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馬千乘額角覆上層薄汗,身子緊緊貼著樹幹,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怪異的姿態,好似人被定在原處一般,但四肢卻是隨意垂著,他聽著下麵的打鬥聲,心中不免焦躁,奈何四肢使不出一點力。

良久,秦良玉腳下踩著被捆得結結實實的三個人,隨意拍了拍身上的灰,一邊擦著嘴角的血跡一邊抬頭望著依然靜坐在原地的馬千乘:“你可以下來了。”

馬千乘盡量使自己瞧起來自然一些,淡聲回:“急什麽,坐的高望的遠,這裏瞧過去的景色不錯,我還未歇夠,再待一會。”

“你不怕屋裏頭出事?”秦良玉抬手去拉他的衣擺:“快些下來。”

馬千乘大驚失色,來不及出聲製止,便從樹上掉了下來,整個人重重摔在秦良玉腳下。

秦良玉麵上一貫的淡然終是碎裂了開來,急忙伸手去扶他,這才見他麵色蒼白,雙頰掛著汗水,不禁問道:“你這是怎麽了?”而後與將其背在背上:“我帶你去醫館。”

馬千乘堂堂六尺男兒,此時又是四肢軟綿無力,是以秦良玉想將他拉起簡直難同登天。他終是將麵上強擠出的笑意隱去,道:“我歇一會便好了,大約是今日跑的太急。”

秦良玉回身強行扒下那三個衙役的衣裳為馬千乘墊在身下,語氣中帶著擔心:“跑的急會這樣?你以為我沒讀過書?”

馬千乘避重就輕道:“唔,我小時身子不好,用了些特殊的藥,那藥同曼陀羅花相衝,想必今日菜中混了曼陀羅,我食用後又跑了些路,這才如此。”

話必隻覺十分疲乏,也不再出聲。

秦良玉不敢再吵他,想起身後的三人,走到眾人身前,居高臨下瞧著他們:“今日驃騎將軍是同誰一起到永安莊來的?”

三人咬緊牙關,擺出一副抵死不說的架勢。

秦良玉以往走過南闖過北,還給寡婦挑過水,什麽世麵未曾見過,怎會拿區區幾個手下敗將沒有辦法,當下抬手一人一個耳光:“想死?”

見幾人還是沒反應,秦良玉倒也不惱,直接扯過一人的手臂拖著便朝林子外走。

此時那人終是有些慌了,忙不迭求饒:“大爺!我說我說!”吞了口唾沫,繼續道:“今日驃騎將軍是自己……”話未落又遭秦良玉一頓毒打,在地上打著滾嚎叫:“我若說半句假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秦良玉這才收手,嗓音低沉:“確定?”

“千真萬確!”衙役嘴角紅腫,口齒有些不清晰:“今日大人好像心情不好,我聞到他身上酒氣很重,他來的時候我們頭役不過是寒暄了幾句,便惹來大人的怒罵,再然後大人就進去找夫人了,兩個人好像又吵起來了。”

“趕車的是誰你可瞧清了?”秦良玉眉頭皺的越發的緊。

那衙役愣了愣:“大人是走著來的啊,估計中途還摔了不少跟頭,臉都磕腫了。”

見秦良玉不再說話,那人又討好道:“大爺,哥幾個也是出來混口飯吃,方才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大爺高抬貴手,咱們也算不打不相識,今日這事哥幾個絕對不會擱在心上,是以您瞧瞧……是不是給哥幾個放了?”

秦良玉抱臂俯視著趴在地上,努力抬頭瞧著自己的三人:“等事情利索,自然會放你們走。”

秦良玉不敢耽擱太久,將馬千乘送到城中的醫館後,順手點了靠她最近的兩個衙役的穴道,囑咐馬千乘:“我先回去盯著,若出了什麽事也能擋一擋,你先在此處養著,莫要著急,這兩人留給你,若不聽話便殺了他們。”

正在抓藥的大夫聞言手一抖,藥材散了滿地,卻又不敢同秦良玉對視,生怕惹來殺身之禍,故作鎮定的俯身撿藥,裝作什麽都不曾聽見的模樣,待秦良玉同一名衙役走遠,這才敢小心翼翼挪過去給馬千乘瞧病,動作十分小心,戰戰兢兢的模樣。

秦良玉此時已換上了衙役的衣裳,腰間布帶緊束,穿著輕便利落,英姿颯爽。她同衙役並肩而行,路上瞧著衙役:“一會回去該怎麽說可知道了?”

衙役年紀不大,聞言點頭哈腰道:“知道知道,我們兩個先回來了,張子千押著那兩個狗……那兩位大俠去了衙門。”

秦良玉一掌摑在那人後腦:“你先前說要狗什麽?”

小衙役囁嚅半晌,也分辨不出秦良玉麵上是喜是怒,一時不敢言語。

秦良玉抬手又摑了他一掌:“說話。”

小衙役這才吞吞吐吐道:“狗……狗東西……”

秦良玉再度摑了小衙役一掌:“好,一會回去就這麽說。”

小衙役欲哭無淚,摸著有些熱辣的頭皮半天說不出話。

兩個人回到張氏門前,秦良玉低垂著頭,狀似恭敬的站在小衙役身後,被遮住了大半個身子,因她身量高,這衣裳穿在身上倒也合身,那頭役又因今日被楊應龍無緣無故當眾訓斥了一頓,沒什麽心情注意到她,隨口問了句:“張子千呢?”

小衙役對答如流:“張子千押著那兩個狗東西去衙門了!”

頭役沒接話,不耐的伸手朝一旁推著小衙役:“去去去,站崗去!”

傍晚時分,馬千乘回來了,身上同樣套著衙役的衣裳,遙遙瞟了秦良玉一眼,一旁的小衙役見狀焦急的問秦良玉:“大爺!我那兩個同班不是被這位大哥殺了吧?”

秦良玉握著腰間的彎刀:“不如你去問問他。”

小衙役自然不敢,閉了嘴一臉委屈的站在原地。

馬千乘見他雙眼滿是渴望,嚴肅道:“你那兩個同伴無事,放心。”話落見小衙役神色一鬆,補充道:“不過是給他們喂了些藥,剝光了上衣扔在了胡同,屆時自有人會協助他們脫離窘境。”

小衙役:“……”

馬千乘不再搭理他,將秦良玉向自己身邊拉了拉:“裏麵怎麽樣了?”

“沒有動靜。”

自秦良玉歸來直到現在,院中一直未有什麽響動傳來,想來是楊應龍喝多了,此時正在補眠。馬千乘鬆了口氣,到晚飯時間時還拉著秦良玉跟著去混了一頓飯,未料再回來時,院中便出了差子。

此時乃酉時一刻,漫天繁星之下,楊應龍雙目赤紅,氣急敗壞的鉗著張氏的皓腕將她朝屋裏拖,口中罵罵咧咧道:“你好不要臉!白日還說這些年對我絕無二心!我就不應該信了你的鬼話,在我眼皮子底下你竟然還敢勾引野男人!信不信老子要了你的命!”

張氏臉上掛著淚痕,卻難掩難堪,見門口衙役皆偷偷打探,更是連死的心都有了,不禁怒罵:“楊應龍你欺人太甚!你聽了那騷狐狸的鬼話便來懷疑我,卻不知她是有心挑撥我與你的關係,將我趕出楊府,她便可以堂而皇之坐上正室之位!這些你怎麽就不想想!”

楊應龍酒還未醒徹底,又是在氣頭上,一句話都聽不進去,隻粗蠻的扯著張氏:“別給我在這丟人現眼!”

剛回來的秦良玉看的傻了眼,問身邊的人:“方才出了什麽事?”

那人道:“唉,能有什麽事?這幾日不就是這些破事!”他朝地上吐了口痰,又用腳蹭了蹭:“方才夫人要出去買東西,恰巧遇上個賣貨郎,正說著話呢大人便出來了,這不就又吵起來了。”

“這就吵起來了?”秦良玉拔高了聲調,擺明了有些接受不了。

那人沒好氣瞪了秦良玉一眼:“你小點聲,瞎嚷嚷個屁,這幾年那姓田的騷娘們成日在背後說三道四,這根都已經埋下了,誰說什麽都沒用。罷了罷了,你也別打聽了,一會下了夜值老哥請你去城中逛窯子,你不就是有勁沒處使麽,連娘們家家的八卦本事都學會了。”

還未等秦良玉黑臉,馬千乘一張俊臉便先板了起來,秦良玉暗地裏拉了拉他的手臂:“莫衝動。”

一幫人木訥的站在門口,聽著屋中時斷時續的對罵聲同哭鬧聲,其中又偶爾夾帶著幾聲鍋碗瓢盆同瓷器被人狠狠摔在地上的破裂聲,眾人早已習以為常,並不見多大反應。

直到後半夜,這些聲音才逐漸消弭。

秦良玉抬頭仰望著綴在夜幕中忽明忽暗的星子,用手肘推了推身邊的馬千乘:“他們吵成這樣,家中長輩不管?”

馬千乘回頭瞧了瞧靜謐的院子,見屋中燭光一暗,裏頭登時漆黑一片,也有些無奈:“張老夫人整日在佛堂吃齋念佛,是不會管這些事的。”

秦良玉長歎一聲:“田雌鳳從中沒少賣力。”借著皎潔月色,秦良玉瞧見馬千乘的麵色不算太好,又想起他下午時那副嚇人模樣,心有餘悸:“你身子無礙了?”

馬千乘眸子一彎:“唉,許多年不曾被人下藥,此番權當重回童年了,也怪我太大意。”說罷將衣裳外頭罩著的披風解下披在秦良玉肩頭:“玉玉啊,一會換班你去歇一會,哥哥在這守著。”

秦良玉顧及著馬千乘此時身子骨大約尚有些弱,執意不要他的披風:“我不累,再等一等吧。”

晨光初起,微亮劃破天際的黑暗。已沉睡了一夜的院子突然被一聲尖叫聲打破了靜謐。

秦良玉正靠著馬千乘打瞌睡,馬千乘左手微微扶住秦良玉纖瘦的腰,左肩被秦良玉的口水浸濕了一片,被晨風一吹,微微有些寒意。兩人皆被這突起的一聲嚇的百骸俱涼,靈台登時清明了不少。當值的其他衙役們渾身一顫,手下意識握住腰間刀柄,紛紛回頭張望。

馬千乘同秦良玉比眾人反應快些,此時已徑直進了院中。

事出緊急,當值的頭役顧忌楊應龍以往陰狠的作風,沒有楊應龍的命令不敢私闖,可又迫切想知道裏麵呼聲竟然這麽慘,於是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焦灼中瞥見馬千乘與秦良玉朝屋內走,心中異常感激,如此一來,若屆時上頭追究下來,他便將一切責任全推到兩人身上。

張氏雖嫁了楊應龍,但娘家清減慣了,並未因女兒攀得高枝而招搖,房子是祖上傳下的老屋,院子幹淨整潔,一口水井端端正正沉在院中一隅,張氏家並無雞籠狗舍,一條青石板路直通主屋。

秦良玉同馬千乘雖失了內力,但腳步仍然輕快,沒幾步便走到了門前,正要叩門,便被從屋內衝出來的人給撞的倒退了幾步。

那人是張家的婢女,此時滿麵慌張,一頭栽倒在秦良玉同馬千乘的腳前,緊緊拉著秦良玉的衣袍下擺,哆哆嗦嗦道:“夫……夫人……老夫人……她……她……”

秦良玉將婢女從地上扶起,順帶瞧了一眼屋中的景象。

隻見黃銅臉盆倒扣在地上,水漬暈了大片的空地,流出門的水卻染了淡淡的紅色。

秦良玉心一驚,直接繞過婢女推門而入,見到屋中場麵時,一時不能言語。

屋中陳設簡潔,進門便能瞧見一張書案,書案左右分列兩把紅木雕花的圈椅,張氏同張老夫人皆倒在地上,張氏胸口還插著一把匕首。

隨後而來的馬千乘幾步跨到仰麵倒在地上的張氏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手下並無溫熱之感,人早已斷了氣,身子呈僵硬之狀,但見她紅唇微張,眼角同嘴角有淤青,麵色青黑,胸前的衣襟被血染了大片,衣裳已微微有些發硬。她身旁躺著的張老夫人此時尚有餘息,察覺到身旁有人,冰涼的指尖微動,半晌才顫巍巍睜開已失神的雙眼,恍惚的望著秦良玉,費力的伸出手,嘶啞著嗓音:“不是……不……是……”孰料話還未完,布滿皺紋的手便重重垂落在地上,咽氣時,眼睛都未闔上。

院外婢女還在哭嚎著,雙手緊緊扣著地麵,指尖已泛白,張家的下人們被她從後屋哭了出來,見狀也是一怔,隨後慌作一團,慘白著臉向院門衝,被衙役們粗暴的給搡了回去。眾人聚在門口,小心覷著屋內,皆是崩潰之態,有幾個膽小的婢女已抱頭痛哭。

頭役見情況不對,這才不甘不願的走了進來,神情傲慢:“我說這是怎麽回事?怎麽一個個都像死了親娘一樣?”說著撥開眾人,探頭朝屋裏瞧了一眼,這一眼,整個人便被鎮在原地。

此時有早起出攤的人路過張氏的院子,見院中人們又是哭又是嚎的,連帶著官爺都渾身僵硬的扶著門框,以為是張氏家又出了什麽亂子,不禁扒著院牆駐足看了會熱鬧,隻見院中人低頭垂淚,爭先恐後道:“不是我殺的,我沒殺夫人。”心登時沉到了腳底,手腳發軟,當下連滾帶爬的回了家中。

不過眨眼之間,張氏家門前便聚了數十聞訊趕來的百姓,眾人雲擁而林布,皆你推我搡的擠在院門處,被衙役不時向後驅散著,場麵堪比太祖皇帝朱元璋早朝時,廣邀眾人觀政那時。

前屋鬧出的動靜略大,楊應龍被吵醒,從臥房走了出來,麵色十分不善,因接連幾日未歇息好,眼底掛著青色:“都吵什麽!”他掀簾而出,話語中含著怒意,卻在瞧見屋中情形時,收住了步子,麵色大變,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馬千乘麵色凝重,正欲答話,抬頭便瞧見了楊應龍手上同身上已幹涸的血跡,不禁怔在原地,許久都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