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裏之外,潼風堡。
誰都不知道第一滴雨是什麽時候落下的,卻在它墜入泥土的那一瞬間,風起雲湧,天地變色
大地振動,無數受驚的畢方揮動著翅膀,撲啦啦飛起來,在陰霾的烏雲之下遮天蔽日。
闇池漆黑的池水掀起滔天巨浪,從四麵八方湧向中央的漆吾塔。而原本潔白如玉的塔身,在夜色的籠罩下變得漆黑可怖,如一把利劍自雲端筆直插入黑色的海浪,通往祭台的入口,迸發出刺眼的光芒。
狂風吹起黑與白的紗帳,一個身穿古老華服的女人站在闇池邊上,繁複華美的冕旒也無法遮住她美麗卻妖異的臉龐,可如今這張臉卻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扭曲著,連那些昔日刺在臉頰上的青色銘文,也因此變得可怖。
那對雙胞胎血脈交匯的力量,衝破了千年來的禁錮,引起了天鍵的共鳴。這個傳承了無數代的魔盒,終於打開了!
摩丹妲終於等到這天了。
她抬起頭,盯著暴雨衝刷之下的漆吾塔頂,那裏刻著流傳了數千年的殷商銘文——
媧退於野,城外不入,城內不出,孤立於世外,恍存於世間。
唯他日天鍵開,風皇降,族重現於世。
四極複,九州裂,萬宿重載,天地永寂。
“天鍵開,風皇降!”摩丹妲身後的遮麵紛紛伏地,爆發出風暴般的呼聲:“族重現於世!”
天鍵開,風皇降。
天鍵開,風皇降!
摩丹妲瘋了一樣笑起來,甚至忘了將自己白骨嶙峋的可怖雙手藏起,而是將它們高舉在大雨之中,似乎在向天地昭告她新的身份!
“四極複,九州裂,萬宿重載,天地永寂!”身後匍匐著的風族高呼到。
她根本不在乎外麵那對雙胞胎誰生誰死,隻要把天鍵牢牢攥在手裏,那麽從今天開始,風族的曆史,便要由她摩丹妲來書寫了!
“天佑風皇,風族永昌!!”
摩丹妲因為狂喜而全身顫栗著,她享受著這種讚頌,一如她渴望著力量,她急不可待地朝漆吾塔撲去。
是的,她現在唯一需要的是力量!隻差力量!
從天鍵打開的那一刻起,她早已將那兩個羽翼未豐的孩子拋諸腦後,她們不過隻是她通往權利巔峰的棋子而已,如今她隻要得到天鍵的力量,就不再需要任何人!
繞過怪石嶙峋的隧道和冗長曲折地宮,她終於來到漆吾塔祭台的中心,被二十八宿石柱環繞著的,是那張殘存了數千年卻仍然顏色迤邐的壁畫,記錄著風族傳說中的先祖,尊貴的女神,被野蠻無知的原始人類殘忍狩獵,分食的場景。
可摩丹妲的視線卻絲毫沒有被那張壁畫所吸引,她貪婪地盯著嵌在女神胸膛中的天鍵,眼中閃爍著隱藏不住的瘋狂。
天鍵原本是一隻不明金屬的黃銅色的立方體,表麵雕刻著半蛇半龍的鏤空花紋,內部布滿了上萬條精密的暗金色的細線,縱橫交織在一起,連最堅硬的刀鋒都不能插入分毫。
可如今這些細線竟全像有了生命一般扭曲跳躍起來,如同某種微生物的觸手,向外散開成數百萬條的細長絲絮,而包裹在這些絮狀物上的磷光,照亮了漆吳塔黑暗的穹頂,幻化出無數光怪陸離的、比壁畫更加遙遠的古老記憶——
似人非人的神祗,披著金屬的鱗片,在無數糾纏的巨大蛇尾中沉睡,在宇宙之海漂浮。在它的身後,是逆位的星座,漆黑的太空和遙遠未知的星係。一個如方舟般的金屬船體,被滔天的星辰顛覆,漂流到了這顆剛剛誕生的星球,墜落在深不可測的海洋深處,成為了一切的開始。
光電變幻,千年一瞬,有機的生命體從海洋中爬向尚未分裂的陸地,經過上億次朝陽初生與星辰隕落,進化和分化,數百萬個循環,從年輕走向成熟。天地間充斥著驚雷和狂風的呼嘯,數萬隻壯如翼龍的畢方與其他不知名的飛禽口吐火焰,荒涼的平原上佇立起起一座又一座高聳的漆黑廟宇,俯視著四麵八方的朝聖者。
身披獸皮的首領,帶著成千上百的古老部族,綿延不絕的匍匐在荒原和砂石之上,朝著曠野與森林中高聳入天的神殿虔誠叩拜,他們不惜將最為珍貴的牲口、奴婢和女人祭獻,不惜用鮮血染紅大地,隻為得到神祗的憐憫與庇佑。他們高呼著讓其恐懼又敬畏的名字——
媧!
那是華夏上古崇拜中,代表神的名字。
它在書寫的時候,還有另一種淺顯易懂的演化。
風。
風,是創世的神明,風族,便是神族的化身。
一時間所有的人,都被這些穹頂奇幻的景象震驚得匍匐在地,祝禱和讚誦聲此起彼伏,綿延不絕。
摩丹妲迫不及待地朝天鍵伸出雙手,她的眼裏金波閃動,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這才是屬於風族的力量!能夠創造一切,又能毀滅一切的力量!
古老的箴言即將成真,而她的願望也即將實現!她將以風族族母的身份獲得天鍵傳承的力量,帶領湮沒在曆史中的部族,成為陸地上新的神祗,重回昔日萬人敬仰的榮耀地位!
可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多久,上揚的嘴角便開始呈現一絲詭異的抽搐。
黑絲的手套被天鍵散發的炙熱融化,露出白骨森森的指節,幾乎透明的皮膚下無數扭動的肉蟲若隱若現,劇烈的燒灼感讓這些蠱蟲恨不得立刻破皮而出,摩丹妲條件反射地想將雙手縮回來,卻發現她的手此刻就像長在了那隻暗紅色的立方體上,根本無法鬆開半分。
“這……這是怎麽回事?”
摩丹妲壓抑著心中的恐懼,憤怒地朝身後的遮麵吼著。
“來人,快把我拉開!”
那些被驚呆的仆從這時才反應過來,紛紛衝向族母身邊,可那團暗紅色的光團仿佛一堵無形的牆,將每一個靠近的人彈開。
摩丹妲拚命掙紮,企圖抽回手來,卻聽到絲絲細響,隻見指尖的皮膚一寸又一寸龜裂,無數縱橫交錯的裂紋,如蜘蛛網似的穿過每一根指節,直到手掌,手腕,手臂……皮膚的碎屑漂浮在空氣中,露出暗沉如血的筋腱和肌肉。
“不……不要……”
摩丹妲的眼裏流露出深深地恐懼,她拚命扭動著身體,卻仍是無法阻擋裂紋如鷹爪般蔓延全身。
深紅的嘴唇變得死灰,絕美的麵孔因為痛苦扭做一團,光滑的肌膚如腐朽的牆皮一樣裂開,露出下麵宛如枯枝般的溝壑,連烏黑濃密的秀發也一縷縷脫落,剩下凹凸不平的chi裸頭皮。
那個美豔不可方物的族母在一瞬間便不複存在,隻剩下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嫗,盡管身著華麗奪目的金色衣衫,卻弓著背脊,形如枯槁,渾身上下布滿了皺紋,顯得猙獰可怕。
“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摩丹妲尖叫著,可她的聲音聽起來就門板滲進來的風聲一樣殘破。
慌亂之中,她的耳畔再次浮現出那段古老的預言。
唯他日天鍵開,風皇降,族重現於世。
四極複,九州裂,萬宿重載,天地永寂。
摩丹妲忽然用盡力氣睜大雙眼尖叫起來,她被騙了!
所有人都被騙了!
天鍵開,風皇降,族重現於世……這句讖裏,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關於潼風堡的描述。
短短十餘字中,也未曾提及其所指的“族重現於世”,究竟是潼風堡,還是別的什麽地方。
刺眼的光芒中,摩丹妲似乎看到了自己和身後惶恐的族人。
如果他們……如果潼風堡的風族,並不是唯一的呢?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另一片屬於神族的秘境呢?
如果在另一個地方,還有別的,比他們血脈更純粹更古老的後裔等待著覺醒呢?
如果潼風堡風族引以為傲的複興,隻不過是一個一廂情願的笑話呢?
摩丹妲布滿血絲的雙眼中第一次展露出徹骨的絕望。
數千年東躲西藏延續下來的血脈,無數代人古老預言誠摯的等待和冀望,難道隻是在片麵解讀中的自欺欺人麽……
摩丹妲的思緒在炙熱中一點一點消失,彌留之際,她透過眼前一片猩紅色的光芒,看到在距離內陸數千公裏的深海卷起滾滾巨浪,覆雨翻雲之中,一片巨大的大陸從黑色的濃霧中冉冉升起……
或許這便是天鍵在摩丹妲徹底化為灰燼之前,賜予她的唯一一點能力。
轟隆——
潼風堡,這個存在了數千年的隱秘之境,在天鍵光芒迸發的刹那,在蜀西層巒疊嶂的漆黑當中,瞬間化為齏粉。
幾乎是同一時刻,北方某個沿海城市的海洋預報台辦公室裏,年久失修的屏幕上亮起一個暗紅色的小點,沒過多久,全國電視節目的字幕條下角,閃過一條狹長不起眼的特別報道。
「日前中國東海一帶海域或監測到9.0級地震,震源深度9千米,該地震或引發東海東南部及南部台風,東海岸北部或將出現大浪到巨浪,預警級別為黃色,強度為中,請沿海地區漁業做好防禦風暴潮的應急準備工作,居民減少出行,避免海洋運動。」
幾乎沒有人關注這種報道,可如今的千禧一代,早就沉溺在電子遊戲中的虛擬世界無法自拔,失去了他們祖先對自然的敬畏和敏銳,他們甚至無法記起上一次抬頭看向天空是什麽時候,甚至分辨不出自然的怒吼和金屬樂的噪音有什麽區別。對他們而言,海洋中間某場無關痛癢的地震,連夜晚中的一段無聊的小小插曲都算不上。一如“老城區某筒子樓因煤氣爆炸,在暴雨中坍塌”這樣的新聞,閃現不過片刻,就會被一大波娛樂八卦、電商直播和付費熱點淹沒。
一群人的死亡,另一群人的重生。
一個古老族群的泯滅,一個沉睡島嶼的蘇醒。
四極複,九州裂,萬宿重載,天地永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