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連夜帶隊趕往邊界洮州,到時發現那已聚集了不少同僚,但是同僚們很是清閑,每日隻是換班在郊外車隊必經之路埋伏,一般一個時辰換一支隊伍,眾人此舉乃是為觀察來自韃靼的車隊,畢竟兩方互市,這車隊來往自然是頻繁的,但觀察屬觀察,大明軍士不會輕易出手,每逢出手那必然是發現了扯立克的車隊,再然後眾人必然是群擁而上,最後必然是搶了車上的貨物便跑。這一情況成功引起了馬千乘的注意,他很是醉心於如此無恥的事業之中,因他從小的願望便是可以光明正大的行無恥之事。

自打來了洮州,每每輪到秦良玉率部觀察扯立克車隊,馬千乘經常是一整日都見不到她人影,偏偏那扯立克也是個能忍耐的,幾乎被搶的傾家**產了,仍樂此不疲的放任手下踏入大明界,這讓馬千乘十分不滿,扯立克樂此不疲的來送貨,便意味著他不能與秦良玉碰麵,是以他有些坐不住了,閑暇之餘想了個缺德法子,欲趁夜潛入扯立克的穹廬打他一頓悶棍,順帶問問他還敢不敢每日顛顛的跑來送貨上門了。這法子一經在馬千乘腦中成形,他便有些坐立不安了,行事前,他掐指算了個好日子,在衣裳內裏套上他的夜行服便要啟程。

待出得帳篷抬頭夜觀天象,發現今夜萬裏無雲,今夜暖陽高照,今夜的確是個適合偷雞摸狗的好天。在門口把守的士兵見馬千乘微揚著頭望天,也跟著朝天上瞧了瞧,見除去星子照城中大一些且亮一些外,並無異象,這才異口同聲道:“參見將軍。”

馬千乘被二人驚了一下,視線在二人臉上掃過:“唔,免禮。”而後繞過二人,直奔漆黑小路而去。

洮州不比重慶,入了夜後,冷風刻骨,馬千乘這幾日早已領教過,是以特意在夜行服內又加了件衣裳,這直接導致了他在脫較為修身的鎧甲時略微吃力,咬牙切齒也才將鎧甲褪至一半,為了節省時間,他不得不邊走邊脫,正起勁時,忽見前方有整齊的火把光亮。馬千乘步子一頓,閃身避入手旁荒草已有半人高的小徑中,待那夥人走近了,這才認出對方是自己人,隻是自己人的步伐有些匆忙,讓馬千乘心中隱隱騰起股不好的預感。

他又將脫至一半的鎧甲穿上,施施然出了小徑,擋在了眾人身前:“發生了什麽事?”

那人一見馬千乘,登時跪在地上:“方才宣武將軍所率那部遭遇突襲,將軍拚死為部下殺出一條退路,眼下將軍已被韃靼部落的人擄走,屬下正要趕回去通報。”

一聽秦良玉出事,馬千乘麵色登時一變,也不再同眾人多費口舌,顧自越過眾人,朝韃靼方向而去。

韃靼突襲,此番劫走秦良玉自然是為了折磨發泄,眼下秦良玉的處境十分危險,馬千乘不敢細想,隻有將步速再提快一些,身形在夜色中好似一抹厲閃,眉眼間滿是冰霜。

不同於馬千乘此時的心急,被擄走的秦良玉現下倒是一臉的坦然,她跟在韃靼人的隊伍後麵,不時有人推搡她一把,口中不耐道:“走快點。”

方才在兩方廝殺時,秦良玉的手臂便受了傷,被對方馬刀砍過右臂,此時血還未止住,順著袖管一滴一滴沉入地麵,但秦良玉自詡錚錚鐵漢,自然是不會允許自己因這一點小傷便折腰。身後的韃靼人依然走兩步便推她一下,她麵沉如水,即便她性子再好,再不愛與人計較,可三番五次的被人如此對待,秦良玉心裏也起了火。她轉頭瞧著那韃靼軍士,目光冰涼,半晌問:“你想死麽?”

韃靼軍士大約是從未見過如此囂張的階下囚,有一時的怔愣,待回過神後,又伸手想推,被秦良玉閃身避開,繼而一腳踹在那人心口,那人躲避不及,倒退了好些步,重重摔倒在地。一聲如同半扇豬肉被拍在砧板上的悶響聲成功引起了前麵趕路的韃靼人的注意,為首那人似乎是韃靼的一位什麽王子,王子的麵貌生的倒算過得去,一雙劍眉斜飛入鬢,嘴唇微厚,此時一臉的不耐煩的瞧著後麵:“何事?”

有人急忙道:“是那個將軍在鬧事,屬下這便去教訓教訓她。”

方才在戰場上,王子也吃了秦良玉不少虧,甚至一度被其生擒,隻是後來仗著人多又僥幸逃脫,是以對秦良玉還是有些顧忌,聽手下將情況道明後,遠眺隊尾一眼:“算了,讓她鬧,待回到我們的地盤,直接將她關在牢中。”

秦良玉被帶回韃靼,還未曾好生欣賞一下傳說中的穹廬便被人關進了牢房。無論是大明還是韃靼,牢房總是驚人的相似,同樣深不見光,同樣陰冷潮濕。秦良玉坐在零星的稻草上觀察著周圍環境,漸漸的,因失血過多,眼皮子便有些沉了,恍恍惚惚中又聽得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她閉眼未動地方,但聽“嘩啦”一聲響過後,帶著不屑同恨意的聲音響在牢中,回聲空****的。

“起來。”

秦良玉有些累,是以坐著未動,置若罔聞。

來者是韃靼的重臣,因這些日子車隊連連被搶,他損失不少財物不說,還被順義王日日追著罵,那人心中本就窩著股火,此時好容易瞧見罪魁禍首出現在自己麵前,自然是要好生發泄一下,他見秦良玉連眼皮都不睜一下,當下抬腳便要踹。秦良玉上身向後一仰,躲過這一腳,而後雙手拍在身邊兩側地麵上,整個人一躍而起,一記幹淨利落的回旋踢踢在對方臉上,緊接著又是一陣連環踢,將對方踢的七葷八素。那人跌坐在地上,良久才甩了甩頭,將眼前金星甩開,恨恨瞪著秦良玉,見其此時是麵色慘白,需倚牆而立,也知對方已是強弩之末,逞強不了太久,嘴角緩緩展出抹笑:“今日,你必死無疑。”

秦良玉麵色越發的寡淡,她爹曾教過她,心中越是絕望,麵上越要淡然,如此才能使對方摸不著頭腦,秦良玉以為,她按照今次這法子再這麽寡淡下去,可以就地坐化了。

“你不怕?”那人見秦良玉一臉“同我沒有關係”的表情,很是不服,極其幼稚的恐嚇:“我們要慢慢折磨你,待你隻剩一口氣,再將你賣到窯子。”

秦良玉麵色終於有了些鬆動,問:“竟有如此令人向往的事?能否賣的快些?實不相瞞,我有些忍不住了。”

那人捂著胸口又倒退了好些步,直到背部抵上牢房的木欄,他指著秦良玉的手顫抖著:“你們大明的女子都這麽不要臉麽?”

秦良玉搖頭,正色道:“全大明,不要臉到我這般境地的女子,隻有我一個。”

那人委實不知還能說些什麽,直接揚聲叫來手下:“將她帶到刑房,她想死,我便送她一程。”

秦良玉被蒙上眼睛時,其實有過短暫掙紮,眼下她手臂受傷,鮮血一直滴,眼前陣陣發黑,本就已瞧不見什麽了,何必浪費那一塊遮布。在她掙紮那一瞬,那人卻會錯了意,冷笑幾聲後,道:“現下知道後悔了?方才不是還嘴硬的很麽?晚了!帶走!”

秦良玉也懶得同他爭辯什麽,在韃靼軍士的押送下,走了一段似乎有些彎曲的路,而後在軍士最後一推下,成功撞上了一麵牆,登時隻覺鼻頭一酸,忍了許久才沒讓眼淚落下。她此時雖是看不見,但聽覺還是很靈敏的,堪堪站穩,便聽一陣鐵鏈聲響由遠及近,那鐵鏈似乎十分沉重,拖在地上的摩擦聲音有些刺耳。那摩擦的聲音停止在秦良玉身前,先前那人冷笑。

“給她鎖上。”隨著話音落,秦良玉隻覺的雙腕一沉,而後有一股力量將她的雙臂上拉,直至她隻剩一雙腳尖點在地上。

眼罩被人扯下,牢中無光,是以並不刺眼。秦良玉剛一抬頭,便覺一陣火辣辣的熱感伴著清脆的巴掌聲在臉上傳開,繼而又是一聲,而後這響聲持續了十餘下,她隻覺雙腮好似炸開一般,隨即低頭朝身前人臉上吐出一口混著鮮血的唾沫,一言不發俯視著對方。

對方便是方才押送秦良玉來的勞什子王子,此時王子見秦良玉處變不驚,且不憤怒,很是生氣,於是又接連扇了秦良玉幾巴掌。

秦良玉自始至終皆是牙關緊閉,連哼都未哼一聲,平素顏色偏淡的嘴唇此時因被鮮血染紅,倒是有了些色彩,隻是麵色慘白,一雙星目無精打采,現下微微斂著,似乎一絲微風都能將其吹走的模樣。

“在戰場上,你雖是折磨我,但卻未侮辱過我,是以,今日我也不會侮辱你,這便是你們漢人口中的“君子之道”吧?”王子負手站在秦良玉身前,也不管秦良玉是否能聽見,顧自道:“但你折磨我時,從未手下留情,甚至動了殺機,是以我自然是不能輕饒你。”

說著順手抄起一麵牆上掛著的軟鞭,扔進了一旁裝著辣椒水的桶中,吩咐下人道:“好好泡一泡。”

那下人的身子骨委實柔弱了些,那衣裳鬆鬆垮垮罩在身上,瞧著有些怪異。聽罷王子的話,那人低頭應“是”時,順勢偷掃了已經昏迷的秦良玉一眼,交疊放在身前的手緊了緊,手背上青筋畢露,他緩緩蹲在那木桶之前,伸手將辣椒水中的鞭子隨意攪了攪,再交回到王子手中,期間下顎線條緊繃,整個身體僵硬不堪。

王子將鞭子淩空甩了甩,炸響聲驚的那下人一哆嗦,下意識抬頭去瞧秦良玉,這才將整張臉露出來,但見那人臉部過於白嫩,鵝蛋似的臉上,雙目驚魂未定,此人赫然是柳文昭。瞬間的驚恐過後,柳文昭為防被人認出自己,忙又將頭低下去,聽得那王子道。

“今日你被帶到我們韃靼,必然是死路一條,但有些話,我還是要與你說。”王子說著又將鞭子甩了兩下:“你們漢人常說“冤有頭債有主”你若想找人報仇便去找楊應龍,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在你們的隊伍中,還有一個奸細,是以你落得今日這般田地,說起來當真怨不得我。”

乍一聽楊應龍的名字,秦良玉似乎清醒了些,她此時垂著頭,費力睜眼瞧著那王子,似是確認道:“楊應龍?”

王子覺得秦良玉既然已是將死之人,是以告訴她也無妨,便點了點頭:“是。”

秦良玉冷笑一聲,已沒有力氣多說其它,倒是一邊的柳文昭,聽到楊應龍三個字時,恨得牙根直癢,咬著後槽牙在心中將楊應龍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頓,仍覺不解氣。

原來此番來洮州,她也跟了來,隻是不便去往前線,隻留在營中伺候秦良玉,那日正當秦良玉那一隊人馬當值,可到了歸時卻仍未見人影,她這心便有些慌,這便打馬去郊外找秦良玉,不料走到半路便聽見馬千乘與那軍士的對話,心急之下,直接策馬跟在馬千乘身後,一路來到了韃靼,待她到時,那馬早已癱倒在地,隻見出氣不見進氣,原來是追趕馬千乘所致,險些累死。

馬千乘見柳文昭跟來,也沒有閑暇工夫計較,直接道:“你跟好我。”

柳文昭點頭,而後一路跟在馬千乘身後,見他身形靈巧,避過一波又一波韃靼軍衛,而後來到一處暗地,道:“你在這等我。”

說罷,人影一閃,已不知所蹤。

馬千乘將柳文昭帶到安全地帶後,便又折返回方才韃靼軍衛巡邏過的地方,悄然跟上隊伍,趁其不備,伸手撈過最後一名韃靼軍士,掏出匕首抵在那人頸間:“說,今夜被帶回來的那人眼下在什麽地方?”

王子帶回來一位漢人將軍這事,大家都知道,是以這人一聽馬千乘的問話,立時將嘴緊閉,馬千乘氣血翻湧,手掌罩在那人頭頂,已是起了殺意,那人明顯感受到了來自馬千乘的怒意,一改方才打死也不說的架勢,急忙伸手指向秦良玉所在的暗牢,以為此番可以躲過一劫,不料馬千乘見這人已毫無用處,手上動作未停,最後那人仍未逃得出駕鶴西遊的結局,那人死後,馬千乘扒下那人衣裳,直接拎著去找了柳文昭。

“換上衣裳,想辦法混入牢中。”對於柳文昭,馬千乘是一百個放心,這麽些年,但凡交到她手中的事,無論大小,皆沒有出過錯。

韃靼不但有許多個部落,還有許多個王子,王子多了,大家一言不合就互相殘殺的事屢見不鮮,今晚生捉秦良玉的乃是韃靼的三王子,與柳文昭分開後,馬千乘便去找了與韃靼三王子關係極度不和 ,且毫無主見的五王子。

在大明與扯立克關係十分緊張時,五王子主和不主戰,是以聽說馬千乘前來拜訪,麵上籠罩了好幾日的愁雲登時散開,連聲道:“快些將貴客請進來。”

馬千乘道明來意,五王子拍桌:“老三他簡直是太胡鬧了,快去!將牢中的貴客也請過來。”

馬千乘板著臉時有些嚇人,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意,致使五王子心中有些瘮得慌,也不敢靠前,隔得老遠對馬千乘拱手道:“明威將軍莫要擔心,宣武將軍定會沒事的。”

馬千乘輕飄飄瞧了五王子一眼:“我去瞧瞧。”

五王子自然是不好阻攔,隻得起身跟在他身後:“許久未瞧見老三了,本王子也去瞧一瞧。”

一幫人去到暗牢中時,秦良玉除去雙頰被掌摑的紅腫外,身上無任何傷處,倒是一直立在她身前的柳文昭,臉上有一條觸目驚心的鞭痕,傷口青紫,鮮血橫流。瞧見馬千乘的影子,柳文昭這才緩和了麵部的神色,稍稍從秦良玉身前撤開,臉上的痛意也跟著翻滾起來。

聽到腳步聲,三王子連頭都未回,手中的鞭子尚淌著辣椒水:“老五,你今晚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三王子與五王子相差一歲不到,平日裏兩人亦是劍拔弩張的厲害,尤其今晚還有幾位外人在場,五王子被三王子這一句質問問的麵子掛不住,回道:“我若是不管著你,你今日還不知又會闖出什麽禍事來。”

兩人吵架,講究的便是抓住對方的痛點無死角的撒鹽,是以可以說五王子這個“又”字,用的十分巧妙,很是精準的踩到了三王子的痛處。因之前一些年,韃靼各部落內戰時,三王子和五王子還是一對好兄弟,但就因三王子行事莽撞,導致總是在做蠢事,被扯立克派人跟在身後連罵了三日,兩人徹底的鬧翻了,從此老死不相來往,足以瞧出五王子對三王子有著多深的怨念。

“你放屁。”三王子委實沒忍住,爆了句粗口。

五王子被罵的臉頰通紅,下意識瞧了一旁的馬千乘一眼,正要還擊,被馬千乘一個淡漠的眼神便止住了話語,馬千乘走到秦良玉身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寒著臉問:“這是你幹的?”馬千乘用手輕輕碰了碰秦良玉紅腫的麵頰,確認道:“嗯?”

三王子莫名便有些心虛,但仍是故作強硬回道:“怎麽?”

馬千乘輕輕笑了笑,緩緩撫了撫手掌,沒接話。

“還不將人放了?”五王子氣急敗壞的瞪著三王子,語氣裏滿是焦灼。