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那日馬千乘在播州追查私兵一事,事情已有些眉目,眼見著便要找出私兵的老窩,不料中途出了些岔子,而後馬千乘便被私兵頭目一級的人物發現了足跡,一路窮追不舍,馬千乘之前連日暗訪私兵一事,已是好幾個日夜都未曾合眼,那晚眼見體力不支要被就地解決,他急中生智,順著對方擊過來的一掌直接躲到了懸崖之下,因當時還有最後一絲力氣,是以落地時還算平穩,原本想直接走人,後想了想,那夥人想必會派人來崖下找他的屍體,是以不如直接在哪摔倒就在哪躺好,如此一來大家都方便。但他從不知道那夥人竟是如此的沒有職業素養,他在地上趴了好久都未聽到有任何腳步聲傳來,等到最後馬千乘來了脾氣,直接從地上起身,正要抬腳走人,這才聽遠處傳來交談聲,當下又趴回到地上裝死,心中不禁騰起股怒氣,暗罵這些人太過無恥。
那夥人離近之後,先是對馬千乘俯臥在地上的姿勢講評了一番:“嘖嘖,這趴的這麽難看,想必是死透了。”
另一人附和:“大哥說的有道理,不如我再補上一刀。”
馬千乘聞言,心略有些驚,都墜崖了又被人補刀而死,那當真太過憋屈,還不如方才在上麵便一死了之了。馬千乘咬破舌頭,一邊將血水朝外吐,假裝自己真的死了,一邊暗暗在心中想著對策,此時又聽得空中三聲炸響,他雖是閉著眼睛,仍是感到眼前一亮。
“是總部的信號。”有人率先出聲:“三聲乃有要緊事,大哥,我們快些回去吧,左右他已死了,這深山野林的,一會便會被畜生啃個屍骨不剩。”
先前已將手中長劍舉起的人此時也來不及動作,匆忙收劍入鞘,轉身便朝來路返回,口中道:“呸!就馬千乘這種心黑到滴墨的人,那肉能好到哪去?他的肉給你你吃麽?”
那人竟認真的想了想:“其實若是餓極了的話……”聲音漸低,而後又肯定道:“那也是絕對不會吃的。”
這夥人腳步聲漸遠,還有聲音隱約從空中飄來:“你都不吃,狗會吃麽?你以為狗傻麽?明日再派人來瞧一瞧罷。”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後,馬千乘這才慢條斯理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狼藉,細細回味著方才那所謂大哥走時說的話,末了又捏了捏手臂上的肉,覺得這肉白又嫩,狗大約也會來吃上一吃的吧。他站在崖底,仰望著崖頂,回到崖頂最快捷的方式便是攀岩而上,但此時他是又累又疲,一想到還要爬到崖頂,兩股不由打顫,若是這麽走大路繞回到城中,那更是遠,思來想去,馬千乘準備在樹上將就一宿。
這一夜都安然無恙,隔日清早馬千乘起來時還伸了個懶腰,這個懶腰,嚴格來說它不是一個普通額懶腰,它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懶腰。馬千乘雙臂舒展,正要到得意處,忽聞身後有輕微響聲,他直接自樹上躍起,順著枝蔓直上樹梢,身後微響聲不斷,聲音出自一枚枚淬了毒的飛鏢。
馬千乘負手,淡然立在蒼木之尖,衣袍之上尚帶著點點血腥,如一隻在逆境中翱翔的蒼鷹,垂首瞧著遠處仍不遺餘力朝他扔著毒鏢的人。
“哎呀呀,你們是沒吃飽飯麽?”說罷趁又一飛鏢朝他直射而來時,從樹尖俯衝而下,身形在半道打了個轉,伸手一撈,指間便多了一隻毒鏢,他複又回到樹尖上,繼續道:“瞧準了,小爺隻教一遍。”
尾音方落,指間毒鏢便帶著破空的戾氣同嗡鳴,飛速朝地上一人而去,穿透那人的胸膛,直直釘在那人身後的樹幹中,幾片落葉隨風緩緩落地,悠閑異常。其餘人見同伴慘死,當下跳了腳,來者有數十人,與昨日那夥私兵打扮相似,想必是同一夥人,大家蜂擁而上,也顧不上什麽套路不套路,欲亂拳打死馬千乘。
當瞧清眾人麵上那恨意,馬千乘這才察覺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瞅準時機,趁那夥人還未攀上來之前,轉身便跑,動作極快,卻不見狼狽之勢。
馬千乘與私兵一夥,就這麽你追我趕了好幾日,終是以馬千乘再度被打落懸崖為終,隻是馬千乘最後所落之地有些偏僻,待那夥人找到他之時,正是與江湖門派所遇之際,這才使馬千乘免去了性命之憂。但經過這麽幾日的折騰,倒也讓馬千乘摸出了些私兵內幕,待醒後他便直接裝聾作啞,直奔問題所在地而去,隻是後來又鬧出連亦一事,使他不得不從驃騎將軍府上抽身。
秦良玉聽罷事情來龍去脈後,心中已有了些定奪,想來眼下馬千乘也知那夥私兵背後靠山乃何人,隻是眼下還未有確鑿證據,不願相信而已。她起身,瞧著眼底微有些不安的馬千乘:“另一半兵符還是未找到麽?”
馬千乘麵色凝重起來,緩緩搖了搖頭,沉思良久才道:“你手中的那塊兵符……不如放到我這,那東西太過危險。”
馬千乘說話時,視線一直不曾離開秦良玉的眼睛,那兵符是一個隱患,稍不留神秦良玉便會因它喪了性命,這是馬千乘最不願看到也不能接受的,但同時兵符與馬千乘此時的關係還有些敏感,馬千乘怕自己一個不留意,表達的方法不對,使得秦良玉對他產生什麽誤會。
秦良玉倒是未表現出什麽情緒,掃了馬千乘一眼:“我知道你的顧慮,這東西你不必擔心。”說罷轉身朝外走:“我去找景淮商量些事情,你有事便差人去景淮那找我。”
眼下既已得知馬千乘無事,壓在秦良玉心頭的事便少了一樁,眼下相對來說較為棘手的便是與連亦的親事,這事若是處理不當,後果必然是極為嚴重的,如何拒絕葉夢熊的提議並不得罪他,這是個技術活,要找個人才替她將信寫好,於不經意間退敵千裏之外,這事她思來想去,隻有陸景淮能做,若是換成馬千乘,他大約隻會親自跑到葉夢熊家中告訴他,這親事定然是不能成,你愛找誰找誰去吧。
“將軍。”秦良玉正要穿過遊廊便被人叫住了。回頭一瞧,發聲之人乃是張時照,不得不說,秦良玉當真是驚了一下,沒想到這麽久了,他居然還沒走。她脫口問道:“你怎麽還在?”
當然,有些事想想是可以的,但是說出來那便很尷尬了。秦良玉話都已完全出口,才意識到不妥,但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她即便是想趴在地上將水舔幹淨也是晚了。兩人四目俱都尷尬,呆立在原地一時誰都沒有再說話。
秦良玉攏在袖袍中的手攥了攥拳,開口前先幹咳了一聲,而後寶相莊嚴道:“虧得張大人還在,我正要派人去找你。”
張時照的神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些,從善如流道:“我也正有事要與將軍商量,不知將軍可否借一步說話?”
兩人去到秦家後院武場中的亭子,剛一坐下,張時照便開門見山道:“我聽說葉大人派了人來向將軍提親?”
秦良玉摸了摸鼻尖:“唔。”
“我還聽說將軍拒絕了這門親事?我以為將軍此舉動十分不妥。”張時照說話時好似有些激動,胸膛起伏個不停:“若是將軍如此做了,拂了葉大人的麵子不說,也十分讓人懷疑將軍的誠意,如此一來,不利於聯手對付楊應龍這事。”
秦良玉抬了抬眼皮,忍了好幾次才能平心靜氣的開口:“此事我自有定奪,若長大人閑來無事,不如好好想一想該如何使葉夢熊葉大人與楊應龍之間的恩怨更深一些。”
張時照張了張嘴,似是要說些什麽,隻是還未等發聲便將話咽了回去,眼底漫上些心虛,他垂了眼皮,直接起身,說話底氣也不足起來:“改日再聊。”
秦良玉這才察覺到有些不對,原本放在膝上的拳頭握了握,微微偏了頭,見馬千乘正抱臂靠在不遠處的木人上,麵上一絲笑意也沒有。
“怎麽不在**歇著?”秦良玉坐在原地沒動,怕馬千乘又想起之前他裝病的事,從而心中愧疚,還好意安慰道:“畢竟裝病也是十分累的。”
馬千乘走向秦良玉,身形較之以往還要筆挺上一些,他顧自坐在方才張時照坐的地方,問:“一定要如此麽?”
秦良玉知道他定是聽到了方才的話,但又覺得自己沒什麽好遮掩的,也大大方方承認了:“是。”
馬千乘沉默了一瞬:“這事交給我來處理如何?”
秦良玉搖了搖頭:“我與他,不隻是家國仇恨,還有私人恩怨。”
秦良玉平日為人雖是大氣,從不與人計較,但那是因那些事並未觸及到她的底線,可楊應龍這人辦事委實是太過分,先不提他屢次暗中對她動手腳這事,之前他嚴刑拷打秦邦翰,又背後使絆子致使陸景淮科舉落榜,隻瞧這些事,她也沒有放過楊應龍的道理。
馬千乘與秦良玉相識已久,自是知道她的倔脾氣,這事他再勸,怕是也沒有回轉的餘地,也識趣的沒有再開腔。
正要走時,又聽秦良玉道:“若有一日,你我戰場相見,你不必顧及往日情誼,站在自己的立場便好。”
馬千乘堪堪堆出來的笑意立時消失的幹幹淨淨,良久,他嘴角又牽出抹笑,這笑卻並未到達眼底:“有些事,你到現在還是不懂。”說罷不再回頭,直接轉身離開,背影瞧著有些蕭索。
秦良玉又坐了片刻,這才從亭中步出,依照先前的想法,直接去到陸景淮門前,卻見屋子房門緊閉,連窗戶都關的極嚴,她不禁有些好奇,回身叫來秦府下人,問:“我三哥沒在屋裏?”
下人期期艾艾:“呃……三少爺他……”
秦良玉見狀隻覺不對,也不再廢話,直接抬腳將門踹開,一股酒氣夾雜著熱意迎麵而來。眼下天氣本就熱,這屋子又是嚴絲合縫,一點氣都不透,屋中的氣味可想而知,與那灑了酒的酒窖並無區別。陸景淮此時正坐在桌前,尚在朝口中灌著酒,麵上醉意明顯,已近不省人事。
秦良玉見他這番模樣,直接上前將他手中酒壇奪下:“你做什麽?”
陸景淮自小便是個刻板且頑固不化的人,一直以來的生活更是循規蹈矩,別說是抱著酒壇子灌酒,往日即便是邀請他喝酒,他至多也是斯斯文文的喝上幾口便了事了,像如今這般形容,當真是前所未見。
聽到秦良玉的聲音,陸景淮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停頓,他睜著毫無焦距的眼朝秦良玉所在的方向瞧了瞧,長臂一揮,手心朝上,對著她道:“酒拿來。”
秦良玉非但沒給,還將酒推的更遠了些,複又問道:“你怎麽了?”
那時陸景淮落榜,最多也隻是將自己關在房中靜思,也不見他神色如此落寞。
陸景淮苦笑一聲,未答秦良玉的話,幽幽問道:“自我幼時被父親抱來,我們已認識十五年了。”
秦良玉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事,但也沒有出聲打斷,配合的點了頭,而後靜待他接下來的話。
“我是你的兄長,但卻從未拿你當過妹妹看待,你……明白麽?”
陸景淮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終是讓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秦良玉石化了,這話的衝擊力就好比瞧見馬千乘親手將大刀砍在楊應龍的脖子上一樣使她震驚,她呆愣半晌,尷尬起身:“這……你喝醉了,等你醒酒我再來找你。”
“你以為我喝醉了?”陸景淮扣住秦良玉的皓腕:“若是真能喝醉,我這便不會這麽疼。”他指了指心窩的方向:“我明知道你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但還是沒能管住自己的心。”陸景淮雙眼通紅,原本白皙的麵龐此時浮上兩朵紅暈,以往總是板著的臉,因心潮澎湃,此時也生動了不少,瞧著整個人越發楚楚可憐起來。
秦良玉又是個貪圖美色的,此時見陸景淮這般,心中起了憐惜之意,上前一步拍了拍陸景淮的肩膀,原本想著安慰幾句,不料剛一湊近便被陸景淮攬住了腰,繼而他整個人便欺身過來。
出於習武之人敏捷的反應能力,秦良玉剛想揮出一拳,卻又被人搶了先。但覺一陣疾風從身邊刮過,待她再站穩身形時,隻見馬千乘騎在陸景淮身上,左右開弓,對著陸景淮的臉便是一陣拳腳。那鐵拳一下下砸在本就毫無招架之力的陸景淮的臉上,不過幾下,陸景淮的眼角卻已高高腫起,秦良玉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攔住馬千乘還想繼續的拳頭,道:“別打了。”
馬千乘轉頭時,早已收起了方才大人時的那暴戾之氣,隻笑道:“小爺這麽些年揚善除惡習慣了,每每遇到這樣調戲姑娘之事,便忍不住路見不平拔手相助。”
這話秦良玉自然是不信的,聽柳文昭說,馬千乘武藝不精時,因調戲姑娘還被當街揍過,是以秦良玉以為,他所謂的拔手相助,大約是每每瞧見有漂亮姑娘,便忍不住上前動手調戲吧。
秦良玉製止馬千乘動作的手一直不曾鬆開,他此時雖是麵上帶笑且語氣也是稀鬆平常,但秦良玉明顯感覺到馬千乘身上肌肉緊繃,顯然還處在盛怒之中,是以這一鬆手,陸景淮有命沒命參加下一次的會試都不知道。
“他這身子受不住你的操練。”秦良玉說著,將已暈過去的陸景淮從地上拉起:“我找他還有事,你若將他打壞了,事便辦不成了。”
馬千乘見秦良玉如此維護陸景淮,心裏自然是不舒服,連往日從容的風度都無法繼續維持,淡漠道:“你找他,不過是想請他給葉夢熊去封信退親吧?其實想想,你與那連亦其實還算登對,不如成了也好,簡直是一舉多得,一箭十雕。”
秦良玉聞言多瞧了馬千乘好幾眼,問:“什麽是一箭十雕?”
馬千乘見秦良玉的關注點出現了偏差,氣的直翻白眼,後又見她若有所思,似是當真在數著這十雕是哪十雕,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轉身摔門而出,臨走前道:“你若想嫁,便不要耽誤時間,如此才好盡早完成你的大業。”
秦良玉自小便怕旁人說話激她,因往往她會克製不住體內的洪荒之力,達成對方的心意。方才馬千乘的氣話無疑已被她聽到了耳中,使得她胸口堵了口氣,這下連請陸景淮寫信也省了,直接去到街中客棧,找到尚未離去的連亦,簡單道明來意:“定個日子吧。”
連亦擦拭著桌上水漬的動作一頓,薄唇微張,似是有些不敢相信秦良玉應下了與他的親事,一雙眼直勾勾的盯著秦良玉,許久都未答話。
秦良玉倒也沒表現出不悅之色,矮身坐在桌前:“一切從簡,我的誠意到了葉大人那便可。”
連亦聞言,麵色依舊不見起伏,左右眼下秦良玉已應下這門親事,兩人年歲相當,又屬同道中人,往後的日子還長著,感情總是可以培養出來的,其餘的事暫且不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