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方才我出去拾柴過火時,正好遇到幾株草藥,想著你肯定用得著,便隨手采了來。”夙華熙的聲音很輕,說話時,他的身子往鳳兮這邊靠近了一些,鳳兮鼻翼微微一動,便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
這股氣息很淺,也很幹淨,聞起來,讓人覺得安心。
鳳兮一動不動,轉動著眼睛,盯著夙華熙在她眼前放大的俊臉。
“女孩子要愛惜自己的臉,受了傷就要敷藥,要治療,長大了才會變得美美的,得男子喜愛。”夙華熙道。
“長大,要長多大才合適?”
鳳兮不知道自己具體多大歲數,總之也不小了。印象中,她睡了許多年,醒來卻發現自己不在從前那口石棺內,而是被人刺穿了兩邊的肩胛骨,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冰洞裏,被寒鐵鎖鏈捆住手腳,吊在一麵冰壁上。她不知道,在那個冰洞裏又過了多少年。
“嗯,一般女孩子二八年華就得出嫁了,過二十就是老姑娘了,會被人嫌棄的。”夙華熙又覺得自己這話說得過了。
他認識的姑娘裏,有好幾位樣貌不俗的,都二十好幾了,都還沒嫁呢。
比如洛煙柔,比如風葵,再比如東方蕪!
他手中動作一頓,阿蕪這種情況,算不算結婚?
她畢竟生前,也是娶過兩國公主的奇女子。雖說與秦蕭也成過婚,不過那是假婚。與當今南皇南西月也成過婚,卻沒能圓房,最終為情而死。
思及此,夙華熙麵上露出一抹微笑來,東方蕪的親事,他想起來就覺得有些荒誕。
“那我這個年紀,多半是沒有人敢要的。”鳳兮盯著夙華熙的臉,夙華熙的手緩緩將搗碎的草藥敷在她的臉上。
他的動作很輕柔,似乎生怕弄疼了她。
他的臉被火光印得紅彤彤的,看上去很暖和。
鳳兮覺得夙華熙笑起來很好看,看著看著便出了神。
這張臉,確實很熟悉啊,可她就是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嗯?”夙華熙的指腹貼在鳳兮的臉上,將藥草汁均勻地塗抹開。
鳳兮:“那些人若知曉我的歲數,恐怕會被我嚇死。”
在他眼中,鳳兮身形瘦削,眼神清明,年紀應該不大。聽她這樣說,他便好奇地問了,“姑娘芳齡幾何?”
幾何?
鳳兮皺起眉頭,苦苦思索了一番,實在計算不出自己的年齡。
“不知。”她放棄了,總之很大很老就是了。
夙華熙被她的模樣逗樂了,這世道,童養媳也是不少,怎得她這個年紀,別人就不敢要呢?
這姑娘還真是天真爛漫啊!
“為何女孩子就要得男子喜愛,若男子不喜愛女孩子,女孩子當如何?”鳳兮沒辦法理解夙華熙所言。
她在沉睡前,便定下了一個未婚夫,也不知如今那未婚夫出生了沒有?
應該是出生了吧,不然她的陣法也應該不會破裂,讓她蘇醒過來。
反正,討男子喜歡這種事,她聽著就覺得別扭。
她想起在冰洞中救下她的那個男子,她的未婚夫會是他嗎?若不是,為何他要不顧自己性命,將他救下?
夙華熙:“……”
這個問題倒是把夙華熙問住了,他臉上的笑容逐漸龜裂。
“男子不喜愛女孩子,難道要喜愛男子嗎?”他反問了一句,像哄小孩子似的,有意將這個問題忽略過去。
“你這話並無不妥,卻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啊!”夙華熙愣了愣,鳳兮道:“我想要誰,就要誰,想要多少男子就要多少男子,為何要去迎合男子喜好?”
這話著實有些誇張了。
夙華熙將鳳兮臉上的草藥抹勻收回手,唇角微微抽了抽。
此時火堆裏柴火的一頭燒斷了,他將尾部沒有燒到的一端,一根根拿起來,架到了火堆上。
夙華熙:“鳳兮姑娘當真是個很特別的小姑娘。”
鳳兮:“你這話,是在誇我還是損我?”
夙華熙:“當然是誇讚姑娘的,你這樣想法特別的姑娘,我還是頭一回遇見呢!”
東方蕪也是特別的,這姑娘與東方蕪的區別之處,在於,一個執著於情愛,弱水三千隻取一瓢;一個卻膽大妄為,不講世俗禮教,隻迎合自己的喜好。
鳳兮:“好吧,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夙華熙往火堆裏扔了兩個黑乎乎的東西,又從身後拿了一根柴火,刨弄著火堆裏燒得緋紅的木炭。
兩個人不說話時,山洞裏出奇的靜,隻聽得火堆裏燃燒的柴火,發出“劈啪劈啪”地聲響。
見鳳兮一直盯著他的臉瞧,夙華熙突然轉過頭,盯著她靈透的眸子,溫聲道:“鳳兮姑娘,你的眼睛很像我一個朋友。”
初見時,他便覺得這雙眼睛分外美麗,很像一個人。
可仔細看,又覺得不是。
鳳兮身形消瘦,與東方蕪體的型相差有些大。
況且,東方蕪都已經去了半年多了,隻怕身軀已經腐朽得隻餘下一具枯骨,想要友人活過來,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罷了。
鳳兮:“巧了,我也覺得你很麵熟,總覺得應該在哪兒見過你,可總是想不起來。跟你待在一起,有種莫名的親近感。你是不是也有?”
聽鳳兮這麽說,夙華熙也這麽覺得。
莫非是,遇上知音了?
夙華熙:“嗯,確實如此。”
鳳兮:“華熙啊,你看咱們這麽有緣,不如咱們結伴,一起走出眼前這片冰川吧,多個人也有個照應不是!”
夙華熙勾了勾唇,微笑著別過臉。
噢,這姑娘還有這等心思,她在這兒等著他呢。
什麽在哪兒見過,什麽親近感,無非是想讓他帶她一起離開這裏罷了。
眉梢一挑,夙華熙道:“恐怕不行,我來此處是有要事,若不能解心中疑惑,我是不會離開的。”
鳳兮脫口而出,“這地方我熟,你有什麽疑惑告訴我啊,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她當然不熟,也不知,她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冰洞裏被關了多久,前幾日,若不是那個自稱是她哥哥的男子來救她,隻怕她會被那老畜生吃得骨頭都不剩。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男子見她被釘在冰壁上的眼神,震驚之餘是悲憤交加,他看她的眼神,滿是心疼。
將她救下來的時候,那男子很想抱緊她,卻怕弄疼她,不敢用手觸碰她一下。
摘掉臉上漆黑的鬼麵具,他眼眶中的眼淚,像豆子一般從他雙眸中滾出來。
他滿眼心痛,用愧疚的語氣跟她說,“是哥哥不好,哥哥來遲了,讓你受苦了,哥哥這就帶你離開這裏,往後再也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她不知道,他為何要流淚,她跟他有關係嗎?
可看他那般傷心,她又不好打岔。
而且,她想立刻離開這裏,很想很想,非常迫切地想。
隻要他能帶她離開暗無天日的冰洞,隨便他叫她什麽,就算他叫她親娘,她也可以。
那男子對她也是極好的,她們剛從冰洞進入迷宮,那老畜生就發現了,迷宮的機關突然就動了起來,那男子為了保護她,弄得一身是傷。
即便是發現她在利用他,似乎是在安慰自己一般,驚詫地對她道:“你記憶又受損了?”
他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長發,告訴她說,“沒關係,想不起來也好,以後哥哥陪著你,咱們再重新創造回憶。”
在鳳兮看來,那人就是個神經病,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或許是個瘋狂的追求者,反正,她就覺得他不正常。
“在想什麽?”
見她望著火堆出神,夙華熙輕聲問她。
被夙華熙這麽一打岔,鳳兮眼眸瞬間清明起來,她眨了眨眸子,咬了咬下唇,道:“我在想,火堆裏那兩個黑不隆東的東西,能不能吃?”
夙華熙撲哧一笑,“你餓了?”
鳳兮點點頭,她是真餓。
不知在冰洞裏吊了多長時間,反正這老畜生也沒有給他吃過東西,她每天都冷,冷得渾身疼痛。
疼得太厲害,冷得她的身子每個部位都僵硬了,除了心髒還在苟延殘喘般微微跳動著,她哪裏都動不了。承受不住了,她便會睡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又會疼醒,再睡過去,再疼醒。
就像一個痛苦的死循環,周而複始,沒有盡頭。
夙華熙從身後折了兩根細一些的木棍,像拿筷子一般握住,筷子前端伸到火堆裏,將那兩個黑咕隆咚的東西夾了出來。
“先前我去拾柴的時候,在溫泉裏摸出來的蚌殼,吃吧!”夙華熙把蚌殼推到鳳兮麵前,從身後折了兩根短一些的木棍給她。
鳳兮也不客氣,接過那兩根短木棍,一手就朝那黑漆漆的蚌殼抹去。
手才一接觸到蚌殼,她瞬間麵色一變,飛快地將手縮了回來,不停地甩動手腕,嘴裏還嚷嚷著,“嘶,好燙好燙······”
夙華熙見狀,勾了勾唇,忍著笑,將兩根木棍伸過來輕輕一戳,那蚌殼便打開了。
他夾起蚌殼裏的一塊瑤柱,輕輕吹了吹,才遞到鳳兮嘴邊,“吃吧。”
食物就在嘴邊,饑腸轆轆的鳳兮,張嘴便含住了那塊蚌肉,貝齒輕輕一咬。
瞬間,她的眼眸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