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過藥,已是正午,秦良玉有些累,遂回房歇息,一覺睡到了傍晚時分,下人叫她起來吃飯,她尚覺困頓,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待真正清醒時,已是夜深,肚子應景的叫了起來,她起身,舒展腰身,揉著肚子朝廚房走,想找些吃的果腹,剛推開房門,忽見另一頭一道人影飛快攀上秦府高牆,待騎在牆頭上時,那身影發現了正要關門的秦良玉,身形明顯一僵,而後扭頭便跑。
秦良玉見狀拔足開追,怎料那人也非等閑,幾個翻越之後便將秦良玉甩出了幾裏遠,眼見那人要消失在視線之中,秦良玉幹脆足尖點地,靈巧一躍上了左手旁的屋頂,這才勉強得以瞧見那人影子。兩人你追我趕跑了十數裏,前頭那人體力明顯有些不支,秦良玉趁機折下手旁枯木的一截斷枝,以枝代刀,朝那黑衣人揮去。黑衣人察覺時已來不及躲避,一仰麵由這樹枝帶著破空的淩厲從麵上滑過,而後整個人便順勢倒在了地上。
方才在追趕時,秦良玉便覺這人不能輕視,此下更是怕事情有變,也不敢怠慢,提氣躍至那人身旁,抬腳便要踹向那人胸口,卻被那人喝止住:“是我!”
那人一把扯下麵上的遮布,赫然是肖容的臉,他沒好氣的瞪著秦良玉:“你追夠了沒?”
秦良玉也是一愣,下意識想伸手將他扶起來,而後想到他方才形跡可疑,又遲疑著將手收回,戒備的盯著他:“你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是要做什麽?”
肖容從容不迫自地上站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灰:“我那日被那夥歹人揍個半死,想著眼下傷勢有所好轉,於是半夜來此處轉一轉,打打悶棍報私仇什麽的,誰知被你一路追趕。”話落指了指地上:“瞧見那血沒有?我傷口又裂開了。”
秦良玉將信將疑,盯著他一雙玄潭般的眼又端詳了良久,見他一臉坦然毫無閃躲之色,一時也找不出什麽破綻,隻能暫時信了他的話,但卻暗自留了個心眼,想著左右他要在家中養傷,將他盯緊一些也出不了什麽簍子。
兩人一前一後折返秦家,路上秦良玉幾經欲言又止,肖容見狀直接道:“說吧。”
秦良玉從善如流張了嘴:“你今年多大?”
肖容意味深長的瞥了她一眼:“十八。”
秦良玉撫掌,似有感歎道:“明威將軍今年也是十八,他卻已能率軍剿敵,何等傑出,何其風光,你再瞧瞧你,你也是十八,可竟然在半夜打人家悶棍?”
肖容不以為意:“唔,你還知道明威將軍?”而後神色有些黯然,喃喃道:“傑出又如何?風光又如何?你們隻瞧見他風光,卻不知風光背後要經曆多少嘲諷要逃過多少暗殺才能走到今時今日。”
秦良玉悻悻搔了搔頭:“嗯,有理。”
以往秦良玉在陸景淮麵前談起冊子中的千古名將時,陸景淮也會微笑道:你隻瞧英雄風光,卻不知其背後艱辛。就比如說你,你曾落過多少淚,咬斷過多少牙齒,方才成就今日的你?你眼下當為笑談之事,在當時又是令你怎樣的絕望?
思及此秦良玉幽幽歎了口氣,瞧了肖容一眼:“怎麽說的好像你感同身受一樣,不就是打個悶棍麽,難不成也有什麽說法?”
肖容沉默,片刻後道:“你這麽討嫌,我以為你這輩子大約都嫁不出去了。”
秦良玉不以為然:“正好,我本也不想嫁人。”
肖容一聽,登時來了興致:“你為何會有此種想法?按理說你這個年紀,應當為此事愁得徹夜難眠才對。”
秦良玉明顯覺得肖容有病,輕描淡寫睨了他一眼:“看樣子,你經常發愁。”
肖容:“……”
經方才一陣瘋跑,秦良玉此下已經不餓了,回房之後簡單洗漱便上床歇息。但肖容便沒有那麽方便輕捷了,方才被秦良玉一路狂追,傷口撕裂,血跡蔓延出來將衣裳緊緊黏住,此時脫衣裳時,很是受罪,但好在受傷於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飯,以往在自己家中若是受了傷通常也是他自己處理,其實除去心中有些難過之外,其餘倒也沒什麽。
處理過傷口,肖容擁著被子坐在**,忽然聽後窗處有細微聲響,當下朝床頭一靠:“進來吧。”
一人應聲而入,單膝跪地,抱拳道:“見過公子。”
肖容皺著眉頭瞪地上跪著的人影,平靜問道:“你通常都是夜裏發現線索的麽?是什麽給了你夜裏辦事的高效率?是出自白日裏偷懶時的愧疚麽?”
那人咽了口唾沫,噎的胸口生疼:“回公子的話……並不是……隻是湊巧。”
肖容瞟了他一眼:“此次又有什麽線索?”
“據那日追蹤的人回稟,新來的這夥山賊正在找東西,由此可見,這夥山賊與之前那些山賊乃是一夥,但屬下也不知這東西究竟是什麽東西,更不知這東西它到底是不是個東西,可綜其種種舉動來瞧,那些人分明以為這東西是在公子您手中,是以您行事時請務必當心。”
肖容也是一臉莫名其妙:“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人起身前又道:“這夥山賊近日頻頻在嘯福林出沒,那裏有蹊蹺。”
又入了夜,樹葉無風自動,窗外蟲鳴聲此起彼伏。肖容瞧了眼天色,而後從**坐起,輕手輕腳換上一套夜行服便要出門,不料手剛一觸及門板,便見一道影子斜映在窗紙之上,他急忙縮回手,屏氣靜聽外頭的動靜,須臾,那影子又鬼鬼祟祟來到門口。肖容情急之下隻好奔回**,拉過被子將自己蓋個嚴實。這廂剛遮好,那邊門便被人以鐵片劃開,而後一個人閃身而入,身手極其靈活。肖容借著月光瞧了瞧那人,身材修長筆直,偏瘦,一頭青絲還是白日裏高束的打扮,這人是秦良玉。他來了興致,想瞧她深夜拜訪究竟所為何事。
秦良玉躡手躡腳進了屋後,先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側耳聽著屋內的聲響,見肖容呼吸綿長,提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些。她今夜前來,主要是想瞧瞧肖容在不在,是否又趁夜外出。
她伸手在屋中摸索著方向,眼下夜已深,屋中亦是一片漆黑,秦良玉一時有些不適應,剛邁步便絆倒了凳子,她驚出一身冷汗,訕訕站在原地等著被吵醒的肖容的質問,但等了許久都未有聲響傳來,她不禁有些疑惑,這動靜再大些,鎮子東邊有耳疾的李大爺都能聽見了,肖容他一屆高手竟紋絲不動?難不成是白日陸景淮給他上藥時動作太過激烈,是以傷口再度撕開而後感染暈過去了?她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也顧不得許多,急忙從懷中掏出個火折子吹亮,而後她愣住了。
肖容也未想到秦良玉深夜潛入別人房間會使用如此光明正大的手段,是以也愣住了。
秦良玉見他一身要去做壞事的打扮,直接問道:“你這是又要打悶棍去?”話語間已帶了明顯的懷疑。
肖容自然不會告訴她自己要去做什麽,皺著眉瞪她:“你倒是說說你半夜來我房間是要做什麽?”
秦良玉畢竟做賊心虛,又見肖容麵色不善,悻悻摸摸鼻尖,想起初見他時扔在他手邊的那柄長劍,一本正經道:“近來治安不好,我來瞧瞧你那劍放好沒有。”
肖容一時無語:“你是不是瞧上了那柄劍?”
秦良玉一聽,頓覺他這話問的有深意,若是她回答的好,說不定這劍就是她的了,思及此她輕輕點了頭:“唔,挺入眼的。”
平心而論,這柄劍可不隻是“唔,挺入眼的。”這一級別,這柄劍可謂是對極了秦良玉的胃口,當初決定出手救肖容,便也有看在這劍的麵子上的情分。後來她曾問過秦載陽,這柄劍到底是個什麽來頭,秦載陽當時道“歐冶子大師的手筆,龍淵劍,可斬風,可削鐵,那個孩子不簡單啊。”又沉吟了片刻“總之是個有錢人家的孩子便是了。”
“唔,那你便好好瞧瞧吧。”肖容笑眯眯的拉了拉被子:“走之後記得幫我帶上門。”
秦良玉握了握拳,自知再糾纏下去也得不出什麽結果,順勢轉身便走,一路身子挺得筆直,待出了肖容的視線,這才飛快轉至回廊轉角的陰暗處,等著肖容出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秦良玉已等的兩股戰戰之時,肖容才推門而出,先是環視四周,見無人,這才三兩下攀上屋頂,動作矯健且迅速,如同一隻出欄猛虎。秦良玉也極快跟上他,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見他出了秦府之後,直奔鳴玉溪畔而去,溪畔樹上拴著匹高頭大馬,四隻蹄子包著布,肖容解開韁繩,翻身上了馬背。
夜半時分,天氣漸涼,秦良玉覺得在荒郊野外騎馬這類事,放眼天下也隻有他們有錢人家的孩子才做的出來,說起來也不知肖容**之馬是什麽品種,竟奔的如此之快。為了不將他跟丟,秦良玉隻得使出吃奶的氣力,素色長袍在黑夜之中劃出道道詭異的弧線,她這一路行的跌跌撞撞,冷風灌的胸口隱隱發疼之際,肖容終是停了下來。
秦良玉認出此處是坪頭山的嘯福林,所謂嘯福林,其實不過是一片荒林,一到夜間,此處的風更是刻骨。秦良玉打了個寒顫,跟著肖容輕車熟路朝林子東邊走,她小心著腳下,生怕踩到枯葉驚擾肖容,這一路她腳步放的極輕,走得亦十分謹慎,跟著肖容來到一處石屋前,見他提氣躍至屋頂,而後身子一滑,緊貼在房頂處,毫無縫隙。秦良玉便學著他的模樣,從另一處上了屋頂,而後朝下一趴,感覺肚皮上一片冰涼。
“誰?”肖容驚覺另一人的氣息,眼中聚了戾氣,壓低聲音問。
秦良玉也知躲避不過,隻得開口道:“唔,是我……秦良玉。”察覺出肖容隱忍的怒氣,秦良玉急忙轉移話題:“那個……”她緩緩挪到他身旁,耳語:“我們可是要在此處趴上一宿?”
肖容睨了她一眼,並不開口。
秦良玉麵無表情的眨了眨眼:“你確定是來打悶棍的?”偏頭又瞧見肖容一身的裝扮:“唔,打個悶棍罷了,至於盛裝打扮麽?”
肖容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將她帶向自己懷中,低聲警告道:“閉嘴。”
即便是同家中的幾位兄長,秦良玉也從未曾如此親近過,此時聞著鼻尖處淡淡的幽香,秦良玉一時有些怔愣,總覺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
不多時,遠處有點點火光亮起,伴隨著雜亂的腳步,乍一聽對方人數起碼在二十以上。
抱怨聲隱隱從那邊傳來:“娘的!這深更半夜的連個鬼影都瞧不見!日日東搶西搶,我們卻也撈不到什麽好處,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另一人也附和:“可不是麽!拿咱們當畜牲一樣,咱們好歹也是從軍的,正經東西不教,日日讓來搬糧,我瞧啊,到時候還沒等與朝廷對峙,咱們便累死了。”
“不過我聽上麵說,不日將會調遣幾隊人馬去援助龍陽峒,也不知具體是哪日。”
饒是再遲鈍,秦良玉也聽出了些門道,她輕聲問肖容:“這夥人是私兵?誰養的?”
肖容搖了搖頭:“還未查出是何人。”
秦良玉皺了眉:“方才他們說與朝廷對峙,現如今有謀反之意的就當屬播州那邊,拉攏龍陽峒也有壯大人馬之嫌,我估摸著十有八九是那邊的人。”
一提播州,秦良玉瞧見肖容麵色一沉,攬著她腰身的手臂緊了緊:“放肆!你不要亂說話!”話中已帶了寒意,剛消散了沒一會的戾氣複又聚集。
秦良玉不知自己何處又開罪了他,木然的瞧著他:“怎麽了?你有理你反駁啊。”
肖容周身氣溫越發的低了,連帶著聲音也冷下去不少:“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扔下去。”
秦良玉身上的傷還未好利索,若是被那夥私兵發現自己,定然沒什麽好果子吃,她與肖容雖接觸沒幾日,但也深知他那無恥的性子,想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秦良玉暫時閉了嘴,待那夥私兵拉著運糧的車從屋底下經過直至消失不見,兩人才從原地起身。
“你究竟是何人?為何會知道此處有人大量囤糧一事?”見肖容一副不願理她的模樣,她也不在意,繼續問:“當日圍堵你的那夥人也不是尋常歹人吧?一般那麽多人劫路,十有八九是為了錢財,但我瞧你身上尚有許多銀票,他們應當是壓根沒打過錢財的主意,既然不是圖財,那必然就是害命了,你得罪他們了?還是拿了他們什麽東西?”
“玉玉,你說夠了麽?說夠了是不是我們可以回去了?”肖容一把扯下麵上的遮布,笑容重新掛回臉上,他理了理青絲:“問來問去的,真是不可愛極了。”
秦良玉斜眼盯了他半晌,攥了攥拳,而後稍稍緩和了口氣:“你恐怕是得罪了一些不該得罪的人,被人盯上了。”
肖容拍了幾下巴掌:“武德將軍果然聰慧。”而後率先邁步離開,頭也不回道:“多謝你的關心,時候不早了,我們早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