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楊府鬧的動靜有些大,楊宛若在睡夢中被驚醒,聽說楊應龍正帶兵守在馬千乘房前,慌忙趕了過來。見馬千乘同秦良玉一前一後從屋內出來,衣衫稍顯淩亂,急忙跑過去:“你們兩個這是怎麽了?”

一直等在外麵的楊應龍見狀嗬斥了楊宛若一句:“你一個姑娘家同肖容拉拉扯扯像什麽話!還不快回到你的屋子去!”

楊宛若覺得委屈,嘴一撇眼淚便掛在了眼角,卻也不敢同楊應龍頂嘴,不甘心的放開拉著馬千乘的手,哭道:“父親您大晚上的是在做什麽呀!為什麽要帶人來抓肖容哥哥!”

楊應龍見女兒哭,心疼了起來,方才堆起的一臉嚴肅全數瓦解,扯過袖子給女兒擦了擦眼淚:“爹哪有抓你的肖容哥哥了?這不過是場誤會。”而後又對馬千乘道:“肖容啊,你同良玉不會怪我吧?”

秦良玉搶在馬千乘開口前咬牙切齒道:“大人言重了。”

楊應龍心中疑惑未消,但也知今夜定然一無所獲,此時見馬千乘麵色委實算不上好,心中顧忌著他羽翼漸豐,又不想得罪了他,遂對身後眾人擺了擺手:“去查旁的院子!”

臨走前,腳步頓了頓,意味深長的瞧了站在一起的馬千乘同秦良玉一眼:“外麵風大,快些回屋子吧。”

直到楊應龍的身影消失在院門,秦良玉緊繃的麵色才放鬆了些,動了動已然腫起來的腳踝,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氣,隻怪那時逃的太過猛烈,並未照顧到它的情緒。

馬千乘這才真正寒下臉將她打橫抱起,察覺出她又有掙紮之意,麵無表情盯著她:“再動我就把你扔湖裏去。”

秦良玉深知肖容那說到做到的無恥性子,他若說將她扔出去,那必然是會親自動手的,她從善如流的窩回原處,麵無表情道:“我方才去了宣慰司,瞧見驃騎將軍殺了一個人。”想到那人死前的模樣,秦良玉輕歎了口氣:“那人原本是去邀功的。”

馬千乘對她口中之事也不在意,敷衍的應了一聲,將她輕放在**,轉身去櫃中取來藥箱,翻找了好一會才挑揀出幾個瓷瓶,打開瓶塞後,一陣清香漫延在屋中。

馬千乘不喜人伺候,是以這屋中隻有他同秦良玉,上藥一事,也順理成章由他來做。他將藥油倒在手心,雙手交疊揉搓了一陣,有暗紅色**從他指間溢出,染了整片光潔手背。掌心搓熱之後,他撫上秦良玉纖細的腳踝,邊揉邊道:“疼了就吱一聲。”男人手勁大,他又未伺候過人,是以也不知下手是輕是重。

秦良玉咬碎一口皓齒,強忍了半晌終於開口:“吱!”

馬千乘動作一頓,抬頭瞪了她一眼:“疼了?”不待秦良玉點頭,又沒好氣道:“扭的時候想什麽去了?忍著!”

秦良玉無奈望了望屋頂,身子不時疼的一顫,斷斷續續道:“他當時拿了一封……一封信,說是張氏寫的,他瞧了那信的……哎!”秦良玉挺直身子:“輕點。”

馬千乘不接話,手上的動作也未見放輕,問:“那信的內容你瞧見了?”

秦良玉搖頭:“那信他給了孫大人,你眼下還覺得驃騎將軍與孫大人對朝廷無二心?”

馬千乘輕飄飄瞧了秦良玉一眼,並未開口。

隔日天不亮,秦良玉出門晨練,因腳扭了的緣故,她隻能在院中做些簡單的動作。清晨空氣清新,百鳥齊鳴,她深深吸了幾口氣,花草的清香沁入心脾,頓覺心曠神怡。

秦良玉身姿挺拔且清瘦,麵貌又生的俊俏,不似尋常姑娘那般瞧著惹人疼愛,她不笑時,身上慣常透著股清冷的英氣,以往走在大街上,若未同陸景淮在一起,那定然少不了姑娘們紅著臉偷偷打量。現如今雖離了家鄉,但仍不乏愛慕者,每每早起晨練時,不便跟著馬千乘出去的楊府眾丫鬟總喜歡躲在牆角處偷睨她,但今日秦良玉卻覺院子有些冷清。她環顧四周,見下人都守在門外,麵容嚴謹,有人視線不當心同她對上,急忙轉過身去。她皺眉,總覺得今日府上氣氛不對,邁步過去詢問,發現她剛熟悉的那幾張麵孔早已換了一批,眼下這批除去那個主事的,其餘她一概不認識。稍微琢磨了一下,秦良玉便知是楊應龍派了宣慰司的心腹來監視她同馬千乘,如今想走,恐怕也不是那麽容易了。

恰逢馬千乘帶著身薄汗從外麵回來,見到秦良玉時麵色如常:“昨夜你的玉帶落在了我**。”

秦良玉敏銳的察覺到門口那夥人身子骨登時挺直了些。

不待她反應,馬千乘直接牽著她的手將她拉到屋內,開門見山道:“你也發現了?”

“嗯。”秦良玉撫了撫手掌:“如今走是走不了了,先且在這好生待著吧,大不了多同楊宛若在一起,陪她逛街時也好找機會逃跑。”

馬千乘拿過木架上搭著的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楊宛若同她母親已被送走了。”說罷探頭瞧了眼外麵的天色:“這時候大約已到地方了。”

秦良玉眉頭緊蹙,望著馬千乘:“下一步你準備如何?”

馬千乘捏著帕子,半晌才道:“我需要知道他是否確實那麽做了。”

秦良玉又想起昨夜那封信,麵色凝重:“我覺得我們應當去永安莊瞧一瞧張氏,她像是知道內情的,此時的處境最是危險。”

那信乃是張氏所寫,想必內容很是勁爆,不然楊應龍不會那般利落便將人捅死,他同張氏雖夫妻二十載,可眼下這事非同小可,出一個紕漏便會喪命,難保楊應龍不會殺張氏滅口。

秦良玉越想心越沉,轉身奪門而出:“楊大人眼下還未離府,你拖住他,我找機會去永安莊走一趟,或許從張氏那能聽說一些事。”

秦良玉緊趕慢趕,還是晚了楊應龍一步,她站在大門口時,正見楊府的管家在門外望著遠處出神。她輕咳一聲,將管家的視線吸引到自己身上,而後問:“驃騎將軍這是去宣慰司了?”

管家瞧了秦良玉好幾眼才笑道:“是啊,大人去宣慰司了,近日有京中的官員來視察,大人事務有些繁忙。”見秦良玉麵色如常,似是信了他的話,管家不禁扯過寬大袖袍擦了擦額角的汗:“將軍這是要出門麽?”

秦良玉淡淡嗯了一聲:“這幾日要回鳴玉溪,我去街上轉轉,買些東西。”

管家眼珠轉了轉,朝門口侍衛使著眼色,而後堆起滿麵的虛情假意:“這幾日街上亂,大人特意吩咐將軍出門時要帶著幾個護衛,以免出了岔子。”

秦良玉也不推托,將這事應了下來,而後回到馬千乘的房間:“楊大人走了,管家說是去宣慰司,但我覺得沒這麽簡單,眼下府上到處都是他的眼線,一會去街上我將那些人引開,我們先去永安莊瞧瞧,他十有八九是去找張氏了。”

馬千乘此時已換了身輕便行頭,對秦良玉的話也未有多大的異議。兩人並肩出門,管家暗地裏朝侍衛擺了擺手,示意眾人跟上,萬萬莫要掉了隊。

兩人出門未乘馬車,一路徐行,心思全放在身後二十步遠的侍衛身上。今日街上如管家所說,的確較往日熱鬧一些,路兩旁滿是手拿掃帚的衙役,正賣力的掃著街上的垃圾,街上大多小販皆被趕回了家,隻留了幾攤東西規整的商販。兩人行至轉角處,相視一眼,飛快跑進手旁一處偏巷,手腳並用撐著光滑牆壁向上攀爬,而後俯視宣慰司的侍衛快步追來,並朝偏巷深處張望。

“明明是跑進來了!怎麽不見了!”有人聲音隱隱帶了焦急:“大人走前特意吩咐過!這下咱兄弟幾個等著死吧!”

“有這工夫放屁還不如快點找人!”一首領模樣的人抬手在先前那衙差頭上狠狠摑了一下:“你帶人去那邊找!剩下的跟我來!”

秦良玉悶聲笑了笑,在那人轉身之際,身形如網當頭罩下。本想扭斷他的脖子,轉念一想,他歲數也不小了,才混到一個小頭頭亦不容易,遂動了惻隱之念,一個手刀將那人劈暈。先前那隊已受命朝別處追,眼下隻剩六、七個人拚命咽著口水。

馬千乘堵在巷口,因背著光瞧不清表情,隻覺周身氣溫有些低。

有一衙差突然爆喝一聲,秦良玉被他驚的打了個哆嗦,抬起一腳踹向那人胸口,罵道:“你鬼吼鬼叫什麽?嚇我一跳!”

衙差爆喝隻為壯膽,眼下被秦良玉這一腳踹的半絲火氣都沒有了,退到同伴身邊,幾人相背而立,警惕的盯著馬千乘同秦良玉兩人:“二位這是什麽意思?”

秦良玉負手在原地踱了幾步,冷覷著幾人:“是驃騎將軍派你們來監視我們?”

秦良玉素來問話直接,但眾人自然不會實話實說,強行狡辯道:“將軍言重了,是大人顧慮到近日京中有官員要來播州巡察,街上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特派我們來保護二位。”

秦良玉不耐煩的皺了皺眉,也不再同眾人周旋,突然劈手奪過站在最前那人腰間的彎刀,順勢將他扯到自己身前,掐住那人脖頸威脅眾人:“今日我們不想出手,你們識相的便讓開。”

眾人肩負著軟禁兩人的使命,隻要一鬆口那便是失職。想起以往犯了錯被楊應龍當場手刃或打殘,已終生無法自理的眾位同僚,幾人站著未動。

一直堵在巷口的馬千乘這才開了口,盯著秦良玉問:“玉玉啊,說了這麽多渴不渴?巷口風大,我有些冷,不打就走吧。”

不過眨眼間,衙差們眼前刮過一陣大風,再站穩時已不見巷中兩人蹤影。他們手持彎刀麵麵相覷,眉梢掛著驚恐,良久才反應過來,吼道:“快追!”

此時馬千乘已拉著秦良玉出了衙差們視線。

永安莊乃播州邊陲一個小村,兩人不用乘騎,一路施展輕功,倒也追上了楊應龍的馬車。

車內,楊應龍端坐軟塌之上,雙手置於膝前,身子隨著地麵的坑坑窪窪時不時晃悠幾下,手中緊緊抓著的袍子已被汗水濡濕。他麵色凝重,雙眉緊緊皺到一起,眼睛略微發直,似在沉思,連小茶幾上的茶盞傾倒也未察覺。

他同張氏乃結發夫妻,但平心而論對她委實沒有太多的感情,當初之所以成親,也是因瞧她有幾分姿色,家境又尚可,是以見色起意,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亦不能例外。話說回來,雖他對張氏感情不深,可不得不承認,自打娶回張氏,楊應龍通過她撈到了不少好處,其中最為顯著的好處便是馬千乘他娘覃氏。

那是在四川布政使的壽宴上,楊應龍撞見了隨馬鬥斛來赴宴的覃氏。

覃氏身姿婀娜,生的雍容,雖衣著普通且身上裝飾未見多少,但人卻仍美豔不可方物,他瞧見的頭一眼便覺得很喜歡,即便她已為人妻、為人母。

席間,他視線更是一刻不離覃氏,瞥見了她同馬鬥斛或侃侃而談或低聲調笑,一副伉儷情深的模樣,不禁攥緊手中的杯子,為覃氏找了這麽一個窩囊廢感到不值。須臾,又見覃氏起身離席,他挺了挺身子,環顧周圍見無人注意到自己,便也悄悄跟了出去。覃氏似對他也有意,察覺到他跟在身後,便淨挑些黑暗的小路走,這讓楊應龍心中癢癢的十分難耐,待行至一座荒廢許久的院子,覃氏終於頓住了步子,回身直直瞧著楊應龍,星眸微閃:“為什麽跟著我?”

楊應龍年輕時也是一表人才,性子雖荒**殘暴,但皆被樣貌給遮蓋了過去,他上前一步,緩緩逼近覃氏直至牆角,低聲問道:“你說呢?”

二人自打這之後,便開始暗中往來。若兩人一直如此,倒也不會惹出什麽大風大浪,但怪便怪在人性本貪,得了一尺還想進一丈,楊應龍不滿同覃氏許久才得以見一麵以慰相思,便慫恿張氏同覃氏結拜,之後更是時不時將覃氏邀請至府上小住。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張氏很快便發現了兩人的不對之處,並暗中多加留意。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在風和日麗的一日,謊稱回家祭祖的張氏如天神般降臨在楊應龍同她的臥房門口,並將屋內正行**的兩人堵個正著。

張氏麵上血色盡褪,身子抖的如同篩子,抓著門框的右手指甲已劈成兩截,她含淚問道:“你們,可對得起我?”

楊應龍扯過被子將身上紅暈未退的覃氏遮個嚴實,漠然同張氏對望:“這事你就當作沒看見,正室的位子還是你的。”

彼時張氏腹中已有身孕,她撫著腹部,恨恨瞧著**兩人:“你們兩個就不怕天打雷劈!”

楊應龍對於張氏一向沒有耐性,礙於她腹中的孩子,才不得不按捺住火氣吩咐傻站在門口的下人:“還不快將夫人扶回房去?是在這等死麽?”

下人們這才回過神,也不顧張氏的反抗,強行扶著她離開臥房。其中一人乃是張氏的陪嫁丫鬟,這時也是淚水漣漣,抽泣著安慰張氏:“小姐,姑爺他……他或許是一時興起,男人都這樣,你莫要傷了身子,要知道你腹中還有個小少爺呢!”

張氏想起之前楊應龍對她百依百順哄著她同覃氏結拜,心中更是悲痛欲絕,直揪著前襟哭倒在房中,哀淒道:“我錯看了他呀。”

張氏斷食了整三日,期間楊應龍連瞧都未來瞧過她,甚至連下人也懶得打發個來,由著她自生自滅。

哭的夠了,張氏給叔父張時照去了封信,將她在府上的處境細致的同他說了說,並表明:“我腹中有他的孩子,我們張家還要仰仗著他楊應龍,無論如何不能同他和離。”

張時照乃楊應龍部下,職為掌管糧食的同知,全家老小等著吃飯,他自然是不願與楊應龍撕破臉皮,遂順著張氏的意思給她回了封信,敷衍勸說她萬事要忍,不可衝動。

張氏這一忍便是八年有餘,非但未曾換來楊應龍半分關心,反倒讓他得寸進尺。一日酒醉歸來,在街上瞧見了同覃氏樣貌有八分相似的田雌鳳,便不顧眾人阻攔,接回府上,給了個小妾的名分,而後恩寵無限。張氏見楊應龍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自知八頭牛也拉不回他這個負心人,也不再苦苦期盼他有朝一日可以回頭瞧上她一眼,直接擦幹眼淚,準備在暗中給他使絆子。

這些年楊應龍的所作所為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自他繼任播州土司以來,部下沒少殺,女人沒少搶,但是也是替老百姓做了一些實事,比如鋪路修橋,又比如建湖建田,但不管修橋還是建湖,都是要有經費的,楊應龍從中獲取了不少好處,各路能人皆來賄賂楊應龍,他逍遙日子過久了,自然不安於播州這麽大的地方,但若說他起了異心,張氏是沒有確鑿的把握的,隻是見他越發嗜殺,部下稍有不服便會換來他的一陣毒打,更有甚者當場喪命,這些也倒不說了,但在他閑暇時候,慣愛招惹其餘土司,頻頻打壓,這事便有些說不過去了,張氏越想越覺他形跡可疑。這次田雌鳳挑撥二人關係,自己被趕回了永安莊並被軟禁,想起這些年所受的委屈,她怒從心中生,便將一直以來的猜測書於紙上交給叔父張時照,想請他幫忙潤潤色,而後拿著信去告禦狀。她想著,楊應龍有無異心倒是其次,但信上所舉的混賬之事,卻是樣樣屬實,此信一出,他楊應龍不死也得去了半條命,可她千算萬算未算到,這信半途被那衙差給截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