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叼著奶茶,又默默往前走了一會,公車站不遠處有一方小得可憐的綠化帶,光禿禿的草地上麵有一條年久失修的長凳,數不清有多少個放學的午後,兩人都坐在長凳上打發著夜晚來臨前僅有的自由時光,聽MP3裏最流行的港台歌手,看沒有翻譯的少女漫畫,聊隔著紗的心事,和戳不破的未來。
“凡凡,你為什麽一直都對我這麽好?”毫無征兆地,小茹突然問。
“啊?”劉凡一愣:“什麽啦,你對我也很好呀。”
“不,不一樣的。”小茹搖搖頭。
“還記得我們什麽時候變成好朋友的嗎?我一直都記得。那時候我總是被男孩子們欺負,他們笑我的手指,其他人都視而不見,卻隻有你護在我前麵,把他們罵走,把哭得鼻涕嘩啦的我領回家。你還跟我說不過是小拇指這麽小的殘疾,沒什麽可怕的,你還切過闌尾呢!”
劉凡輕輕挽住小茹的手:“那時候我就覺得小茹你是一個很善良的人,你對我的好我從來沒忘記過。”
“……不是這樣的。”
林小茹搖搖頭。
“你呀,果然還是不知道。男孩子們總是圍著你,不是因為想要欺負你,而是因為你長得太可愛了。小男孩就是這麽幼稚,揪你的辮子,拽你的衣服,把你弄哭……隻是因為他們喜歡你,你卻從沒發現。”
劉凡訝異地看著小茹。
“可是我卻發現了,所以我才跟你一起玩……我想象凡凡一樣受歡迎,想大家都像喜歡你一樣喜歡我。”小茹忽然很認真的看著劉凡:“如果我說,我一直都恨羨慕你,甚至有點兒嫉妒你,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壞?你……會不會後悔把我當成你最好的朋友?”
奶茶的餘味還留在嘴裏,甜味退去,隻剩下淡淡的酸澀。劉凡一時間回不過神來。
這麽多年,她一直深深自卑著,站在她光鮮亮麗的朋友身後,躲避著別人的眼神,害怕別發現她殘缺的家庭就像害怕她身體的缺陷,可是她從來沒想過自己在羨慕著林小茹的同時,也被她羨慕著。
“我……”劉凡攥緊林小茹的手:“如果因為這樣就覺得你很壞,那我也很壞,因為我也一直在偷偷羨慕著你。”
“凡凡你真是……太傻了。”小茹的聲音哽咽起來。
“我不久前做了個夢。”
“夢?”劉凡想起農列山的話,心中不免有些擔憂。
“一個很長很長……又很混亂的夢。”小茹看著遠方的夕陽,眼神迷茫:“可具體夢到什麽,我想不起來了。”
劉凡的心稍稍安下來。
“隻記得那個夢很真實,我雖然想不起內容,卻忘不掉那種感覺……在夢裏我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傷害了你。我難過極了。”
劉凡的心裏一緊。
林小茹輕輕靠在劉凡的肩膀上,淚珠無聲地順著臉頰滾落。
“或許是因為一直以來對你的嫉妒,有時候忍不住想使壞,尤其是……尤其是談了戀愛之後,戀愛讓我變成了大傻瓜,又傻又蠢。其實我隻想讓他能看到我,隻想讓他的眼裏心裏全是我,我並不想傷害你的……可是我還是傷害了你,那怕在夢裏,我就是那個不稱職的朋友……”
劉凡沒有說話,她看著天空中那一抹即將逝去的晚霞,晚霞的盡頭原本能遠遠看見劉凡的家,那棟不起眼的筒子樓上總有鴿子飛過,可如今那兒隻剩下幾根孤零零的水泥殘骸。
「那個人,你為什麽還要去見她?」
劉凡出發之前烏米甯叫住她。
“她不叫這個那個,她叫林小茹。”劉凡輕聲反駁。
「她為了救那個不知所謂的男人,殺了角宿。」
因為沒有表情,劉凡無法猜測出烏米甯這句話的意味,是嘲諷嗎?是挪喻嗎?她事不關己的口吻就像爸爸的死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並不想那樣做的……她隻是受到了,脅迫。”劉凡努力把“你的”那兩個字吞回去。
「那也是她自找的,她違背了對你的承諾,聽信了那個男人的讒言,私自將我帶了出去,她背叛了你。」
劉凡停下腳步。
「為什麽你不恨她?」
劉凡心裏一抽,眼前又浮現出父親臨死前的那一幕,潺潺的鮮血從他的小腹中流出,從溫熱逐漸變冷。
不是沒有過恨。
恨是一種原始又單純的情感,隻有零與一的區別,要麽不恨,要麽恨所有人,恨一切。
劉凡說不清楚自己的恨意是否完全消除,但她知道活在恨裏是什麽樣子的,她在烏米甯身上看到過。
世界上有比恨更重要的東西。雖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但她想去試。
“我先走了。”劉凡沒有解釋,有些問題無法解釋。
「喂。」
“……還有什麽事嗎?”
「其實,我最初想讓她殺了你。」
劉凡的腳步停在了門口。
「我知道以她的能力也很難接近角宿。所以我一開始的計劃是讓她直接殺了你。」烏米甯的聲音淡淡的:「那個女人當時明明怕得要死,她男人的命也攥在我手上,可有一瞬間,她似乎變了一個人。」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她拒絕了我,甚至跪在我麵前,央求我不要殺你。」烏米甯頓了頓:「所以最後我隻好換了個折中的辦法。」
「我承諾她,隻要她殺了角宿,我就放過你。」
“……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劉凡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不知道,或許跟你去見她的原因是一樣的。」烏米甯陷入了思考:「我想知道為什麽她會那麽選擇,明明已經背叛了你,卻不背叛到底?」
“背叛或許有過,但友情也不是假的。傷害過你的人,未必對你沒有真摯的感情。”劉凡回過頭,看著自己的妹妹:“也許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也許有一天我們都會學會。”
“凡凡,你能原諒我嗎?”終於,小茹的聲音把劉凡拉回現實。
那一抹晚霞終究是黯淡了下來,夜幕初臨,幹燥的晚風吹幹了眼淚。
“傻瓜,我又沒有怪你,”良久,劉凡露出一個微笑,給小茹一個大大的擁抱,不讓她看到自己眼角的淚痕。
“那隻是一場夢而已。”
劉凡閉上眼睛,這一刻她終於可以跟過去好好告別了,無論是眼前的朋友,還是過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