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持續了不到兩個時辰,除去山賊統領與其副手被生擒,其餘山賊全死在戰中。

秦良玉手握長劍,問:“你們是誰的部下?”

統領朝秦良玉的臉上啐了口唾沫:“我去你奶奶的。”

秦良玉不惱,用劍鞘狠狠撞了統領的下頷,一聲微弱的響聲過後,統領下巴再也閉合不上,牙齒也掉了幾顆,滿口汙血。

“說,你們是誰的部下?”秦良玉又問了一遍,視線掃過麵上已無人色的山賊副手時,扯出了抹笑:“說了,便留你們一條命。”

副手咬了咬牙:“是四川……”話未完,便被突然使力掙脫鉗製的統領一拳砸在胸口,竟當場便死了。

“想從我這套出話來,你癡心妄想!”統領抽出身旁軍士的長刀,一邊後退一邊警惕的望著秦良玉。

秦良玉不屑的冷哼一聲,揮出手中未出鞘的長劍,劍鞘乃精鋼所製,兩邊鋒利無比,但見長劍淩厲如風,呼嘯而過,統領上半身從身體分離,重重落在地上,雙腿仍呈站立之姿,良久才緩緩跪下。

成都府一戰,重慶衛右翼所一千一百餘人取山賊部共近兩千人,其中隻有七人受了輕傷,並如數討回之前山賊從重慶衛奪走的糧食與武器。

此消息一經傳出,坐鎮重慶衛內的一眾等著瞧熱鬧的官兵皆閉了嘴,再也笑不出聲。重慶衛指揮使又派左翼所前去接應秦良玉,兩營人馬四日後押解錢糧等物資安全抵達。

秦良玉立了功,不日朝廷便傳旨擢升秦良玉為從四品宣武將軍,任重慶衛中軍所僉書一職兼右翼所千戶,她現下的職務說的通俗一些便是,帶著中軍所的兄弟們下田種地發家致富的同時,還要管著右翼所打仗鬥毆的事,當然,若她要強硬插手製約中軍所的人,那也是有權利的,雖然這事瞧起來有些牽強,但重慶衛中牽強的事也不隻一樁,比如這千戶應當是世襲,但馬千乘便不是,再比如這千戶的官階應當是正五品,但馬千乘便不是,再再比如說這千戶所屬眾應當千餘人,但中軍所卻不是。

重慶衛中的精兵皆在中軍所,上麵這道聖旨一下,軍中嘩然一片,唯有右翼所眾軍士振臂高呼,麵上帶著由心而發的喜悅。秦良玉站在人群最前,皓齒微露,唇角也綻出抹笑,笑容如穿雲之光,如春回之暖,瞧著一同出生入死的眾位兄弟,秦良玉心頭亦是輕鬆不少。

接旨後,秦良玉隔日前往中軍所主將處報道,門口侍衛見了秦良玉,恭敬行了一禮。

“宣武將軍稍等片刻,將軍剛剛起身。”

秦良玉抬頭瞧了瞧天色,此時已是天光大亮之時,這馬千乘身為一營主帥竟才起身,未免太視軍紀如無物。她沉著臉又在門外等了片刻,這才聽到裏麵傳來允進聲。推門而入,入眼是一道頎長身影正低頭扣著腰間玉帶,她揖手行禮:“屬下參見明威將軍。”

馬千乘扣好玉帶,這才輕笑一聲轉過身來,笑意盈盈的瞧著秦良玉:“玉玉啊,幾日不見,生分了不是。”

秦良玉聞聲猛然抬頭,而後倒退兩步,指著馬千乘道:“你……”

“唉!”馬千乘輕輕將秦良玉的手握在手中揉了揉:“我知道你想念我,我心中又何嚐不是如此呢。”

秦良玉奮力將手從馬千乘手中抽回,有些難以接受眼前這無賴竟是自己心中英雄一事,當下失魂落魄跑了出去。

馬千乘在屋中朗聲而笑,心情甚好。

一路向北的秦良玉隻覺雙腿發軟,腳步虛浮,麵上破天荒帶了些絕望。直到此刻,她仍接受不了偶爾跑到自己夢中的頂天立地的英雄會是方才屋中那臭不要臉的無賴,這與她的想象嚴重不符,她拒絕接受這個事實。秦良玉一口氣跑到井邊,矮身坐在井沿,自井裏飄出的絲絲涼意使她清醒了一些,再一想到先前自己還有過非他不嫁的念頭,秦良玉當真是想一頭栽進井裏,以死謝罪。

自打成都府一戰,山賊受創嚴重,好一些時日未再出山為非作歹,倭奴們亦是老老實實窩在自己地盤,許久都未再惹出什麽是非。大明承平,最為開懷的當屬百姓們,前段時日日漸冷清的街道此時又有回暖之象,各商販重又開門納客,孩童們當街穿來跑去,好不熱鬧。因是非戰時,軍士們也重操起自己的主業,下地種田,自供自給,說來眾人身為正規朝廷軍,插秧的本事竟蓋過專以此為生的百姓,說起來也是一把辛酸淚。

秦良玉跟在馬千乘身後,走在田壟之中。

“許久未有此太平盛世了。”馬千乘似有感歎。

經過幾日的調整,已慢慢從打擊中恢複的秦良玉抬了抬眼皮:“這些都是表象,若不將山賊背後那人製服,怕是日後形勢更為嚴峻。”

馬千乘步子一頓:“玉玉啊,你怎麽就不能陽光一些?今朝有酒今朝醉,好容易沒有仗打了,我們說些輕鬆的。你挑個日子,我們把親事辦了。”

“屬下告退。”

秦良玉抱拳,而後便要走,被馬千乘一把扣住手腕:“你姑娘家家的,怎麽如此不懂情趣?我們再聊幾個銅板的,我有些閑得慌。”

秦良玉冷眼瞪著馬千乘:“將軍自重。”

“唔,你這個問題倒是將我難住了,我也並不知自己有多重。”馬千乘說完顧自彎腰笑的直流眼淚,抬頭見秦良玉還是麵無表情的望著自己,尷尬的收起笑意,撇了撇嘴:“不解風情。不過話說回來了,你嫁不嫁人與打不打仗有何幹係呢?你若嫁給我,我隻會成為你的後盾而非絆腳石啊。”說完又怕真將人氣走了,識相的轉移話題:“馬上便是重陽佳節了,你說你送我些什麽禮物好呢?”

秦良玉正要答話,偏頭便見一人從東麵小跑過來,而後一頭紮在兩人身前行禮:“屬下見過明威將軍、宣武將軍。”

馬千乘抬了抬手:“起來吧,有什麽事?”

那軍士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石砫宣撫使馬鬥斛馬大人來信,交待明威將軍盡快閱覽。”

軍士走後,馬千乘麵色凝重的瞧著秦良玉:“我的右眼皮怎麽一直跳?”

秦良玉斜睨著他,聲音低沉:“大約是有好事要來到。”

馬千乘冷哼一聲,忿然轉身,背對著秦良玉將信拆開,一目十行的從信頭瞧到最後落款,而後將信朝秦良玉手中一塞:“你說的好事,你瞧一瞧。”

秦良玉展信粗略瞧了瞧,原來是譚彥相前日被人從獄中劫走,至今下落未明。

秦良玉拍了兩下巴掌:“這份重禮,雖說不是屬下送的,但不知可對將軍胃口?”

馬千乘轉瞬換成副笑麵:“對極了我的胃口,忘了同你說,你當日離開石砫之後,不是給徐時留了封漏洞百出的書信麽?這事最後還是我給你善的後,我說你乃可塑之才,是以將你調往重慶衛,跟在我身邊曆練,於是此番我回去找譚彥相,你這近身伺候的近衛,是不是應當同往?”

秦良玉攤手:“屬下並未有正當的理由與將軍一同去,是以……”

馬千乘攔住秦良玉的話,雙眼彎成月牙:“不過是編個理由,這事包在我身上。”

馬千乘與秦良玉去到石砫已是一日之後的事情,柳文昭收到秦良玉要來的消息,躲在遊廊轉角處咧著嘴偷笑了好幾個時辰。

秦良玉此番來石砫,頂的是馬千乘近衛的帽子,是以他們父子團聚吃飯時,秦良玉不便上桌,柳文昭聞訊隻差笑的背過氣,親自下廚做了好些飯菜,而後偷偷將秦良玉帶到自己的房中,將飯菜朝她手旁一推:“這是我做的,快嚐嚐。”

一整日的奔波使秦良玉饑腸轆轆,此時再見滿桌佳肴,秦良玉道了謝後,提起筷子便大快朵頤起來,這廂吃的正開懷,外麵便傳來馬千乘略帶傷懷的聲音。

“文昭啊,這麽些年,我從未見你親自給少爺我洗手做頓飯,我當真是白疼你了。”

秦良玉被菜噎了一下,聽柳文昭哀怨道:“將軍啊,幼時你被先生罰抄的兵法,可都是奴家代寫的呢。”

馬千乘麵色訕訕,挪步進來,矮身在秦良玉身邊一坐:“不吃就不吃。”而後又催促秦良玉:“你吃快些,怎麽吃的這麽慢!”

柳文昭暗地裏撇了撇嘴,又給秦良玉碗裏添了些飯:“姑娘你趕路想必是餓壞了,再吃些。”按她對馬千乘的了解,若眼下當真有事,他定不會是如此悠閑的。

如柳文昭所想,其實此番馬千乘叫上秦良玉同往,隻是出於那顆寂寞而又空虛的心,以及討人嫌的本性,反正眼下隻要是秦良玉不喜歡的事,馬千乘都覺得十分喜歡,隻要秦良玉麵無表情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站,他這心便舒坦。

見秦良玉吃完了,柳文昭殷勤將桌子收拾整潔,而後紅著臉托著餐盤倒退出了屋子,馬千乘斜眼瞧了許久,見柳文昭身影消失在門口,這才開口:“我父親說今日已發現譚彥相及其餘部蹤跡,現已派人追擊,眼下應當正處戰中,讓我去瞧瞧。”

秦良玉聞言正要起身,又被馬千乘按回了座位:“你做什麽?”

秦良玉麵容嚴肅的對上馬千乘的視線:“不是要出發麽?”

“譚彥相已是敗軍之將,正是窮凶極惡之時,我也不知他會做出什麽,你就在這待著吧,等我回來找你。”馬千乘趁機在秦良玉光潔的手背上摸了一把,被秦良玉一個巴掌抽出了屋子。

旌旗招展,屹立在滾滾濃煙之中,空氣中彌漫著血腥氣,地上亦是一片狼藉,三五步便有一鎧甲,上麵染著斑斑鏽跡。離得老遠,秦良玉便瞧見駐地此時的黯淡光景。

馬千乘徑自朝主帥帳篷走,秦良玉不便跟進去,隻能同帳篷外的士兵守在門口。

馬千乘掀簾而入,此時徐時正盯著沙盤出神,聽聞響動抬頭一瞧,見是馬千乘,急忙行禮,並將眼下形勢如實匯報。

“也不知他是從哪找來的援兵,但好在這夥人遠遠沒有我方人數多,將軍,下一步我們該如何?是否乘勝追擊?”

馬千乘掃了眼沙盤,右手撫過左手掌心,而後以手背撫回,笑道:“先拖他幾日,慢慢折磨著,待他彈盡糧絕,精疲力竭之時,再將他就地剿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