些濕潤,情緒激動得不似一個帝王。
我張了張嘴,終究是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算了,反正,此刻我什麽都不想說。
察覺到我的動作,南瑾瑜急道:“溫愛卿,快給丞相看看,她好像要說什麽?”
溫行舟上前來,摸了摸我的脈搏,又探了探我的額頭,才道:“丞相大人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她多日水米未進,方才轉醒,氣虛乏力,難以言語;隻要好生將養,不日便可痊愈!”
南瑾瑜點點頭,坐在我的床邊,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我。
我蹙眉看了看,床前除了溫行舟,還有秦蕭、陳墨、洛皈塵、洛雁等等。
還有幾個我不太熟的,看他們的製式,應該是內政閣的大學士。
好像隻要不是在朝堂上與我針鋒相對的,都在這裏了。
而後,南瑾瑜微笑著看著我,對我說了些什麽,我聽不太清,耳邊響起嗡嗡的聲音,眼皮也愈加沉重起來。
待我再次醒來,距第一次轉醒又過了兩天。
我拉開胸前的衣襟,胸口的傷已經被結結實實地包紮起來,或許是疼麻木了,身體對疼的敏感度反而下降了。
我立刻起動芯片,檢查了自己的生命體征,心髒被穿了一個洞,已經被修複了,隻是要恢複如初還需要些時日。
這一次,算我命大,若是沒有芯片,沒有為了承載芯片而改造身體,隻怕我就去跟閻王老爺喝茶去了!
我盡量不去想西宮月,以免心髒疼痛得不了遏製,此刻,實在不是該想他的好時候。
聽見屋外咕嘟咕嘟地的聲音,我從**爬起來,腳下不支立刻跌倒在地,摔了個狗啃屎。
屋外的人聽到動靜,立刻進來,見我臉著地,整個身子貼在地上,兩隻腳卻翹在天上,兩隻眼珠子卻骨碌碌轉著,整個人一驚,忙放下手上的蒲扇,將我扶回塌上。
“丞相大人莫急,你的傷勢很重,若需要什麽可以喚我!”溫行舟一麵緩緩為我號脈,一麵與我說著話,倒顯得語重心長。
我張了張嘴,“啊……”
見可以發出聲音了,我試著發出了一串音符,“啊啊啊……”
溫行舟一愣,目光擔憂地注視著我。
待我調試好了聲音,便啞著嗓子問他,“十三呢?”
他眸中的那抹憂慮瞬間散去,他躊躇少頃,輕輕說道:“十三公子在外麵跪著!”
跪著?
為何要在外麵跪著?
我都官拜丞相了,竟還有人敢隨著讓我的人跪著,當真不想要命了!
我心中有氣,正欲起身,被溫行舟製止了,許是看出來我的憤怒,他煩煩道:“十三公子以為是他沒有保護好丞相大人,害丞相大人受重傷。十三公子便從您受傷回來那日,一直不吃不喝,跪到了現在!”
什麽?
許是見我眸中驚愕,溫行舟又道:“丞相大人可是足足昏迷了七日七夜啊!您被刺殺一事,轟動了整個京華城,可把皇上和一眾臣子嚇壞了!皇上勃然大怒,正在京華城四處捉拿刺殺丞相大人的凶手!”
“那日,天還未亮開,皇上親自到下官府上,將下官從府中拽了出來,下官見皇上麵色煞白,著實驚嚇著了······”
他說著,起身倒了杯清水過來,將我扶起來,後背靠在他前胸,喂我喝下去!
頓時,我感覺嗓子舒服多了,眸光閃了閃,我蹙眉道:“我受傷後,一直是你在照顧?”
溫行舟在我身旁,將頭微微一點,沒有說話。
“所以……你是何時發現我的身份的?”我正色道。
“丞相大人為我看腿的那次!”他目光坦然,倒是沒有對我隱瞞。
我衝他微微一笑,道:“所以,溫院使這是投桃報李?”
他身子一頓,突然道:“丞相大人,就當是吧!”
我心中歎息一聲,對他道:“有勞溫院使了。”
麵上不顯,我心中卻在暗自慶幸;幸好十三沒守著我,若讓他發現我是女子,他還會如此忠心與我嗎?
不是我懷疑十三的忠誠,而是南國自古男尊女卑,女子隻是男人的附屬品,真正尊重女子,甘心為女子所驅使的男子,真心沒有幾個!
溫行舟放下手中的茶杯,將我的身子倚靠在床頭上,兀自出去,很快又折返回來,手中多了一碗煙霧升騰的黑水。
老遠就聞著了那苦澀的味道,我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他坐在床邊的矮凳上,左手拿著碗,右手拿著湯匙,一邊攪動著黑色的藥汁,一邊輕輕地用嘴吹著,那溫柔而又專注的模樣,不禁讓我想起了從前的西宮月。
他的身影便與西宮月的身影重合了起來,待他緩緩將藥汁舀起來,輕輕在碗沿上刮了刮,送到我的唇邊,我便張嘴含住,將那黑色的汁水吞了下去,絲毫不覺苦澀。
溫行舟勾唇笑了笑,似乎很是欣慰。
片刻的恍惚之後,藥汁也喝完了。溫行舟扶我躺下,我思索著要不要讓他回去,換個人來照顧我。
可思量之下,十三並不清楚我的身份,且他是男子,多有不便。我唯一能寄希望的便是煙柔了,可煙柔一個千金小姐,如何能照顧我?蓮兒更是個馬大哈,別到時候照顧沒照顧到,反而把我弄殘廢了,得不償失啊!
思慮再三,最適合照顧我的人,竟然隻餘下了溫行舟,畢竟他是個大夫嘛!
想想,我真命苦!
不過,溫行舟的性格似乎還不錯,畢竟是在皇宮裏混的人精,不是個多嘴的。
隻要我不先開口,即便再好奇,他也不會問東問西!
“七日七夜沒有進食,想必丞相大人也餓了,您先休息一會兒,下官去為您準備些吃食來!”待我一躺下,他便拿了碗要出去。
“勞煩溫院使,叫十三進來!”我叫住了他。
他淡淡一笑,如清風拂過山澗,將頭微微一點,便出去了。
十三還沒有進來,外間便傳來溫行舟的聲音,“參見皇上!”
隨即,疾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來到我的身前。
南瑾瑜坐在我的床邊,發出有些急促地喘息,與我對視良久。
我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轉移了視線,十三垂著腦袋,緩緩走了進來,他來到我的床頭,雙膝跪了下去。
他什麽話也沒說,滿臉的器官都在詮釋著他的自責。
我微微一怔,心頭浮起一絲愧意來。
“告訴我,是誰傷了你,那天都發生了什麽?”南瑾瑜黑沉著臉,對我道。
他沒有要征求我的意見的意思,而是用命令的口吻在與我說話。
從前,即便我隻是禦醫院的院使,他對我也和顏悅色,從沒用這般口氣與我說過話。
看來,這一次他是真的很憤怒。
“夜太黑,沒看清······”我搪塞道。
“那為何在那種時候,你倒在丞相府門前,誰替你敲的門?”他眼中滿是疑惑,和憤怒。
什麽?
我頓時瞪大了眼睛,我比他更加疑惑。
我何時倒在丞相府門前了,什麽誰敲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