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日頭已落到山下,秦良玉三人從酒樓出來,外麵細雨已停,楊啟文獨自回了空殼山,秦良玉則與馬千乘換了身行頭,朝楊應龍府上方向而去,因秦良玉非要夜潛楊府,馬千乘便依著她,兩人不便大張旗鼓的乘車,隻能步行,街上又水窪遍布,趕路時身上難免濺了泥。街上人煙漸少,小販皆收攤回了家,隻餘幾家酒肆同勾欄門口尚掌著燈,這麽一瞧,街上登時冷清不少。
馬千乘邊走便側頭打量一身藏藍勁裝的秦良玉,滿麵真誠:“沒想到你白白淨淨的,套上這夜行服倒也有那麽些梁上君子的模樣。”
秦良玉淡淡然瞟了她一眼,慢條斯理撫了撫袖口的褶皺,生生將這話承了下來:“多謝誇獎,彼此彼此。”
兩人挑小路行至楊府後門,見明滅的光亮之下,有兩名侍衛肅穆立於門前,馬千乘示意秦良玉在陰影處藏身,自己則靈巧一躍,攀上對麵的屋頂,身手十分矯健,俯身向前行了幾步,拾起腳邊石子擲向巷子深處。
夜本沉靜,這石子聲便異常清晰,那兩名侍衛大喝一聲:“誰在那裏?”
說罷有一人跑向發聲處,另一人則轉身進院去找同僚。秦良玉趁空從屋頂跳下,運氣與馬千乘一並攀上一人半高的紅磚牆頭,又迅速跳下,躲在暗處見侍衛們舉著火把從遊廊上走過,步伐整齊統一。
待那行人走過後,秦良玉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回頭問馬千乘:“你可知我二哥住的屋子在哪?”
此時兩人蹲在一處,原本貼的便極近,秦良玉這麽突兀一回頭,雙唇便擦過片柔軟,她愣了愣,後知後覺猜到方才那觸感來自何處,心當下一緊,麵色隨即不自然起來。
低頭撣灰的馬千乘動作亦是一僵,抬眼見秦良玉神色有些慌張,又呆了一呆,隨後捂著肚子笑了起來:“你方才親我了?”不待秦良玉答話,又道:“我眼下可是你的人了。”話音初落便被秦良玉一掌擊在手臂,身形不穩,側臥在地,這才老老實實回答道:“咳,那個……知道。”
秦良玉垂了眸子,不自然道:“你在前頭帶路。”
馬千乘從地上一躍而起:“好說。”
秦良玉一路走得十分別扭,不能離的太遠,又不想走得過近,偶爾不當心擦過馬千乘衣擺,亦是觸電般收回手臂。馬千乘則不似秦良玉那麽局促,雙臂張開,如大鵬展翅一般,恨不能秦良玉一路碰著他的手臂前行。
楊府極盡奢華,門前兩隻石獅氣勢迫人,整座府邸乃是前堂後院的構造,再後還有一處園林,園林中假山磅礴,延綿有勢,山上古木參天,蔥鬱渾厚,山腳湖光水色,一尾尾錦鯉遨遊其中,遠處雕欄砌築,亭台錯落高低有秩,樓閣隱在佳木修竹深處,當真屬九曲回腸。
秦良玉邊走便打量楊應龍府內景致,見過了園林,便到了下人房。說是下人房,但比起尋常人家的屋子還要闊氣一些,四角飛簷綴瑞獸,瞧著十分莊重,再向前瞧,這下人房的院子當中還配了位女子。
秦良玉暗自在心中稱讚,待快出了院子才後知後覺發現不對之處,回頭問馬千乘:“方才……那院子中是跪了個女子?”
馬千乘揚了揚眉:“那是驃騎將軍的妾室,田雌鳳。”
秦良玉轉回了頭,聽說驃騎將軍的正室張氏與妾室田雌鳳的關係一向劍拔弩張,此番田雌鳳跪在了下人的院子中,想必也是那張氏所為。
兩人又行片刻,馬千乘指了指身前房門緊閉的屋子:“就是這裏了。”
窗紙上正倒映著一道身影,聽聲音主人似乎十分淡定:“你們還有事?”
在秦邦翰的聲音更洪亮之前,秦良玉自然的拉著馬千乘從半掩的窗上跳進了屋內。
秦邦翰此時正在案前閉目養神,聽聞響動略有驚詫,似是未料到有人會如此猖狂唐突。
“你們……”睜眼一瞧身前站著的兩個人,秦邦翰微蹙的眉頭驟然一鬆,後半句“太過失禮”便生生吞回了腹中,小聲道:“良玉?肖容?你們這是?”
秦良玉放開手,瞥了身旁一直麵帶笑意的馬千乘一眼,走到案前:“二哥,那楊可棟的病如何了?”
秦邦翰將肖容讓到了椅子處坐下,又給兩人倒了杯水,這才道:“楊公子的病是癆病,無治,眼下隻能靠藥吊著,所幸他平素好鍛煉,體魄尚可,不至臥床不起,我這邊藥方已開好,明日便可離開了。”
秦良玉點頭,又問:“那之前你為何都不與家中聯係?”
聽秦良玉提及此事,秦邦翰揉了揉她的發心,和聲道:“楊府書房醫書種類甚是齊全,我每日醉心其中,便忘了與家中聯係,除夕回去時,母親已教訓過,是以你便饒了二哥吧。”
秦良玉唔了一聲,這才喝了口水。
秦邦翰輕笑一陣,問:“你們兩個怎麽來了?”
秦良玉正要回話,忽聽院中有腳步聲傳來,當即拉著馬千乘起身轉向裏屋,馬千乘順勢將兩人的杯子捏在手中,兩人疾步而行,堪堪拉開木櫃躲進去,便聽叩門聲響起。
“秦大夫,您歇下了麽?”
門外傳來楊應龍低沉的嗓音。因秦邦翰為楊可棟瞧病,是以楊應龍同秦邦翰說話的態度也與旁人不同。
秦良玉側耳附在櫃門上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屋中的光亮透過木櫃的縫隙照射進來,映亮秦良玉略顯英氣的眉眼,馬千乘揚了揚唇角,也附耳過去,兩人麵對麵,中間隻隔著一指的距離。
秦良玉的心思全放在秦邦翰身上,初始並未注意到與馬千乘鼻息相聞,待稍後反應過來時,下意識便揮出了一拳,被馬千乘穩穩包在掌心。
“姑娘家的手竟然這麽涼,哥哥給你焐一焐。”說罷將秦良玉的雙手放在胸前,見秦良玉要掙紮,又沉聲道:“噓,不想驃騎將軍聽見,你便老實一些。”
秦良玉憋了許久,終於憋出來一句:“混蛋。”但整個人卻是未再有什麽動作,僵著身體像根木頭般杵在原地,心跳逐漸強烈,令秦良玉生出連外頭的秦邦翰都能聽到她的心跳之感。
“秦大夫這塊玉牌瞧著倒是精致。”
秦良玉與馬千乘正在木櫃中較勁,又聽本已要走的楊應龍又出聲交談。
秦邦翰低頭瞧了瞧方才收拾藥箱時拿在手中的黑色玉牌,笑道:“這是我妹妹送給我的禮物。”
楊應龍哈哈一笑:“這玉當真是天上難有,人間難尋,想必你們兄妹二人感情定是極好。”
秦邦翰似是想起幼時極其頑皮的秦良玉,笑容中帶著寵溺,微微點了頭,又叮囑道:“方才我已將藥方給了下人,楊公子每日按時服用便好。”
楊應龍應了一聲:“好,這麽些日子未少麻煩秦大夫,明日我便讓管家結賬,也便不再耽擱秦大夫的行程了。”話落也再未多言,轉身負手離去。
人走之後,秦邦翰費了些力氣才將藥箱收拾妥貼。這藥箱不同於尋常藥箱,乃是先前王爺賞賜的,看似破舊又不起眼,實則大有名堂。箱子摔不破砍不壞,內裏的結構還分了好幾層,在最底部還設有一處機關,需得按住箱蓋正中處那幾不可察的凹處方可催動機關,機關開啟,底部那層看似箱底的木板伸縮彈開,這裏麵便可放置東西了。
秦邦翰將玉牌放好後,淡聲喚出兩人。
“你們兩個出來吧。”
秦良玉聞聲一把將手從馬千乘掌中抽回,推開櫃門,跨步而出,待離馬千乘有了一些距離,這才深深籲出口氣。
“眼下時候不早了,你們二人也不便留在此處,早些回去吧,明日我一離了此處便去看你們。”秦邦翰從懷中掏出些銀子放在秦良玉掌中:“修壩不是小事,怕是你還要在空殼山那邊待上些日子,這些錢你留著,喜歡什麽便去買什麽。”
秦良玉隻拿了些碎銀子揣了起來,而後輕輕推開秦邦翰的手:“我有俸祿,這些錢你還是自己留著。”想了想,又道:“母親也不希望你常年奔波在外,若沒什麽事,你便不要再出去了。”
秦邦翰屈指輕彈秦良玉飽滿的前額,口中答著:“是是是,我都已答應母親了,這次為楊公子瞧完病,便回家,哪裏都不去了。”
得到滿意的答複,秦良玉也不再逗留,轉頭睨著抄手站在一旁的馬千乘:“走?”
馬千乘麵色深沉,正處出神中,後知後覺聽到秦良玉的話,這才對秦邦翰抱拳:“二哥,我們先告辭了。”
兩人從來路折返,路過下人的院子時,遙見院中又多了道身影,兩道身影一站一跪,身份立顯高下,兩人的交談聲隱隱從遠處傳來,時斷時續,聽的不清晰。
從楊府出來,馬千乘一路將秦良玉送回了空殼山,途中因耐不住寂寞,沒話找話與秦良玉談天:“那玉牌不錯啊,你從哪得到的?”
秦良玉瞧了馬千乘一眼:“坪頭山。”
一聽坪頭山,馬千乘腳步微頓,而後咂了咂舌:“這種時候便不要惜字如金了,可否將得到這玉牌的前因後果與我細細說一說?這玉,是不是你在那山洞裏得到的?”
秦良玉點頭,將當日遇到那山賊頭子相好的一事與馬千乘言簡意賅說了說,並加重語氣重複了那女子提到這玉佩時所說過的話。
馬千乘蹙眉,麵上不複往日的嬉皮笑臉,眼中結著層冰,秦良玉正要問他是否發現了什麽不對之處,又見他眉眼舒展,轉瞬又成了那副無賴模樣:“原來這玉牌竟有如此大的後台,屆時當作迎娶我時給我下的聘禮也不錯。”
秦良玉冷冷瞟了他一眼,不再答話。
近日播州天氣多變,楊應龍傳令下來,下月初暴雨將至,大約要持續些日子,為避免出差子,這些日子望眾人辛苦一些,早日竣工。
眼下四川各地皆有軍士農兵駐於此地,少說加起來也有兩千餘人,空殼山的堤壩破損的情況不算十分嚴重,大家夜以繼日,忙的熱火朝天,終於趕在暴雨襲來前,將堤壩修築完畢。
竣工這日,楊應龍親自來空殼山慰問眾人,傍晚又在空地上擺了筵席,算是犒勞諸位。
楊啟文擦著臉上的泥,小聲對秦良玉道:“一會我請你吃頓好的。”
自打來了播州,眾人也未好生吃過一頓飯,此下也都清瘦不少,秦良玉正喝著熱湯,聞言動作一頓,雖知楊啟文是饞了那奇味薏米酒,但也沒有道破,少頃,點了點頭。
楊啟文神采飛揚:“這次我們換一家地方,肖容來時說這街上還有一家專製古董羹的食肆,他說你愛吃,便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帶你去吃,不如我們買些奇味薏米酒,而後帶到那食肆去喝。”
秦良玉聽罷楊啟文的話,心底漫上絲絲暖意,再一想到古董羹,神色也多了些向往,三五友人湊到一起,瞧著燒的通紅的銅鍋中,湯水一點點沸騰起來,心中很是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